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巴洛克式门框外,安妮长长的斜影在长久的沉默中逐渐偏转,直至与浮雕大理石罗马柱重合。日光褪去温热,透出傍晚的凉意。
马希尔不紧不慢地喝尽瓷杯里的红茶,姿态优雅地把茶杯放回托盘里,“两位殿下,今天已经不早了,无论是去请安诺公爵还是皮埃尔公爵,都不太礼貌。”
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马希尔,安妮也收回与母亲玛丽对峙的冷笑,看向这个出身贵族的内事大臣。
“至于波吉亚大主教,”马希尔推开扶手椅站了起来,“梅里奥阁下的伤似乎还没好,关于王位继承的事情,我想还是不要劳烦他了。”
玛丽阴沉了一个下午的脸色微霁,斜了安妮一眼。
后者看向马希尔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冷意,紧接着脸色舒展开,缓缓从长桌尾端走了过来,“事关圣西斯数万民众,想必波吉亚大主教愿意劳累一下的。”安妮走到马希尔身边,笑道。
正说着,一只手随意搭在另一名内事大臣的椅背上,那名内事大臣立刻识趣地让出椅子。
“马希尔先生如果公事繁忙抽不出身,我可以派人去请梅里奥阁下。”安妮单手推开空了的扶手椅,从容地站在马希尔身边,边说边面带微笑地看了玛丽一眼。
提起梅里奥,安妮语气中透出熟稔,立刻引起了玛丽的警觉:教廷在圣西斯的地位举足轻重,国王是否被教廷承认直接关系到民众是否能够心甘情愿臣服于王室。
而维恩死后,梅里奥在教廷的地位愈发不可动摇。
玛丽不动声色地看了马希尔一眼,后者脸上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绅士笑容,风度翩翩地给安妮斟了一杯温热的红茶,上眼皮微垂盖住眼神,眼中波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诚然,马希尔代表王室内事阁,有着自己的私心:一个好拿捏的国王,对内事阁而言不是一件坏事。但他同样知道,沃克即位,实则意味着玛丽和安诺家族掌权,与他的本意相悖。可是如果让梅里奥为首对教廷介入王位继承,这背后将更加波诡云谲。
俗世的金权杖,在骤然失去主人后,掉在地上,被血豺、恶虎、凶狼眈眈环视。
马希尔的犹豫,玛丽看得出来——在这个命运未卜的岔路口,所有人都将面临生死攸关的选择。
“怎么了,马希尔先生?”安妮笑意加深,“和淑女谈话时走神,可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
“呵呵呵,失礼了安妮殿下。”马希尔抬起头,笑意让眼角皱纹加深,有种岁月浸染后独特的成熟韵味,“既然这样,那请殿下派人通知梅里奥阁下,烦请他明天进王宫一趟。”
“在大主教养伤之际派人打扰,我实在是没有这个胆量,毕竟我的身份还不够和梅里奥阁下攀上交情。”马希尔语气中带着些许自嘲,“原来安妮殿下与梅里奥阁下私下相熟?之前倒是没有听说过......”
这就开始打探波吉亚的站队了。安妮在心中冷笑:不愧是能稳坐内事阁首席多年的马希尔。
“交情谈不上。”安妮肉眼可见地失落,“只不过事关圣西斯,波吉亚大主教无论如何会莅临的......我也只是这样猜测罢了。”
“原来如此。”马希尔似是惋惜,叹了一口气。
看着对面两个人你来我往、虚情假意地演戏,玛丽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白眼,出声打断了对面的表演,“既然请了波吉亚,到场的人也得够格。”
安妮偏过头,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火花无声噼啪,无形的硝烟在周围燃起。
