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咔哒”,石壁里的机械钟表归零,机关回弹复位。

圆盘掀起巨大的水花,回到湖面。梅里奥剧烈地呛咳,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显露出挣扎时绷起的修长肌肉线条。

梅里奥别过头,侧脸贴在冰凉的石盘上,一股实质的铁锈气从喉咙缓慢涌出,随即一条血线顺着苍白的唇角滴落,留下一道血痕。

肺受伤了。

梅里奥想起自己在神学院修行时,脏器课的老师给他们讲解溺水之人肺部受伤的表现。

“呵。”梅里奥露出一个带血的笑。

哑仆手忙脚乱地去摸机关,打开通往湖中心的通道,然后摸着地面几乎是爬到了梅里奥的身边。

“呃呃呃!”哑仆的声音听着快要哭出来了。

梅里奥没有反应,他别过脸躲开上方圣天使悲悯的眼神,闭着眼睛似乎是昏迷过去了。

两人周围,黑暗中,无数嵌在石壁里、上半身露出山石表面的天使石塑睁着眼,默默注视着冰湖上方的两个人。圣山内埋藏着无数石像,也埋葬了无数来此自我惩戒、却没能熬过水刑,从此埋骨在暗无天日石洞里的寻找救赎之人。

爱琴古城内,暴雨如瀑,冲刷着一切灰尘与泥泞。

密林的土坡上,水流裹挟着碎石倾泻而下,圣山心脏处,徒余哑仆断断续续的唤声。梅里奥躺在审判十字中央,胸口的血染红了礼服,而后又被湖水荡洗褪色,侧着脸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并非死去之人的蜡像。

雷云疲软离去后,东边的天幕微微亮起白光,大雨之后的天空并不明净,更像是一块脏得洗不干净的抹布,仍旧灰扑扑的。

科伦教堂一侧的小木屋里,做早课的冯·文德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火塘前,把潮了的木柴挑走,然后就着火焰点燃烛芯。老神父举着烛台刚走进小客厅对面的厨房,一楼尽头的房间就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冯·文德扒着门框探出头,圆圆镜片后的眼睛浮现出疑惑,“起这么早,要出门啊?”

戈斯一边走一边披上大衣,长长的黑色西装大衣垂落到膝盖,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底有淡淡的乌青,显然昨晚并没有睡多长时间。

“还在下雨,和我一起做完早课再走吧。”冯·文德推开窗户,雨点从缝隙飘到他的山羊胡上,“还是有什么急事?”

“嗯,有件急事。”戈斯抽出门边铁桶里的黑伞,挥手和冯·文德打了个招呼后,用手肘推开门而后“啪”地撑开伞,避开水洼打开生锈的门锁,从院门出去了。

冯·文德端着印有滑稽橘子图案的啤酒铁罐,回到火塘前,拿起摊开倒扣在沙发里的《旧曲》,推了推下滑的眼镜,开始每日的晨间功课。

令人瞌睡的平缓声音响起,冯·文德像是在给看不见的访客解读经书:“《旧曲》记载,圣主身边一共有九位天使,分别掌管智慧、美貌、战斗......与死亡。后来天使长背叛圣主,折断羽翼坠入无间炼狱,成为与罪魂一同被困在冰湖的恶魔撒旦。白天使米诺尔和黑天使撒旦是黑夜与白昼出生的两位天使长,撒旦堕入地狱后,白天使米诺尔徘徊在圣山脚下,极力帮助那些在冰湖受尽折磨、苦苦哀求救赎的罪人,而后经书上,也常常把圣主在人世间的化身称为米诺尔。慢慢的,米诺尔就成为了救赎天使。”

角落里,低沉悠长的呼噜声缓慢响起。

冯·文德触电般合上《旧曲》,手握拐杖警惕地望过去,堆满了废弃布料和旧衣服的角落有细微异动,却不见人影。老神父左手拿着长方块的“砖头”,右手高高扬起“棍子”,慢慢往角落挪去。

“嘿——!”

《旧曲》重重砸在衣服堆里,灰扑扑的软堆瞬间凹陷一块,随即是“嗷呜”一声的惨叫,一只脏兮兮的虎皮猫从衣服堆里窜出来,闪进窗帘后,竖起耳朵警惕地盯着扬起拐杖的冯·文德。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

冯·文德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落下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橱柜走去,抱怨道:“臭小子,又往家里捡猫!”

