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责罚

别的不敢保证,但她姓温名嗣月字无恙,这是她完全记得的。

并且,自从刚醒到现在,她已然躺了整整十年,居然与小憩醒来无异,刚才呼吸时,她便感受到自己身体中流转的内息,若是常人,只怕早已经络淤堵。

只是,她缺了颗灵心,没有灵心,她体内的气很难运转,因而没有仙力神力。

但是对付面前这种小仙,还是绰绰有余。

她会武功,并且武功不低,绝非是那小仙口中的“还凑合”。

只是为什么她空有一身尚且可以称得上是上等的经脉,有一身还算不错的武功,却偏偏少了这灵室内最为重要的灵心。

凡人只一颗血肉之心,修士与凡人有异,为丹心一颗。

倘若修士有机会登上天山,得到天山上仙人的指点,那么这一颗血肉铸造的丹心也会附上一层又一层灵气,变为一颗灵心。

心口成了这颗灵心的温床,人便可长生不老,成为天山上的一位神仙。

温嗣月边听对方手舞足蹈地讲述关于自己的故事,一边又平添无数疑惑。

“我是什么学问水平我自己还能不知道吗?”她想,“比半吊子还少半吊子就对了。”

这样的人能整理文籍,涵养灵器,也是无稽之谈。

眼见两人所说风马牛不相及,她心里暗想:“这人究竟是谁,又为何要说谎,我又是谁,真是天山神仙用来颐养文物的器皿,还是另有隐情?”

她觉得怪异,心里又有种不可名状的慌乱和坠痛,她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她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她要搞清楚。

“对了,月华神君有说该怎么罚我吗?”她忽然想起自己冻在湖底之前干过的大不敬的事,心里有些发虚。

“山下自曜日神君晏驾就不甚太平,耀月神君十几年前也走了,现在天山上下的事宜都归东曦神君和月华神君共同管理。”小仙回答,

“月华神君说,你醒来之后,应当以善心爱护他人,叫你去湖心亭,亭中心有一面神秘巨大的水镜,那里有对你的惩罚。”

“月华竟然如此慈悲为怀,”温嗣月想着,“还是要搞清楚我这一身功夫和空空如也的灵室里消失不见的灵心是怎么回事才行。”

“对了,你说此刻为午时,为何窗外看上去明月高悬,像是深夜?”温嗣月将目光投向窗外。

“东曦神君在他的父亲——也就是曜日神君晏驾后便常常郁郁寡欢,几年前更是不知所踪,似乎是偷偷下山去了,天山上大部分周转便都要由月华神君和她的神力来负责,天山上便常被月色笼罩,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日光了。”

“我在山上转转,待双手的冰化冻便启程。”她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将双手举起来,冲小仙挥了挥,示意她自己行动不便,不会再干什么惊为天人的事。

“那仙君有事可以随时找我,我先告退了。”小仙也没客气,转身就离开了,一只脚已经跨出门了,她又折回来,对温嗣月没来由地说了句,“仙君,谨言慎行。”

温嗣月在她走后半个时辰内,便调动身体内息,十年未用这副身体,她还需要时间来熟悉熟悉。

眼见双手的冰块渐渐化了,她推开了宫门,望着前方几百级石阶,在云雾的包裹下看不出尽头,可那是出门后唯一的道路了,温嗣月也没多想,悠哉悠哉地向下晃荡。

这幅优哉游哉的模样,却是她有些刻意地表现出来的,越靠近山下,她便有着没来由的心慌,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攥紧刚化冻不久的双手,不断摩挲着衣袂,这才乞得一些少得可怜的安逸。

在半山腰时,映入温嗣月眼帘的是一座被凋敝的落叶包裹着的破败宫殿,满是刀剑刻痕的牌匾上赫然用墨笔书着“春生”两个大字,笔锋遒劲而有力。

不过,殿门紧锁,温嗣月本不是个喜欢任何东西都刨根问底的人,她怕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便作罢了。

除了她现在不明前因后果的不适感和困惑以外,她现在不想知道任何事情,于是便只感叹道:“这宫殿竟破败如此,看来许久未曾有人住过。”

她没把这事放心上,就接着缘山路向下走了。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下了。

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她觉得奇怪,她想绕开,那人却扬臂再次挡住她。

她转过头来,温嗣月登时吃惊了——这女人,和她长得很像。

女人年纪看不出来,着一身宝蓝色锦缎袍子,和她一样盘着低髻,温嗣月长鬓飘逸,她却把两侧长鬓束了起来,看上去比温嗣月典雅端庄了不少。

女人外面披着一件藏青色披风,帽檐被纯白的狐裘点缀着。

她似乎格外怕冷,毕竟温嗣月刚解冻,也只穿着一件银云纹的水蓝色广袖裙,似乎两人并不处在同一个时令。

只是这女人虽不张扬,但温嗣月一眼就看出她身份应该是不同寻常的,她明面上一身寒气,裹挟着让温嗣月不舒服的力量。

她心更慌了,温嗣月见她的第一面心里便难受,因此,当那个女人想碰她时,她下意识躲开了。

“可否请教尊驾大名?”温嗣月向后退了一步,处在一个她认为较安全的距离。

“你不认得我?”那女人缓缓开口,声音沉而平缓,像天池平静的水面。

“小仙不久前磕坏了头,不记得事情了。”她抚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心虚地说。

“原来是明镜磕坏了呀,看来我还得对锦烛神君严加惩处才行,她竟然又偷懒。”她浅浅笑着,慵懒地对温嗣月说。

“只是明镜磕坏了,你可怎么记事呀。我告诉你,不出几日你便又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略带可惜地说,“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温涯辛,是这偌大天山上一名小小的月华神君。”

