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活着
民国三十一年，华北已沦陷数年。战火像燎原的野火，烧尽了往日的平静与烟火气。那座依偎着黄河故道的小城，早已面目全非。街市冷落，店铺十室九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灰尘和一种无声的恐惧。
李氏绸缎庄那面百年字号的老招牌，在一次轰炸后的震荡中，不堪重负地断裂，砸在地上，碎成几片，很快便被不知谁捡去当了柴火。
铺子早已不是铺子。先是强征“治安维持费”，后是摊派“军需物资”，库存的布匹、粮食被搜刮一空。最后一批伙计也被迫散去，各自谋生。那个曾看家护院的农家汉子，在一个夜里悄悄走了，据说去了山里投奔游击队。
偌大的宅院，只剩下李沐柒和林染，守着四壁空空，相依为命。
沐柒变得异常沉默。她毕生的心血，祖传的基业，在时代的巨轮碾压下，脆弱得如同齑粉。她看着林染日渐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眼中因饥饿和恐惧而黯淡下去的光彩，那种无力感比失去店铺更深重地啃噬着她的心。
“走吧，染染，”一个寒冷的清晨，沐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里不能待了。”
南下的路，是一条浸满血泪的流亡路。火车时通时断，更多的时候是靠双脚，混杂在无数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难民洪流里。沐柒用仅剩的一点细软，换来了很少的干粮，大半都进了林染的肚子。她自己的脸色是灰败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将林染牢牢护在身后。
她们见过溃兵抢劫，见过飞机俯冲扫射，见过饿殍倒毙路边无人收殓。林染吓得瑟瑟发抖，死死抓着沐柒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沐柒则用身体为她挡开所有的推搡和危险，一言不发。
历经千辛万苦，辗转数月，她们终于抵达了相对安稳的南方某省城。然而，乱世之中，何处是桃源？
两人租住在潮湿逼仄的亭子间里。沐柒放下所有骄傲，去码头扛过包，去纱厂做过工，那双曾经抚摩光滑绸缎、拨弄精巧算盘的手，很快变得粗糙不堪，布满伤口和老茧。微薄的收入仅能果腹。
林染也试图去找些活计，但她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和北方口音，在陌生的南方城市里，反而成了招祸的根苗。几次被地痞流氓骚扰后，沐柒再也不许她出门，自己承担了所有的重压。
命运的残酷并未到此为止。
林染一次在弄堂口等沐柒下工回来时，被一辆缓缓驶过的黑色小汽车里的男人看见了。隔天，便有人上门“说亲”。
来人是本地一个手握兵权、割据一方的军阀师的副官。直言不讳，他们家师座偶见林小姐，惊为天人，欲纳为第九房姨太太，日后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小小的亭子间里空气凝固了。林染脸色煞白，死死抓住沐柒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沐柒挺直了背脊，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长官，抱歉，我家妹子……”
那副官冷笑一声，打断她，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房间，扫过沐柒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语气轻慢而残忍：“李小姐是吧？听说以前也是个掌柜。现在是乱世，英雄尚且难保自身，何况你们两个弱女子？师座看上是她的福气。跟着你们现在这样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师座能给她安穩，给你，”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沐柒一眼，“一条活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副官留下一些大洋和一句“三天后来接人”，扬长而去。
那几块大洋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桌上，也烫在两个女人的心上。
亭子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林染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反复只有一句话：“我不去！死也不去！沐柒，你带我走，我们离开这！”
沐柒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她能带她去哪？天下虽大，烽火连天，何处容身？她们早已筋疲力尽，身无分文。下一次，可能就真的饿死冻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荒野路旁。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副官说的是实话。乱世里，没有力量，连保护所爱之人都做不到。
晚上，沐柒打来一盆热水，仔细地给林染洗了脸，梳通了那头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干枯，却依然浓密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染染，”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答应他吧。”
林染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破碎：“……你说什么？沐柒！你让我去……去做妾？！”
沐柒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拧着毛巾，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碎后挤出来，带着血腥味，“我护不住你了……跟他走，起码……能活下来。”
“李沐柒！”林染尖叫起来，眼泪汹涌而出，“你混蛋！你忘了你说过什么？‘秤不离砣’！你忘了你保证过什么？！你说再也不会……”
“我没忘！”沐柒猛地打断她，抬起头，眼中是同样支离破碎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就是没忘，我才要你活下去！染染，看着我！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我拿什么保护你？拿什么给你安稳？我连明天我们能不能吃上饭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颤抖着，第一次在林染面前露出如此脆弱无力的模样：“恨我吧。恨我无能，恨我窝囊，恨我守不住家业，也护不住你！但你不能死！你得活着！”
她抓住林染的肩膀，目光灼热得像要将她烙印在灵魂深处：“活着，染染！只要活着……就还有念想。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染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依赖、爱恋、视为天地的女人，此刻被现实碾压得骨断筋折，却仍要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推往生路。那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所有的哭闹和挣扎，都熄灭了。
她明白了。这不是背叛，这是沐柒在绝境中，能做出的、唯一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