“好啊。”安妮露出一个不能更加赞同的笑容,“那就把安诺叔叔和皮埃尔公爵都请来吧。”周围几人剑拔弩张,沃克仍旧端坐在扶手椅上浑然不觉,直到玛丽的手轻柔地搭在他肩膀上,然后尖细的指甲狠狠掐了一下。
“嘶!”沃克回神,一个激灵站起来,看到对面马希尔和安妮投来的友善笑容,回以一个同样和善的笑。
安妮复杂的眼神在沃克身上停留一瞬,又毫不迟疑地移走,对在场众人露出不加掩饰的气场,“王位空悬,圣西斯的臣民期待迎来一个睿智的君主,在王杖与牧杖的带领下走向光明。在场的诸位先生都是聪明人,希望明天见到诸位做出正确的选择。”
话毕,安妮不再打招呼,率先离开了。
争王位的想法已经暴露了,无论她成功与否,玛丽都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对她几乎没有防备,安妮也就没有继续掩饰自己野心的必要了。
室内紧张的空气并没有缓和,安妮的离开让内事大臣们意识到,王位继承的风波即将席卷而来。为亨利十七世离开的哀悼就像一摊细沙,很快就被汹涌浪潮卷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安妮、沃克、皮埃尔,以及他们背后站着的人,纷纷从黑暗中露出真正的面孔。
顷刻之间,虚假的平静被打破,野兽们按耐不住了。
“既然这样,”马希尔拿起桌上的燕尾毡帽朝对面的玛丽和沃克欠身,“两位殿下,明日见。”其余的内事大臣也在欠身致意后,鱼贯离开了议事厅。
玛丽盯着队伍尾端马希尔的背影,推开杵在长桌旁的沃克,在后者不解的脸色里径直走向心腹仆从,语气不善,“安妮一定去找波吉亚了,明天的表决中波吉亚的态度很重要。”
“是,您希望我为您做什么?”男仆躬身。
“呵。”玛丽的语气忽然柔和起来,“我要波吉亚和那些对王位痴心妄想的人一起滚出圣西斯。”
“?”男仆抬头看了玛丽一眼,似乎在判断王后殿下此时神智是否正常。
玛丽没有在意男仆的眼神,吩咐道:“这么多年,波吉亚一直戴着他圣洁无瑕的假面。身边唯二能够算是污点的东西,一个是他那个沃尔夫家族的私生子,另一个就是波吉亚家族现在的小公爵。”
“我一直没能抓住波吉亚的把柄,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戈斯·沃尔夫和小奥利维身上肯定有问题!只要你能找到他们触犯教律或者法条的证据,我就能把波吉亚从大主教的位置上拉下来!”玛丽冷笑起来。
“至少,让他失去对教廷的完全掌控权。”
“他也就没办法阻止我的沃克登上王位了。”
“我明白了。”男仆恭敬低头,“我现在就派人跟着沃尔夫和小奥利维。”
“寸步不离,直到明天波吉亚进宫。”玛丽抿起红唇,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锐意,“我绝对要撕碎波吉亚那张虚伪圣洁的笑脸!”
“看到他因为罪责难逃,向我跪地求饶!”
“另外,派人通知安诺。”玛丽挥手示意男仆立刻去办事,然后尖细的高跟鞋在大理石板上“哒哒”的响声慢慢远去。
傍晚时分,日暮的余晖在天空晕开大片大片血痂似的痕迹。
忙碌一日的人们踏着霞光归家,寻常的日子里一切都该随没入地平线的太阳归于平静,可今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晚。
一辆马车从胜利广场侧门驶出,逆着人流往圣西斯大教堂方向去。
与此同时,得到玛丽命令的士兵也从王宫偏门悄悄离开,分成两队混入人群中,向各自的目标潜伏而去。
克制的敲门声唤醒浅睐的戈斯,他睁开眼,望向发出噪音的房门。没有得到回应的敲门声在停歇片刻后,再度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伴随着有节奏叩击声响起的,还有尼森恭敬的声音,“梅里奥大人,您醒了吗?”
