“我托籍山的小仙君查了她,就在清林堂,不过……”她停下来,不再说话,好像有些为难似的望了温嗣月一眼,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月华对你多有为难,但恐怕你要找的那个人,人命危浅,很多人都不想她活着。”
温嗣月闻言,眼睫轻颤,她颇为头疼,却无从发泄,只得一狠,将手中折扇的扇骨重重拍在腿上,这才怨声道:“神君要我保她性命,可我还没见过她,她便已积怨如此之多?”
“我看未来的路是难走了。”她唏嘘道,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端坐的谢千安,却发觉她永远都是一副淡然模样,她在这边心急如焚,那女人却还是眯着眼笑。
温嗣月无可奈何,总归不能叫她别笑,干脆将身子一拧,背对过去不看她。
即便谢千安容颜姣好,但窗外山水,更令温嗣月神往,她干脆直接将半个脑袋都探了出去。
车道并不狭窄,两侧苍翠尽是松树,以至于除了清秋凉薄气息以外,再看不出半茬秋近的迹象。
她们的车是租的,车夫是个两鬓若草的老头,静静地坐在前方,既不听她们说话,也不愿意与两人闲谈。
他走的这条路,只能捱到清林堂所处山下,再往上便不成了。
所幸沿路风景极好,温嗣月左手边便是一条细长潺潺的流水,日影倒映其中,波光潋滟,浮光跃金。
马车时而颠簸,温嗣月便将一只手按在侧窗上,突然,一道黑影自她面前闪过,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丛半人高的、窸窸窣窣的草丛便被甩到了她身后去。
“好山好水,还有兔子。”温嗣月轻敲侧窗,笑着对谢千安打趣道。
还不待谢千安说话,突然,一声巨响自外面飞来,袭入两人耳朵。
“山下的兔子跑起来,跟药炉爆炸是一个声音吗?”温嗣月拉下帘子,一脸正经地看着谢千安,问道。
谢千安:……
突然,谢千安背部被吸引着贴回靠背,她原以为只是路上障碍将车轮硌起,却不想如此颠簸后,车直接停了下来,她有些疑惑,问道:“车怎么停了?”
“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温嗣月道,说罢,她便等不及往下走,“总是呆在屋子里马车里的,多闷啊……”
谢千安眼见着温嗣月急不可耐地拉开帘子,劝阻的话滞在耳边,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正纠结,温嗣月冒出去的头又莫名地缩了回来。
“怎么不下去?”谢千安更奇怪了,准备起身往下走。
“嘘——”
温嗣月向她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往前面车夫的方向指了指,又横手在脖子前,做出了个抹脖的动作。
谢千安眼睛登时瞪大,她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方才,那根本不是山间飞奔的野物,而是埋伏在她们周围,准备劫路的山匪。
谢千安这才想起来,宁舟早告诉过她山下不太平,但他找来的这车夫应是实打实的本地人,在这处混得也不错,保护费和过路费什么的,他一概交过,每月不差。
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最招山匪喜欢,让他们放心奴役的吗,怎么会悄无声息地被抹了脖?
“怎么办?”她面色有些发白,双手也紧紧地捏住衣袂,本就细小的声音更颤了几分。
“别怕,”温嗣月轻易便将她的手腕握住,用气音安抚说道,“再等等。”
有人陪在身旁,谢千安情绪这才安定些,温嗣月敲开她紧锁的手,在上面写字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手上写字本就难以辨认,那十年没握笔的手写出来更是奇丑无比,还不等谢千安将那字具体是什么认清,车外便先来了动静。
谢千安早紧张得眼前发白,闻声更是觉得眼前由白转黑,温嗣月倒是好说,毕竟还在山上混了半斤神仙名号,就算今天栽在这,两眼一睁两腿一蹬又从山上活过来,还是一条好人。
至于她自己,不过是宁舟身旁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小侍女,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更何况旁边这个温嗣月,毫无功法武力,还瘦得可怜,就连丢出去喂狼,狼吃了也还要饿肚子。
“今天是要走上绝路了,”她心道。
温嗣月奇怪地望向她,见她随身带着纸笔,大大题了“遗书”二字,疑惑道:“至于吗?”
说着,一掌横出,几褶车帘卷风翻飞,生生被从中间撕断开来,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谢千安发现——
车窗横木上居然有薄薄一层冷霜。
“籍山上的册子不是这么写的,你不是本来是个废物草包吗?”谢千安将纸团成一团扔出窗外,也不怕到底有没有动静,反正狐假虎威地准备走下车。
温嗣月抬手拦住她,顺便递给她一个浅笑。
谢千安不解,但听话,又坐回位子。
温嗣月两指掐诀,一道水蓝破开车顶。
谢千安胳膊被抓住,几乎像是飞出了马车。
“山下不是不能用仙力吗?”她倒不怕飞,只是没飞多高,又狼狈地跌在地上。
“我没用仙力,况且我也不会,”温嗣月扶住她,瞥向四周,“只是寻常修士的功法罢了。”
人有些多,乌泱泱站成一圈,那车夫的头圆滚滚的,在地上滚出一道血痕,停在一个男人的脚边。
男人拉着板车,车上盖了一垛草,鼓鼓囊囊的,像个粮仓。旁边居然还有一个穿着一袭青绿的女子,手上握着剑。
“那是清林堂的服饰。”谢千安贴在温嗣月跟前,小声提醒。
没等温嗣月感慨世道不古、正邪沆瀣,乌泱泱的黑衣人便都往她跟前冲。
谢千安紧紧闭上眼睛,双臂将温嗣月环住,口中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嗯…”温嗣月艰难抽出一条胳膊,甩开扇子,轻轻为她扇风,“完了。”
谢千安:“?”
