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给我说说吗，你这么优秀的背景，为什么要申请Technical Writer这个岗位呢？”

新年的第一天，人迹罕至的教学楼自习室里，林星和沈有辰面对面，正在进行一场模拟面试，不涉及任何专业的问题，而是随意所欲地聊一些“人生”。

沈有辰微皱眉头：“给我一分钟时间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没问题。”

实际他并没有思考多久，大概只有十几秒，便开口。

“确实，在最开始，我在本科选择计算机科学这个专业，研究生也继续决定在这个方向深造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Technical Writer，那个时候我对自己的期待是，成为一名算法工程师，但那似乎也是个随大流的想法，毕竟这是现下最热门的。但是在我在学习的过程中，我的认识发生了变化，我觉得，代码说到底只是一种手段，最终的结果是需要通过成千上万行代码的运算才能得到的，而当代码的数量越来越多之后，它运行的过程反而成了一种黑箱，比如说，现在最流行的大模型，虽然模型是明确的，你可以按照顺序分析每一行代码输入与输出的结果，但是你无法分清这背后的意义，说到底那只是一种概率的结果，而我更喜欢一种明确又直接的过程，所以我觉得，是时候改变我的职业选择了。”

林星听完，不由得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面试官，”他歪了歪嘴角，眨了眨眼，“专业一点啊。”

“咳咳，”林星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似乎还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调整回“专业”状态，“那就下一个问题。”

她正襟危坐，问：“我很好奇，你是中国人，为什么要来瑞典工作呢？是因为喜欢这里吗？你会长久地待在这里吗？”

而对于这个问题，沈有辰几乎没有思考，“因为我的爱人在这里，我是追随她来的，在来到这里之后，我度过了很愉快的几个月，现在我想，我会长久地待在这里。”

林星忽然很想笑，以她对北欧这些面试官的了解，对方在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后，大概会笑着送上祝福，但她笑却不是因为此，虽然早就知道她一直在恋人的未来里，但能听到对方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情难自抑。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问她的看法，她还是会装出一种客观又理性的态度，说，希望任何人选择未来只是因为自己，

林星侧过身，试图用抿唇的动作克制溢出的笑意，下一个问题要问什么也忘了——直到计时器的声音响起，宣告模拟面试的结束，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沈有辰轻松呼出一口气，“谢谢你当我的面试官。”

“这样真的有用吗？”林星问。

“有用啊，毕竟我无法预判面试官的问题，就像我也无法预判你的问题。”

“但是——”林星微偏过头，“我怎么觉得，你这是更像是故意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更直接地知道你的心里话，能更理解你呢？”

沈有辰的眼里写着“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嘴上说的却是：“面试本来就是一个了解对方的过程。”

林星也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但我觉得刚刚的这个面试，也算正规吧，毕竟我问你的问题，我在真正的面试中也遇到了。”

“你不是说自己没面过试吗？”

“额，”林星尴尬一笑，“我们边走边说吧。”

于是两人很快收拾好书包，从教学楼中横穿过去，走到另一侧的门口。

原本熟悉的环境此时空荡荡的，充斥着异样的宁静感觉，林星不由得想起跨年那天深夜的森林。

“那是一次coffee chat，不是正式的面试，其实在收到邀请的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的，那只是HR在收到我的CV之后，看出了我的焦急，出于好心想要和我聊聊，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求职流程，但我当时真的把它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拼命准备了很久。”

“结果……”沈有辰问，“结果对方只是和你聊人生？”

“对，一个技术问题也没问，我和HR坐在咖啡店里讨论人生的意义，讨论自己最热爱的事情，我当时其实有些生气，因为我觉得，这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呢？但我还觉得惭愧，因为我说不上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热爱什么，她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喜欢北欧吗？是想要长久地待在这里吗？我听到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不喜欢这里，我好像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那你当时就直接说自己不喜欢了？”他简直能想到林星当时不管不顾，破罐破摔的样子。

“对，我语无伦次，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说，我不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又黑又冷，但我需要一份工作，而且我肯定可以胜任这份工作的，我的简历应该能够说明这一点，然后我就哭了。”

“你？面对着HR哭了？”沈有辰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破罐破摔。

“对，心态突然一下子彻底崩了，当时HR都吓着了，开始安慰我，劝我去看心理医生，向学院的老师请求心理上的帮助。”话音落下的时候，林星的眼前浮现起多年前那个之于她完全就是陌生人的HR关切的神色，那绝对是真诚的关心，但当时的自己只觉得那些话浮于表面，觉得那些言语

“但我猜，你肯定也没去看医生。”

“对。”

他听完，先是微微点点头，而后突然停下脚步，“所以你是在那个时候，找了男朋友的？”

林星差点脱口而出“是的”，但立马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又意识到他即将要追问什么之后，果断转换了话题，“刚刚我还有一个很想问的问题，我想问，你不觉得，做这样的职业选择浪费了你的学历吗——但我转念一想，北欧人大概不会这么问吧，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这么想，能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怎么能算是一种浪费呢，难道走过的弯路就不是路了吗，有几个人能以最短路径走到终点的。”

“为什么不问呢，我也觉得很浪费，只是，这应该是我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可是你看起来很洒脱。”林星说。

“反正现实也无法改变，就让过去的都过去，无论是时间还是精力。”

“那你难道不会想，如果当时换另一种选择，就会有更好的结果吗？”

“只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不会有更好的结果。”明明沈有辰是更年轻的那个人，但在这种问题，他永远更洒脱。

林星自嘲地笑笑：“也对。”

“你总是很纠结于‘更好的结果’，可其实你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什么才是最好的，但即使如此，你还是一次又一次为这个未知的事情纠结焦虑。”

“是，”林星说出的肯定像一声叹息，“我一直都这样。”

