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订后的第三天,一个看似寻常的商务酒会邀请,送到了温则宁手中。地点是戛纳附近一座私人庄园,主办方是《星海之外》的某个欧洲联合发行商,名头响亮。经纪人宁姐眉飞色舞:“机会难得!今晚去的都是真正的资本方和行业大佬,苏文也去,他说可以帮你引荐几位关键人物。你最近风评好,正好多拓展下人脉。”
温则宁本能地警惕。但SEVEN的加密通讯在十分钟后抵达,内容简洁:【酒会,安全评估B级。苏文、其助理、及两名不明身份投资人确认出席。目标:你。建议:出席,但拒绝一切非密封饮品,不单独离场,保持通讯畅通。我在外围。】
“目标:你”三个字,让温则宁心头发冷,但也燃起一股斗志。她回复:【明白。战友。】
酒会奢华到近乎浮夸。水晶吊灯折射着昂贵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权力的气息。温则宁一袭简约的白色绸缎长裙,妆容精致,挽着宁姐的手臂入场,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苏文果然在场,见到她立刻迎上来,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在她裸露的肩颈线条上多停留了一瞬。
“则宁,你今晚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苏文递给她一杯香槟,“来,我带你认识几位老师。”
温则宁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优雅地拿在手中。苏文引荐的人,都是圈里叫得上名字的人,言辞间对她颇为欣赏。宁姐在一旁不断使眼色,暗示她把握机会。温则宁应对得体,但始终记得SEVEN的警告,借口补妆或接电话,避开了所有递到面前的、非亲眼看着从侍者托盘取下的酒水。
然而,苏文的手段不止于此。中场休息时,宁姐忽然一脸为难地凑过来,低声道:“宁宁,刚接到电话,你爸妈好像有点急事找你,我手机没电了,用下你手机回个电话?”
温则宁没有怀疑地将手机递了过去。宁姐拿着手机走到远处阳台。
几乎同时,苏文端着一杯澄澈的、看起来像气泡水的饮料走过来,语气关切:“则宁,看你都没怎么喝。这是无酒精的特调,很清爽,尝尝?宁姐好像有急事,估计要一会儿。”
饮料看起来毫无问题,杯子也是新的。周围人来人往,众目睽睽。温则宁犹豫了一下,接过杯子。指尖触及杯壁,冰凉。她抬眼,看到苏文眼中一闪而过的、势在必得的眼神。
就在她将杯子举到唇边的瞬间,耳中隐藏的微型接收器(SEVEN提前给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短促的电流杂音,这是他们约定的、代表“危险,立刻停止”的暗号。
紧接着,SEVEN冷静的声音以极低音量响起:“杯子,三点钟方向,杯沿有肉眼不可见残留粉末痕迹,荧光检测阳性。饮料,热成像显示温度异常,低于环境温度15度,疑被急速冷却,可能混入高挥发性麻醉剂。放下,假装咳嗽,泼掉。”
温则宁心脏狂跳,但脸上笑容不变。她依言忽然低头轻咳,手腕“不经意”一抖,大半杯饮料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
“哎呀,抱歉!”她立刻露出歉意的表情。
苏文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迅速掩饰:“没事没事,我让服务生再拿一杯……”
“不用了,苏先生,”温则宁按住太阳穴,声音放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可能有点累了,头有点晕。宁姐怎么还没回来?我想先去休息室坐一下。”
她必须离开苏文的视线,给SEVEN制造介入的机会。苏文果然提出陪她去,温则宁没有坚决拒绝,只是脚步虚浮地被他半扶着,走向相对僻静的休息区走廊。她能感觉到苏文扶在她腰间的手,力道有些重。
经过一个转角,灯光稍暗。忽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臂,稳稳地隔开了苏文。
是SEVEN。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表情是惯常的冰冷,对苏文说:“苏先生,导演史蒂夫先生有紧急事务,正在找您。温女士由我护送回休息室。”
苏文脸色一沉:“SEVEN,这不关你的事。则宁不舒服,我陪她……”
“这是导演的指令,涉及拍摄安全。”SEVEN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身体像一堵墙,将温则宁与苏文隔开。他微微侧身,对温则宁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语气公事公办:“温女士,请。”
温则宁立刻将手搭在他小臂上,借力站稳,同时对苏文虚弱一笑:“谢谢苏先生,我跟SEVEN过去就好,不耽误你正事。”
苏文眼神阴鸷地在SEVEN脸上停留片刻,终究不敢在明面上与导演的保镖冲突,只得松开手,冷冷道:“那好,SEVEN,照顾好则宁。”
SEVEN略一颔首,扶着温则宁,转身朝与休息室相反的方向——一条更隐蔽的内部员工通道走去。他的步伐稳定,手臂坚实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和力量感,让温则宁狂跳的心稍微安定。
“宁姐……”她低语。
“手机已被调包,内有追踪。已处理。”SEVEN言简意赅,带着她快速穿过昏暗的走廊,“你刚才吸入微量挥发气体,可能会加速酒劲和不适。坚持一下。”
温则宁确实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刚才强撑的精神迅速涣散。那杯饮料,即使没喝,靠近时可能也吸入了挥发的药剂。她越来越依赖SEVEN的搀扶,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了过去。
SEVEN半扶半抱,将她带进一部专用电梯,直达庄园顶层。电梯门开,外面是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他扶着她,走到一扇房门前,用一张特殊门卡刷开,将她带了进去。
房间很大,是个隐蔽的套房,陈设豪华,但没有任何个人物品,显然是临时准备的“安全屋”。SEVEN将她小心地放在沙发上。
“在这里休息,绝对安全。我去处理后续,很快回来。”他快速说道,转身要走。
“SEVEN……”温则宁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她头晕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一种莫名的恐惧和脆弱涌上来,“别走……我害怕……”
SEVEN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沙发上蜷缩起来的她,长发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蒙脆弱,抓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杯加了料的饮料,加上她之前被迫喝下的一点香槟,以及吸入的药剂,此刻正在她体内肆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只没被她抓住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干燥而稳定。
“我就在门外。不会让任何人进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些,“睡一会儿,则宁。我保证你安全。”
他的承诺像有魔力,温则宁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抓着他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她眼皮沉重,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沉入黑暗。
SEVEN等她呼吸逐渐平稳,才轻轻抽出手,将沙发上的薄毯展开,小心地盖在她身上。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刻出去。他站在门内阴影里,回头看了她片刻。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看起来无害又易碎。