凉风轻抚过她的鬓发,她睁开眼——
黑衣人们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毫无血迹。
原来是打完了。
“没有血。”谢千安疑惑。
温嗣月眉眼弯弯:“我不想杀生,只是略施小计,将他们震晕过去了而已。”
她移走谢千安的胳膊,目光却停在那板车旁的男子身上。
他身上挂着一把弯刀,还在朝下滴血。
不用多想,血水来自被抹脖了的无辜车夫身上。
“功法不错。”女子感慨,随即抽出利剑向她袭来。
皎白的剑身如银蛇,直冲向温嗣月的面门,她却不避,反而飞身向前,转了一把黑金色扇子,在银蛇抵达前边轻巧地将扇面横叉在剑下。
随手腕翻飞,她借走了那女人的力,女人反应不及,锋利的扇缘已然贴近自己暴露在外的脖颈。
尔雅居然忘了感觉到恐惧。
剑无知无觉地掉在地上,发出玉石般的玎玲声。
只是对面这个女人身上清冽的香,让她仿若坠身苍竹之间。
女人鬓发盘得端正典雅,正中戴着一个银色梳篦,宛若神仙,那双浅金的眸子正紧紧盯着自己。
“你叫沈折迟?”温嗣月收了扇,问道。
那男人刚反应过来,正欲提刀扑来,谁料温嗣月手腕一抖,一把甩飞扇子,扇面光滑如镜,将他的脖颈整齐地切开。
“不可!”谢千安惊惧,往前想拦住温嗣月,却已经来不及,她急遽地道,“山下不可滥杀无辜,否则回山后要去领罚的!”
温嗣月闻言一愣:“他不无辜,我请他替车夫偿命。”
女子本因被认错,正欲与温嗣月发疯,见到此情此景,却也泄了气:“我叫尔雅。”
温嗣月捡起她的剑,拿在手中,那剑太漂亮,温嗣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准备还给她。
“剑很漂亮,还给你。”温嗣月伸出手,将剑递了回去。
“等等!”
身后,谢千安冲上前,按住温嗣月的手,对那女人道:“这剑的主人呢?”
“什么意思?”温嗣月没听明白,侧目望向谢千安。
谢千安冷冷地对女人道:“与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打家劫舍,滥杀无辜。”
“手里拿着的还是别人的剑,这就是清林堂的做派吗?”谢千安盯着她,又一次问道,“这剑的主人呢?”
不待她回答,也不知是侥幸还是心有所感,温嗣月抬起胳膊,一横掌,破开那板车上的草垛——
里面赫然躺着一个姑娘,不知是死是活。
尔雅深吸一口气,干脆连剑鞘也不要了,泄气似地摔在地上,转头离开。
温嗣月翻手收了剑,递给谢千安,自己凑上去看那女子。
她突然一惊——刚才那女子长得像沈折迟,但车上这分明就是沈折迟。
堪堪靠在车板边,温嗣月摸到一手血,还有温度,她探手去摸沈折迟的脉搏,这才放下心来:“还有气。”
只是眉头紧锁,看上去痛苦不堪。
温嗣月搂过那女子的腰,将她扶着坐起来。
女子没什么气力,像纤弱的一杆草,倒在温嗣月臂弯之间,下巴正正好好贴在她的颈窝,吐息的动作很小,呼出来的气像纤细微小的绒毛,扫过温嗣月的脖颈,弄得她有点痒。
温嗣月靠近她的耳朵,低语道:“我要探查你的伤处,可能会有些疼。”
沈折迟难以回应她,但耳目还算清明,听到了身边女人的声音,听到了她说“疼”。
“能有多疼?”沈折迟晕得迷迷糊糊,心道。
直到一股寒霜似的内息探入身体。
“嘶——”沈折迟突然睁开眼,这会儿才真正恢复了感官,撞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女子脆弱的白皙的脖颈,还带着不甚明显的清香,就着周遭血腥,她竟然想上前咬上那么一口。
“好疼!”
思绪被外层碎裂的丹心牵动,她恢复了理智,刚想从女人身上弹起,却又因伤口扯动迸出鲜血,她又跌回了那个温暖安全的臂弯之中。
“抱歉。”温嗣月托住她,将她扶正,“你中毒了。”
因为疼痛,沈折迟还抓着温嗣月后背的衣襟:“我有解药,在袖袋的瓶子里,白色的,黄豆那么大。”
因为那毒,她眼前发虚,昏昏欲睡,秉着总要看看救命恩人面容的想法,她强撑着晕眩疲惫的身体对那人的依赖,将自己从女人身上剥离。
看清那女人面容,沈折迟心跳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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