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前,姜晏特意又吃了一颗药。
右肩的伤比昨夜更沉了。从肩头到指尖,一阵一阵地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扯着。她没有声张,只是把昭昭给的药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
药化开的时候,疼淡了,手也稳了不少。
她换上甲胄,把乌木银枪交给李遥,自己只佩了一把剑。是裴臻晚带的那一把,短而沉,鞘上镶着一颗松石。
上朝的钟响起。
群臣从宫门鱼贯而入。众人只知昨夜宫禁杀声震天,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猜是禁军哗变,有人猜是张家动手,总之——是景王动手了。
早朝。
钟声落尽,殿门大开。
裴臻立于御阶之上。
除了祝青云,众臣皆是惊诧错愕。
裴臻今日没有穿公主的礼服。而是穿了一身玄色朝服,头发束得极紧,腰间佩着玉。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的朝臣。
“诸卿。”
声音不高,但殿中很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昨日夜里,皇后张氏、景王裴邵,勾结京畿南营副将周锴,意图谋害陛下。周锴已伏诛。皇后与景王,暂关于承华宫。待陛下圣裁。”
殿中一片死寂。
有官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臻继续道:“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自今日起,朝中政务由本宫代掌。诸卿各司其职,不必惊慌。”
她说完,殿中还是没有人说话。
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张侑之。
他脸色铁青,走出队列,指着御阶之上的裴臻,声音又急又狠:“你这是谋反!你软禁陛下,囚禁皇后与景王殿下!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景王殿下是嫡长子。你一个公主,凭什么代掌朝政?”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响。满殿没有人接他的话,可也没有人拦他。
“牝鸡司晨,国之大祸!你今日站在这御阶之上,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
裴臻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姜晏此刻站在正殿门口。
她本来是守在那里的,可张侑之的声音太大,太刺耳,一声一声地往她耳朵里钻。
姜晏转身入殿,脚步极稳。
张侑之还在骂。他没有回头,不知死期已至。满殿的人却都看见了——看见姜晏一步一步走近,看见她手按在剑柄上,看见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没有人出声提醒张侑之。
姜晏走到他身后,站定。
拔剑。
“噗。”
剑光一闪,从后心直入,穿胸而出。张侑之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一把掐断了喉咙。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那截剑尖,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姜晏手腕一翻,抽剑而出,血溅在金砖上,溅在附近几个朝臣的袍角上。
张侑之倒了下去。
殿中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张柏年站在队列里。
他眼睁睁看着张侑之倒下去,看着姜晏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剑。他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而后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抬起手,指着姜晏。
张柏年手指抖得厉害,嘴唇翕动半天,终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便急火攻心,“咚”的一声,摔在殿砖上。
周围几个大臣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脚都已经抬起来了,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满殿朝臣无一人敢去扶他。
姜晏收了剑,抱拳跪在殿上,甲胄撞在砖地上铿锵做响。片刻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臣请殿下临朝掌政。”
殿外的李遥和翊骑营应声跪地,齐声喊到:“请殿下临朝掌政。”
殿中祝青云先拜在地:“臣请殿下临朝掌政。”
众臣这才应声,纷纷跪地拜请。
裴臻站在御阶之上,从头到尾没有动,没有开口。
此刻她也只是看着姜晏的脊背,良久才抬起头看向满殿的朝臣道:
“张侑之当殿辱骂监国,按律当斩。张柏年教子不严,夺职待查。诸卿若无其他事,那便退朝吧。”
散朝后,朝臣们鱼贯而出。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回头。他们走过姜晏身边时,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只有祝青云经过时,在她面前站定,神色凝重的看了她一眼。
姜晏微一点头,算是回应。
祝青云没有多说,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转身走了。
姜晏站在殿门口,手中握剑。剑上的血还没干,顺着剑尖一滴一滴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李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把帕子给我。”
李遥递来一块帕子,姜晏接过,开始低头擦剑。
她擦得很慢,也很细,一寸一寸。
裴臻从殿里出来时,正看见姜晏擦剑。她站在殿门口,注视良久,心绪翻涌。
又过了一会走到姜晏身边:“晏晏。”
姜晏愣了一下才抬头,沾血的帕子不自觉往手里藏了藏。
“不必擦。干净得很。”
裴臻伸手,把姜晏手里那块沾血的帕子拿过来,随手扔在阶下。
然后拉起姜晏的手,往雍帝寝宫的方向走去。
寝宫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陈彰换了三回方子,雍帝的脉象还是往下掉。陈彰直言:“殿下,毒已经入了肺腑。臣用药吊着,怕也就三五日的光景了。”
众人眉头紧锁。
姜晏站在裴臻身后,看着里面的药炉子冒着白烟。她心中明白,雍帝下旨处置张家,和裴臻下旨处置张家,是两回事。
雍帝下旨,是父皇处置臣子,名正言顺。裴臻下旨,是新君处置母后和兄长。
所以她只有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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