戈斯一手插在西装大衣口袋里,撑伞在细雨蒙蒙的大街上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戈斯甩甩脑袋,拍了拍黑色大衣下摆沾着的橘色猫毛,继续往大街另一端的玫瑰十字教堂走去。

与此同时,一辆没有家族徽章,却难掩奢华的低调马车从一条小路拐进大街,与戈斯擦肩而过。马车碾过水洼,激起一支水箭。戈斯停下脚步回头,黑伞扬起露出一双狐疑的琥珀色眼睛。戈斯望着离去马车的背面:木板上有两颗凸出的铁钉,木板外侧都湿透了,中间部分却还未被雨水打湿变深,显然这里刚刚还挂着某样东西,只是马车里的人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把那样东西取下了。

戈斯望着马车的背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转身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退回上一个分岔口,拐进通往铁铺的小巷子里。

空旷寂静的高塔里响起沉闷的脚步声,画廊尽头一道暗门从里面推开,木板向一侧分开,露出梅里奥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他扶着墙壁,走出暗道,木门在身后滑回原位发出“咔哒”归位的机关咬合声。

画廊对侧的玻璃彩窗灰扑扑的,清晨的天空像刚刚出生的雏鸟羽毛,是难看的蛋壳青色。梅里奥呼出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浊气,右手攥着画廊下边的鎏金栏杆,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回房间。

“马车长这样。”戈斯手里的炭笔转了个漂亮的圈,凭借自己多年绘制图纸的熟练感觉,很快就在废报纸的背面画出了刚刚大街上那辆马车的外形,虽然粗糙但抓住了特点,很好认。

铁铺老板大卫手边放着散乱的图纸和铁器部件的雏形,往嘴里塞了一把烟草提神,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行,马上叫人帮你去打探这辆车刚刚是从哪里出来的,车里的人又在哪里下车。”

“喂!”大卫往铁铺里面喊了一声,一个人匆匆跑过来,大卫把戈斯画的图丢给他,学徒点点头,握拳和戈斯隔空撞了撞,抓起一顶贝雷帽推门出去了。

“嘿,我把你画的箭头打出来了。”大卫兴高采烈地从柜子最里头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外形简练、闪着亮光的一枚箭头,“真不错,我用驴子试过了,威力很大!”

“我说你小子,把这些图纸拿出去卖,卖给北边和东边那些......什么克之类的那些人,赚的钱足够你这辈子花的了,干嘛还要在教廷当差?”

戈斯心里有事,敷衍地对大卫笑了笑,“找点事做。行了,我这两天晚上先不来了。”

“那你今晚干嘛去?棕榈剧场?”大卫嘿嘿一笑。

戈斯没有答复,冲大卫一点头,转身出门了。

去铁铺耽误了点时间,戈斯走到十字广场时,旁边的钟楼上正圆形表盘正好指着数字八。今天是夏枯日,意为教历夏季的最后一天,今天之后黑夜会逐渐变长,无光的时间里,所有歹念和人心的阴暗会更加容易滋生。因而在这一天,教众会来到玫瑰教堂,接受教廷布施的圣水,以求涤荡内心的罪欲。

戈斯穿过礼堂一侧的花廊,面前是铅白色的高塔,阳光在云层撕裂一条缝隙,斜斜打落在倒数第一层窗户上,晨光透过彩色玻璃拼合的玫瑰花,投在地面形成玫瑰光影。戈斯的视线从彩色玫瑰上移,捕捉到熟悉的暗红色,飞快抬头,与正从高塔走出的梅里奥对视上。

梅里奥翡翠色的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似乎是在缓解倦意带来的酸涩,而后浮现出极其浅淡的笑意。尼森抱着大主教的外衣,站在梅里奥侧后方。

“Padrino。”

戈斯快步迎上来,撑着黑伞站在门框外,微微欠身,“我接您出去。”

梅里奥垂下眼帘,浅浅笑了一下,抬步往前走。

戈斯撑着伞跟在一旁,尼森落后几步后又提速追上来,“大人。”

“什么事?”梅里奥的声音很轻,像悠扬颂歌的前奏,很是悦耳。戈斯却侧眸看了他一眼。

“阿伦,死了。”尼森看见梅里奥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冷,深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冷意令人胆寒,尼森硬着头皮解释,“我一直有派人看着阿伦,前天还没事......”