他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苏文,宁姐,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寒意。他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落锁,将沉睡的她,与外面的一切危险彻底隔绝。
温则宁是被一种怪异的感觉弄醒的。
头很重,嘴里发干,但身上……很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陌生的天花板,奢华的水晶吊灯。她猛地清醒,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凉意。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陌生的、宽大的白色男士衬衫,布料柔软,但长及大腿,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而她自己那条昂贵的黑色礼服长裙,不翼而飞。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坐起,抓紧衬衫领口,环顾四周。房间很安静,窗帘紧闭,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亮着。昨晚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酒会,苏文,那杯饮料,SEVEN,眩晕,安全屋……
是SEVEN带她来的这里。那她的衣服……?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尖叫出声时,卧室连接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SEVEN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他已经脱掉了保镖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黑色T恤,勾勒出精悍的肩臂线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接触到她惊恐警惕的目光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醒了?”他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退开两步,保持了一个礼貌而安全的距离,“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则宁紧紧抓着衬衫,声音发紧:“我的衣服……”
“你昨晚吐了,弄脏了。这里没有女装,暂时用我的衬衫替换。找了新得过的服务员换的”SEVEN解释得清晰简洁,没有任何暧昧,“衬衫是新的,我清洗过。你的衣物已经送去处理。”
他的语气太过公事公办,反而让温则宁的尴尬和羞涩稍稍退去,但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后怕、感激和某种奇异悸动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穿着他的衬衫,睡在他的床上(虽然可能只是安全屋),而他……照顾了她一夜?
“昨晚……后来怎么样了?苏文和宁姐……”她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SEVEN的眼神冷了下来。“宁姐被苏文收买,配合他给你下药,计划将你带到另一个房间,那里有安排好的‘投资人’和摄影设备。苏文想用照片控制你。” 他说得直白而残酷,“计划被打断,他们暂时不敢再动。证据已保留。则宁,你需要换经纪人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经纪人的背叛和如此龌龊的计划,温则宁还是感到一阵恶心和心寒。她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沉默站在床边的SEVEN。他背光而立,身影挺拔,安全且可靠。
“谢谢你,SEVEN。”她轻声说,无比认真,“又一次。”
SEVEN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不必。
温则宁看着他,目光落在他T恤袖口下,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上面一道浅浅的旧疤。她又想起昨晚黑暗中他掌心的温度,和他那句低沉的“我保证你安全”。
一种冲动驱使着她。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向他走去。宽大的衬衫下摆随着动作晃动,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她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住,抬起头,看着他。
SEVEN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但他没有后退,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
“SEVEN,”温则宁仰着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敢,“你说,我们是战友。”
“嗯。”
“那战友之间,是不是可以不用一直这么……冷冰冰的?”她微微歪头,带着一点宿醉后的懵懂和直白的探究,“比如,在我差点被欺负,现在还穿着你的衣服,吓得要死的时候……你可以,稍微,不那么像一台执行任务的机器吗?”
她的话像一把小巧的钥匙,试图撬开他严丝合缝的冰冷外壳。
陆沉渊(SEVEN)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刚醒来而泛着红晕,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容拒绝的坦诚。她身上穿着他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昨夜慌乱时蹭上的、极淡的红痕(可能是她自己抓的)。属于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笼罩着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海的□□,在他心底炸开无声的巨浪。所有冷静的指令,所有“战友协议”的界限,所有关于危险和距离的警告,在这一刻变得摇摇欲坠。
他喉结滚动,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没有戴手套。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极其克制地、短暂地,揉了揉。
动作生疏得近乎笨拙,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肯靠近的、湿漉漉的小猫。
“没有下次了。” 他低声说,声音低沉。这句话,既是对昨晚事件的终结宣告,也是一种……承诺。
说完,他迅速收回了手,仿佛那触碰烫伤了他。
他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崭新的、叠放整齐的女性休闲服(不知他何时准备的),放在床尾。
“洗漱一下,换好衣服。一小时后,我送你回去。今天剧组那边,我会处理。”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背影却比刚才僵硬许多。
然后,他快步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温则宁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揉过的发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和生涩的触感。她低头看看身上的衬衫,又看看床尾那套干净衣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笑意的弧度。
战友吗?
好像,又不止是战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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