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落地窗外树影幢幢,瘦枝摇晃拍打着浅灰色的玻璃,光洁的圆形穹顶把树形烛台耀眼的烛光反射到四面八方。

坐在最上方的梅里奥,连同他身后的圣天使石像一起被笼罩在一团雪亮的光芒中,圣洁又虚幻。

安妮看着梅里奥,终于下了某种决心。

“我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看。”安妮从缀满珍珠的随手包里拿出一枚圆形徽章,将那件东西举起——银青色的徽章在半空被照亮。

与梅里奥冷若坚冰的翡翠色眼睛有相似的质感。

“很漂亮的徽章。”

安妮说着,视线从银青色徽章上移开,落在最高处那个人身上:梅里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颌微微扬起,双眼不含任何感情地看着独属于波吉亚家族的银青徽章。

“是您的东西。”安妮说。

“呵。”梅里奥笑了,他整个人后仰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妮,“公主殿下,你比我原以为的,要更有本事。”

“蒙您谬赞。”安妮一松手,被捏在指腹的银青徽章立刻坠落,掉进安妮半透明的手袖里。她用力一扯,袖口最外层蝉翼般的薄纱褶皱剥落,平稳地兜住了徽章,像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

安妮拾阶而上,她看着梅里奥,“您也比我原以为的,更加多情。”

梅里奥冷漠地看着她,准确的说,是她手里的银青徽章。

“我原以为的主教大人,摒绝**,潜心入教,已经决然斩断了与俗世的一切关系。”

“您本该把代表波吉亚公爵次子的徽章丢进火炉里,一了百了,可您却没有这么做。”安妮站在大理石台阶中央,将石阶完美分割成二等分,“能让我知道为什么吗?”

安妮离得更近了,声音也随着登高在圆形穹顶内部无限放大。

“您还爱着奥利维,不是吗?”

微妙的咯哒声在空旷的诵经堂内响起,突兀而不合时宜。

安妮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摆在牧台侧面的立钟转过一个半圆形,机械齿轮咬合,金属指针在一秒的重叠后再度错身往相背的方向转动。

“你觉得我放不下少年时候的过往?”梅里奥说。

“抱歉,我无意置喙您的家事。”安妮轻声,“无论如何,我所见的波吉亚大主教,是个悲悯世人的圣洁之人,我从未怀疑过这点。”

安妮脑海中浮现起自己在神学院藏书室地下看到的、梅里奥在神学院的过往,柔声道:

“您对家族的柔情,与播撒在信众身上的温柔,并不冲突。”

“但您也有恨吧?”

安妮直勾勾地望着梅里奥,像是想透过梅里奥的身躯,看向另一个不被珍爱的灵魂,“对莎莉丝夫人,和奥利维公爵。”

梅里奥的眼睫毛缓慢颤动一下,目光幽暗看不清情绪,在安妮拿出银青徽章后,他终于第二次开口:

“你能帮我?”语气中有嘲弄。

“我知道您想要什么。”安妮眼神里有难以言明的爱怜。

分明地位不对等,此刻她身为圣西斯王位继承人之一,有求于人而身处劣势。可她当看见这个独身坐在高位上的波吉亚大主教时,心中浮现的却是在八岁生日那天被母亲送进神学院的那个小梅里奥。

“我们都是一样的,主教大人。”安妮缓慢开口,“没有做任何错事,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抛弃、被忽视。我们努力过,却失败了。”

“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伤心事。不过可惜的是,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梅里奥说:“恕我直言,殿下。”

“我现在的权势,丝毫不比继承一个公爵的位置来得小,我有什么不满的。”

梅里奥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优雅,安妮却笑了,她悲哀地看着梅里奥,“您知道小奥利维在棕榈剧场的赌场挥金如土吗?”

“他背着奥利维公爵变卖了不少名画,以此来维持他在爱琴上流圈子里的地位。您在帮他,对吧。”

“否则圣魂节的洗礼上,他有什么资格成为圣杯之子、呈递圣水?”

被数万信众捧在高塔之上的波吉亚大主教,实则是被家族遗弃到神学院的可怜人。他的亲生母亲为了不让太过出众的儿子抢走继子的继承权,狠下心来抛弃自己的孩子,而临死之前还要梅里奥照顾好奥利维。

波吉亚这个姓氏仿佛一个诅咒,在出生那刻就烙在梅里奥身上,他被滚烫通红的铁块烫得皮肉蜷曲,却还要终身被无法愈合的伤口折磨。

“我没说错吧。”安妮又迈上一阶,打破了二等分的平衡,再度拉近自己与梅里奥的距离,“您知道小奥利维所做的一切,却无法挽救波吉亚家族走向颓势的步伐,只能自己拖着苟延残喘的诺大的一个家族,竭力维持他们表面的风光。”

安妮步步逼近。

“但您也知道,奥利维公爵管不了他的儿子,而一旦小奥利维接过家族事务,本就摇摇欲坠的波吉亚家族很快就会在他的挥霍无度下散沙一样崩塌。”

“但这不是莎莉丝夫人愿意看到的。”

安妮在距离白百合石椅十个台阶之外站定,辉煌的圆形穹顶倒映出一站一坐、相互对视的两个人。

梅里奥放下支着下颌的手臂,低头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嘲讽。

“你会怎么做?”