尼森的话十分心虚,究竟是看顾还是监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梅里奥疲惫地收回视线,忽然掩唇轻轻咳了几下,戈斯立刻低头看过去。梅里奥似乎只是寻常的咳嗽,他左手搭在右手白绸手套的边缘,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总归,活人不能保守好秘密。”尼森讨好地笑了一下,殷勤地凑上来,“阿伦死了,大人您也能......”

“啪!”

梅里奥忽然转身,狠狠地抽了尼森一巴掌,直接把后者掀翻在地。尼森狼狈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猛地磕到坚硬的石板,破了的血口沾满灰尘,正往下流血。戈斯站在梅里奥身边,尼森觉得很丢脸,但还是仓惶地伏在地上,“大人恕罪!”

梅里奥往前走了一步,尼森微微抬起头,看见梅里奥锃亮的皮靴,波吉亚大主教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身边不留坏事的废物,再有下次,听说棕榈剧场底下的方圆场很有意思。”

“剥下你这身神袍,丢进去。”梅里奥缓缓蹲下来,“谁也不会知道死在老虎嘴下的是你。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伯恩教父当年似乎也送过不听话的人进去,你还记得吗?”

尼森浑身打了个寒颤,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渗湿一大片,“我明白了,不会再有下次。”尼森心中涌现出混合了极度惊颤和极端兴奋的奇妙感觉: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愧是跟在伯恩教皇身边长大的人,继承了伯恩所有的手腕与魄力,甚至比他的教父更甚一筹。

梅里奥站起来,缓慢戴回白绸手套,渐渐走远。尼森伏在原地,仰视着波吉亚大主教离去的背影,眼里闪动着奇异的兴奋。

“愿神圣之光照耀!”

“愿神圣之光照耀!”

教众们此起彼伏的呼声在梅里奥出现的刹那达到**,山海般的人潮前方,梅里奥挥手示意布施圣水的修士退开,自己上前拿起银勺,对呆愣着站在长方形礼台前的教众轻轻一笑。

早晨的阳光亮得恰当好处,温暖宜人,梅里奥沐浴在薄纱似的日光里,浑身散发出悲悯众生的温和气息。教众在旁边修士的提醒下,如梦初醒地把手里的木杯双手递上前。清澈透明的水流入木杯中,漾开浅浅的弧度。

“下一位。”维护秩序的修士朗声,下一位教众小步跑上礼台。

戈斯撑着黑伞站在梅里奥身边,目光低垂,似乎是在看橄榄枝缠绕木盆里的圣水,实际上是在盯着梅里奥纯白礼服下的浅浅红痕。血痕被层层叠叠的褶皱礼花遮住,偶尔露出一点,不易察觉。

“今天听不到波吉亚大人的牧歌了吗?”人群中,一个教众略带遗憾地说道。

他旁边的一个人踮着脚往前面看,目光牢牢吸在礼台上、头都没转地回答道:“波吉亚大人第一次亲自主持布施,实在是天大的幸运啊!”

“也对。”另一人看见队伍往前移动,赶紧跟上。

忽然,相机白亮的光闪过,强烈而刺眼,伴随着咔擦的启动声。

周围的教众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面孔对着他们尴尬地笑了笑,那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报童。

银版相机诞世很久了,最初在古城掀起过一阵热潮,被茶话会的贵族夫人和小姐们热烈地追捧过,但后来大家发现这个黑色的方盒子时灵时不灵的,渐渐就对这个又贵又不好用的玩意失去了兴趣。

此时看见有人在拍夏枯日的布施,教众们也只是看看,又抓紧跟上队伍。

前面空了一块,年轻人抓紧机会踮起脚,抬高相机又拍了一张。

“咔擦!”

相机定格下馥郁玫瑰花前、面对着数千教众,面带浅笑的梅里奥,优雅而从容。即使只是模糊的黑白照片,也掩盖不了波吉亚大主教的魅力。

礼台上椭圆形的伞影以戈斯为原点逐渐移近,变成正圆形。

橄榄枝木盆里最后一滴圣水落入最后一名教众的木杯里,梅里奥轻轻放下银勺,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左手斜在胸前,对领到圣水后仍停留不愿离去的教众们微微颌首。

再度抬眼时,教众们信赖的眼神被正午的烈日扭曲成无数条斑驳的长影,犹如地狱中被狂暴飓风席卷着不断扭曲翻滚的罪魂。

“唔!”

梅里奥喉间忽然涌上一口甜腥,他僵在原地忍耐了一秒钟,咬牙把血水咽了回去,顶着肺部刀割一般的冷痛,面色从容地走下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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