明镜是什么,温嗣月自然知道。

温涯辛所言的锦烛神君,大概是掌管明镜的神君。

至于她,月华神君,可不应该用“小小”来点缀,通俗来讲,是这座山的半个一把手。

“我好像不曾见过你,你唤什么?”温涯辛问她。

“我嘛……我叫江清月。”她眼睛一转,想起那位小仙如此称呼自己,摆摆手打算糊弄过去,“‘江清月近人’嘛,我上山之前就亲近人,是个好名字吧。”

“不错。”温涯辛听她胡扯,目光却落在了温嗣月的手腕处,看了许久,温嗣月感受到她异样的目光,也向自己手腕处看了一眼,是疤。

温嗣月手刚化冻,但也不红不肿,已经与常人无异,她的手确实好看,纤长如竹柏,洁白如脂玉。

唯独这只手的手腕处,附着这几道扎眼的疤痕,如同死去的虫豸,附在纤细的腕上,绕着这洁白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过分扎眼,温嗣月也是一愣。

“我手腕为何这样,她不会发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她知道什么,我要不先离开……”温嗣月心里想道,又连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她的脚踝挨上石阶,险些摔倒。

温涯辛对她的举动并不在乎,只盯着她笑。

温嗣月心中发毛,便背着手,将手腕藏在广袖之下,装作痴人一般颔首背手。

就这样,她闭着眼和温涯辛擦肩而过。

在两人凑近时,她心口忽然揪起来,有种将被外力扯出来的感觉,似乎是温涯辛身上有东西不断地吸引着她。

“等等,月姑娘,我若没记错,你是那回临六贤之一吧,曜日神君的牌位,也是你丢着玩的吧。”她手中聚成一道白练,拦住温嗣月的去路。

“别忘记了我交代你的,湖心亭的水镜,那里有你补救的法子,江、清、月。”

“是,神君!”她几乎是飞奔着离开了温涯辛身侧,一头栽进了云雾缭绕之中。

云雾外,温涯辛凝视着她消失成一点的背影,眉眼间充盈着担忧。

良久,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了句:“温嗣月······

“好妹妹,你终于醒了。”

温嗣月摸摸自己脖子,总感觉下一秒这脖子上的东西就会落地。

她现在思绪也是混乱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姓温名嗣月字无恙,江清月只是她情急之下胡乱编造出来的。

现在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月华给她的惩罚,保命总是最要紧的。

她飞快地行走在山间,使起不太还熟练的双腿,顺着蜿蜒的路,她来到了她任职的地方——湖心亭。

霜降前后,天山上的林叶都已披上了金黄,或是落在地上,充作锦鲤戏水。

湖心亭景光却大不相同,此地竟已落了雪,积雪将这一片不大的天地与湖外割裂开,如同金丝毯上镶嵌的一块翡翠玉石。

“此地虽寒,我却格外怡然。”温嗣月没来由地自言自语这么一句,便顺着湖心楼阁向她脚下的路发出诚挚邀约的石桥走去。

踏上石桥,她发现,看着不远的路,走起来也有些花时间,她干脆慢慢走,边走边想着——

莫不是我这么久真被冰块冻痴呆了,竟然不怕冷。

还没等她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手腕竟开始隐隐作痛。

也不知道曾经受过什么伤,她这一路走来便发现了,自己的手腕有时很难使上劲儿,估计连刀剑也无法提起来,也没办法长时间转动扭曲,若自己要防身,只能选轻便的东西。

她抬手看,这疤痕并非一样多,左边三道,右边四道,就是这七道疤,彻底让她和刀剑枪无缘。

她叹了口气,停在了湖心。

湖心并非只是一个小亭子,只是唤作湖心亭,湖心小岛上立着座美轮美奂的八角楼阁,温嗣月扫过楼阁,刚刚五层。

她没多想,走上去推开了八角楼阁的大门。

这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温嗣月推门时都有些吃力。

大门刚打开,楼阁内躁动不安的灵仙便满屋而飞,不断冲撞着墙壁。

感受到有人来时,她们竟好心地帮温嗣月点上了六角宫灯的烛火。

霎时间,楼阁内灯火通明,整个模样都被温嗣月看到了——

迎着面的是一架庞大的镜,被摆放在了最中间的位置,显然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水镜周遭萦绕着流转不息的神力,温嗣月这种毫无灵心傍身的人,也深深地被吸引。

她走得极慢,感受着这股牵拉着她的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在了这面镜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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