“如果我登上王位,”安妮停顿一下,“我可以把小奥利维认作教子。在我的统治期间,我会保证波吉亚家族在爱琴的地位永不衰落。”

“日升月落,波吉亚的光辉不会衰减。”

“怎么样,您对这个条件满意吗?”安妮再度上前,把装有银青徽章的小薄纱兜递出去,停在半空。

梅里奥看着那枚精巧的银青徽章,上面每一条浮雕的纹路,他都曾在神学院的深夜里无数次摩挲过。他哭泣过,也曾满怀恨意,但都湮没在漫长的时光里了。那些暴雨里独自啜泣,满怀期待却又以失望作结的空洞感,在波澜之后归于平静。

平静终究只是假象。

梅里奥自嘲地想:他终其一生未能得到的,此生也注定无法放下。

如同莎莉丝对波吉亚家族的负罪感,梅里奥无论如何烧不断他身上捆绑着的、与波吉亚家族粘连的万千蛛丝,十字架上已经血痕斑斑,但他洗不清与生俱来的亏欠。

这亏欠来得莫名其妙,却在梅里奥诞生之前就加诸于身,是无法摆脱的孽障。

“你很聪明,公主殿下。”

梅里奥站起来,迈下一步。

皮靴与大理石阶叩击发出声响。

“嗒、嗒、嗒。”

安妮悬在半空的手臂纹丝不动,银青徽章乖巧地待在柔软的薄纱中,安妮看着一步一步走下白百合高座,向她走来的梅里奥,笑了。

是达成合作之后如愿的笑容,也是对揭破陈年伤疤表达愧歉的笑容。

安妮不想把自己和梅里奥比较,或许没有人比她更能对梅里奥背负的来自母亲的恶意感同身受。正因如此,她不愿让自己共情此时的梅里奥——她知道达成这样的妥协,于他和她而言,与再次被结满血痂的钝刀砍一下没什么两样。

“抱歉。”安妮轻声。

梅里奥伸出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又或者没有,只是安妮看错了。

“我没想到,你能找到它。”梅里奥从安妮手上接过薄纱,修长的手指捏住银青徽章,外层的薄纱抖落,露出锃亮的波吉亚族徽。梅里奥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徽章看了一会儿,紧接着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他看着安妮,“或许公主殿下说得没错,我该把它丢进火炉里熔掉了。”

“不过,作为归还旧物的答谢。”梅里奥颌首,“我会在明天的议会上,向内事阁的诸位先生如实陈述殿下的睿智。”

“您的回答令人安心。”安妮退开,微微低头,“既然如此,您早些休息,期待明早与您的会面。”

梅里奥无声地收回自己的笑,目光冷淡。

他缓步走下石阶。

安妮转过头,望见尼森从外面推开诵经堂的白色木门,举着烛台恭敬地俯身为梅里奥带路,眼神里流露出哀漠。

安妮知道自己发现了梅里奥最大的弱点。

梅里奥的伤口还没愈合,只要有人敢冒着触怒教廷的风险强行检查波吉亚大主教的伤口,就会发现刚刚替维恩主教主持完葬礼的梅里奥正是那夜洗礼池血案的最大嫌疑人。

可这样的威胁,梅里奥半点都没看在眼里。

教皇位置的诱惑,他也不屑一顾。

“这个人对如今自己手里掌握着怎样的权力太过清楚,却又那样冷静清醒。他知道纯金牧杖的分量,也知道炼就精美礼器背后的鲜血淋漓,更知道一招不慎自己将陷入怎样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握住手里那些恰到好处的权力,去维系那样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但却为了我许诺在小奥利维身上的一张空头支票做出了妥协。”

“波吉亚啊波吉亚,“安妮望着空无一人的诵经堂外花园,”你终究没能逃脱掉身上的枷锁......”

钟表啪嗒一声。

安妮回头望向高处的圣天使石像。

天使巨大的翅膀遮住诵经堂一侧的全部墙壁,翅膀上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以至于羽毛根部的暗影也像有生命似地在无光的地方扭动着。

它的眼神悲悯,又带着审视,使底下的人感到自己的渺小,从而不自觉开始自我审问,为自己放纵的**而忏悔不已。

“其实,我还有一张牌,我最后的底牌。”被天使审视着,安妮轻声道:“但我不敢赌......”