戈斯琥珀色的眼眸在斜阳映照下近似野兽嗜血后的竖瞳,冷漠而凶狠。
他听到惹人厌烦的敲门声三度响起,心中的不耐烦已经达到临界点,正在思考怎么隔着厚重门板移形换影把尼森这个惹人烦的东西敲死,怀里的人轻微动了动。
“戈尔?”梦呓似的声音轻轻响起。
“!”戈斯低头,半撑在柔软床垫上的手臂动也不敢动。
在尼森锲而不舍的敲门声中,梅里奥缓缓睁开眼睛,戈斯阴影里眼神有一瞬间的混沌,眨眼间恢复清明。戈斯见梅里奥醒了,刚要开口,被两根手指按住嘴唇。
梅里奥仍旧靠在戈斯手臂上,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左手按住想要开口的戈斯,嗓音中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气节奏却从容平稳,“尼森。”
门外的叩击声立刻停止。
尼森模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人,今天下午玛丽王后在王宫提请了王位继承的程序。”梅里奥眼珠一动,淡漠地看向房门处。
卧房内没有回应,知晓梅里奥习惯的尼森继续汇报,“马希尔先生等内事大臣全部出席,但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还没有结果。”
梅里奥单手掀开天鹅绒软被,他知道尼森这些情况都是从教廷安插在王宫的眼线得到的。戈斯和他一起从床上坐起,伸手去拉梅里奥微微敞开的丝绸睡袍,想看看心脏处枪伤的愈合情况。
手腕被扣住截在半途,梅里奥垂眸留神听着门外尼森的话,右手握着戈斯手腕摩挲片刻,然后牵起身边人的手放回软被上。戈斯顷刻如同被顺毛后的猫科动物,收回警示的眼神,缓慢靠回主人身边。
然而,在骤然发力的动作中,梅里奥右手几乎见血的勒痕吸引了戈斯的注意。
尼森已经习惯梅里奥的沉默,他认为这是波吉亚大主教沉稳不迫的表现,因为每次梅里奥大人都能做出极为英明的决定,由此尼森继续道:“不过,情况似乎不太明朗,王位的冲突很激烈。”
梅里奥听到这话,眉头微皱,随即意识到戈斯异常的沉默,下意识把手腕往袖子里收了一些,遮住那夜在圣山冰湖的勒痕后,起身展开床尾长椅上整齐叠放的礼服。
“继续。”
梅里奥的声音从卧房内传出,尼森从梅里奥的反应中意识到事情比他料想的更加紧急,于是语气中也难以抑制地带上焦急,“还有,安妮公主来了。”
梅里奥解开睡袍的动作一顿,丝绸睡袍挂在腰间停滞片刻。
“安妮殿下想见您。”
尼森低头候在卧房外,长廊内傍晚新点的白蜡烛烧得很旺,在墙壁上映出瘦长扭动的黑影。
一刻钟之后,房门从里面拉开。
尼森盯着地上的身影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不该出现的戈斯·沃尔夫。
戈斯拉开房门,卧房里梅里奥正在戴手套,落地窗的残霞勾勒出波吉亚大主教挺拔利落的身影,衬衫上层层叠叠的褶皱打理得一丝不苟。
梅里奥转过身朝外走来,左手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挲一下、调整着白绸手套,中指指骨上的教皇戒指里,血色玫瑰花若隐若现。
“梅里奥大人。”尼森单手斜在胸前,躬身行礼。
“带安妮去诵经堂。”梅里奥知道尼森的视线多次在戈斯身上打量,但他没有多此一举地解释,只是淡淡吩咐道。
“是。”尼森得令,转身离开。
从刚才起,戈斯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梅里奥的手腕上,十分明显。
他知道梅里奥察觉到自己在看他,也注意到梅里奥的遮掩。
可梅里奥没有打算解释,戈斯也出乎意料地没有开口问,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戈斯知道,即使自己问了,他亲爱的教父也不会说的,就像他不会解释为什么枪伤反复撕裂不能愈合一样。就在时钟金属指针转动的某一个刹那,戈斯忽然明白了一个他早该明白的道理——
在情狩之中,恋人才是最大的敌人。
他要去寻找柔情蜜语背后被拼命藏起来的那个秘密,戈斯注定要独身靠近那布满荆棘的高塔,去摘取那朵染血的白花。
危险之中,最用力推开他的那个人,他要牢牢抓住他的手。
戈斯举着银烛台,反手关上卧房的门。
“嗒。”
房门被轻轻合上,细微的碰撞声似乎昭示着某个重大的决定。
梅里奥上下眼皮缓慢闭合、一触即分,翠色湖泊上泛起的点点涟漪瞬间归于平静,他冲长廊尽头招了一下手,即刻有匆匆的人影跑过来。
“你先回去吧,注意安全。”罗恩跑过来,从戈斯手上接过银烛台,闻言对戈斯点点头,同样道:“沃尔夫先生注意安全。”
戈斯却从梅里奥平缓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深深地看了梅里奥一眼,目送后者离去。
这个时间点,玛丽刚刚组织内事阁召开王位继承的会议,安妮马上就来找教廷——争取教廷支持的意思实在不能更加明显了。
戈斯披上黑色长风衣外套,推开十字教堂的侧门走入圣西斯大街。
还未走出诵经堂晚课歌声的范围,戈斯就察觉有三个人从不同方向跟上了他。
背对着跟踪的老鼠,戈斯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知道自己沃尔夫家族私生子的身份在这些自诩血统高贵的贵族眼里上不得台面,自从他来到梅里奥身边后,一直有大大小小的老鼠和蚂蚁,试图从他这里抓住梅里奥的把柄。
那这些小老鼠的主人是谁,也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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