安妮不能确定在梅里奥心里,那个人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更何况,她手里也没有能够证明他们关系的确凿证据。如果刚刚梅里奥对小奥利维和波吉亚家族家族的处境冷眼旁观,她掀开最后的手牌,唯一能够赌的就是波吉亚对他的教子的在意——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梅里奥完全可以控诉安妮是在污蔑,甚至可以借此发作安妮,她的威胁丝毫撼动不了波吉亚在教廷的地位。

但是,戈斯·沃尔夫会因此受到影响。

要赌一个人的真心,太过冒险。

“我不相信世上有真心这种东西存在。”安妮低喃,“这东西太珍贵,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虚伪才是最好的装饰品。”

安妮有些庆幸,她没有试出这张牌的机会。

“咚咚!”底下的白色门板被人敲响,安妮回神。

穿着女仆衣服的沙尔瓦站在诵经堂门口,安妮站在石阶之上,从高处看着他,眼底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即绽开一如往常的浅笑。

“你来了。”

“我刚刚看见波吉亚主教大人离开了,殿下的事情是圆满达成了?”

“嗯。”

“噢,我亲爱的殿下,沙尔瓦真为您高兴......”

沙尔瓦轻轻柔柔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两人低声私语,朝停在十字教堂外的马车走去。

深夜的爱琴古城,弥漫着盛夏夜晚独有的湿热与沉闷,被热浪蒸腾的草木气味期期艾艾地朝棕榈剧场试探而去,旋即被惊雷似的吆喝声吓走。

十字圣山沉默不语,林立的无名石碑凝望着陷入漆黑的古城,以及灯火辉煌的圆形剧场。水晶华顶被万千火烛映亮,像一只独眼,在爱琴一隅悄然睁开。

棕榈剧场外。

戈斯斜靠在黑暗中,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怀表的金属翻盖,“咔、嗒”,宛如贵族老爷们随身携带的精巧火机的声响。微卷的棕发在潮热的空气中垂落,懒洋洋地耷拉在眼角,戈斯撩开棕发,眼神微动——

大卫提着一卷绑带,咬着烟卷从小巷另一侧走过来,“只有这个。”说着,大卫走近了些,人和手里的东西一并进入路灯半圆的光亮中,手里提着的赫然是一卷用来转移刚出炉锻件的粗麻布:灰褐色的麻布不透光,看着相当厚实,边缘还有点焦糊,断口很干净,是锋利的刀快速划破留下的。

“行。”戈斯接过麻布,抬脚往灯火通明的棕榈剧场走去。

“伊斯亚专门找你来,估计是有硬茬子找上门了。”大卫呸一下吐出嘴里没味了的烟草,“你真不用回去拿护臂?”

戈斯单手推开剧场后门,舞池里人群激动的声浪即刻铺天盖地涌来——

“啪!啪!啪!”

浪荡的贵族公子哥们穿着锃亮的硬底皮鞋,搂着舞女们纤细的腰身,跟随乐师手鼓的节奏“啪啪啪啪”地叩击着地面。地板在晃动,酒液飞溅到礼服上,人群爆发出狂欢的尖叫声。

“喔——!”几乎要把折射出霓虹光彩的水晶圆顶给掀翻。

戈斯对深夜棕榈剧场的喧嚣盛宴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掀开丝绒帷幕,顺着一条旋转楼梯往下走去,“回去一趟,又要被老头唠叨。”戈斯的声音在狂欢的尖叫声里有些失真,“而且,太耽误时间了。”

他得早点赶回教堂。

“以前从来没在梅尔身上看见过那些伤,要么是他藏得太好,要么就是教廷里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戈斯边走边想着,“以上次尼森的态度,有我不知道的事也不稀奇,我在教廷没有挂职。呵,权力这种东西,还真是......没有权力就没有说话的资格,在他们面前一无是处。”

戈斯舔了舔犬牙,脱掉黑风衣卷了几下抱在手臂上,继续加快脚步往楼下走去。

“只是自从维恩死后,梅尔的状态就很不对劲。”

突然,戈斯抬头,看到一抹人影,不悦地眯起了眼睛。

大卫走到戈斯身后,抬起头:螺旋状的楼梯在舞池下方,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透出此刻正在舞池里狂欢作乐的身影。

被簇拥在舞池正中央的,正是小奥利维。

木板缝隙漏下的光线直直照在戈斯琥珀色的眼瞳上,眼珠近乎透明,黑色眼瞳危险地竖起。大卫不明所以,盯着舞女们扬起的裙摆看得津津有味。

戈斯看了小奥利维一眼,忽然转身往上走去。

“诶!你干什去?”大卫被戈斯猛地推开,左腿绊右腿在楼梯上磕了一下,扶着栏杆直起身,几秒之间,戈斯已经走上十几阶楼梯了。

上方舞池的手鼓声停止,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热场的舞蹈结束,装着筹码的木箱和赌桌呼啦搬到舞池中央。

销金狂欢的夜晚才正式开始。

戈斯没有理会身后大卫的叫唤,仍旧往上走,他对小奥利维今夜在场的事情,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这个蠢货不会知道今天白日在王宫发生的一切,也不会明白今晚对爱琴各个贵族家族而言,是怎样一个胆战心惊的夜晚。即使奥利维告诉他了,这个心大无脑的小公爵也不会对今晚来棕榈剧场寻欢作乐有任何顾虑。

“嘿,戈尔!”有人从身后搭上戈斯的肩膀,“臭小子,我在下面等你很久了。”

戈斯回头,是伊斯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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