“你还会因为自己没有‘改变’而纠结。”

“嗯？”

“你同样纠结于那个‘更好的自己’，但是你自己也说不上来，什么才是‘更好的自己’。”

林星又想起那些她暗自下决心要“改变”的时刻，不管怎样，总要做个姿态出来，连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看来这些都被沈有辰看在眼里，“你说的，很对。”

“但我觉得，这一切都没那么重要，自己开心就好了。”

“本来是陪你面试的，怎么现在又来开导我了。”

“我们这叫互相开导。”

圣诞假期未结束，公交车的间隔比平日拉长许多，两人一齐窝在教学楼门口能看到公交站的位置等待姗姗来迟的公交车。

虽然此时才一月，林星已经敏锐感受到太阳正在以微弱的趋势增加天空中的持续时间，在过那么大几个月，就是这里最好的季节，想想都让人期待。

她忽然就想到了一个最近才在自己心里生出的问题，问身边的人：“如果你在这里立足了之后，我突然想要回国了，你会丢下你拥有的一切，陪我回国吗。”

沈有辰原本在来回踱步打发时间，听到这个问题，停住了脚步，似乎是在分辨这是不是个玩笑。

这当然是个玩笑。

林星眼里的期待更像是在期待那个未知的夏天，但他又看出了对方眼里的那分认真，犹豫片刻，带着认真的语气开口，“那我可能会说服你，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林星轻轻地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嗯。”

“你这是什么反应？”他问。

林星依旧笑着：“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我猜，你搁置美国的学业，来到这里交换的时候是义无反顾毫不犹豫的，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对吧？”

“对，我确实变了，”他走到她身边，和她挤同一张椅子，“这种变化和你有关，但更多是因为我自己，你千万不要有什么负担。”

林星：“嗯。”

“其实我来这里，家人并不是非常赞同，但是也觉得这不是多重要的事，后来我跟他们说，我要努力留在这里，他们的态度就变了，虽然还是在支持我，但我能感到微妙的不同，我能看出来，他们其实是觉得，我做不到，但是我就是要证明，我能做到。”

“他们不是都直接支持你通过投资来拿签证了吗？这样你肯定能做到啊？”林星不解。

“对，但如果这次面试成功了，我得到了这个工作，那就是靠我自己拿到工签，这是不一样的。”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而且这样有什么不好吗，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在言语和行动上都是支持你的啊。”

林星抿了抿嘴巴，吞下了即将想说的话。

“我不仅会靠自己的能力留在这里，而且我还会把那个餐厅给经营好，或许以后我真的会去当个厨师，而不是按照他们的意愿去选择工作，去当个什么Lawyer，VP，在那种CBD投行里工作，我就是要走一条和他们都不同的路。”

“哦？”林星的疑问听上去像是一个肯定，沈有辰收到这个‘肯定’之后，开心又振奋地拍了拍她的肩。

公交车很快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林星故意拖慢速度，和沈有辰隔了段距离，默默用他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句。

“少爷有独特的自我追求。”

但坐在位置上，林星就立马切换了状态，她早就发觉自己在行驶的汽车上能更顺利地找人沟通，说一些独处时会纠结万分的话，虽然不清楚这个奇怪的回避型行为到底为何产生，但现在，她只需要好好利用这个时机，于是她抓紧时间，点开和陈卓君的聊天框，飞快地打下几行字，按下了发送。

“新年快乐。”

“最近怎么样？”

“我看到你朋友圈说，最近灵感枯竭，在准备采风，找一些新的故事。”

艰巨的事终于开了个头，林星开始思考对方可能的反应以及自己的下一步回复。

没想到对面顶着七个小时的时差秒回。

陈卓君：“那就是文青装忧郁用的，在家躺尸多难听啊，换成灵感枯竭，一下子就艺术起来了。”

虽然时间在预料之外，但内容在预料之内，林星按照计划编辑了自己的下一步回复，“那你，有没有想过，拍一下我的故事，我记得你不止一次说过，我看上去还挺文艺的。”

对面发来带着惊讶声音的消息：“什么叫‘拍一下你的故事’？”

林星：“就是以我的经历为主体，拍一部像是传记性质的文艺片？”

“你怎么了？突然转性了？”陈卓君直接打了个视频电话，林星火急火燎地按掉，有些话只能用文字表达，是绝对不能被嘴巴说出来的，身边的沈有辰听到动静，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林星立刻把手机盖在自己衣服上。

林星：“我有些后悔当初退出娱乐圈了，倒不是因为我想回去当演员，而是因为我当初想要的是一种宁静，被所有人忘记，结果现在适得其反，我还像个哑巴一样，什么也说不了。”

陈卓君：“时间不够长而已，再过一两年，肯定就彻底没人记得你了。”

林星一边打字一边斟酌字句，“那我也不想被人误解，被人品头论足，或者，把他们的意志强加到我身上。我之前很像一只鸵鸟，觉得时间可以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如果我自己不主动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陈卓君：“那问题又回来，你想要记录什么事呢？”

林星：“我的脑子里有很多事，我也说不上来，其实我还挺矛盾的，所以我才想要和你聊聊，我觉得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可能你对我的看法，比我自己更清晰。”

陈卓君：“可以，那我们就来聊聊‘矛盾’吧，聊聊你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对你影响最大的事，或者影响最大的某一个阶段，是什么？”

林星：“可能是初中，因为那个时候好像时候，小时候虽然我一直很聪明，成绩很好，但好像也就是个普通的好学生，直到上了初中我的成绩还是一骑绝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反正有人叫我天才少女”

陈卓君问：“还有这样的事？”

林星自顾自地说下去，几乎已经进入了某种沉醉的境地，“也可能是高中，因为我一下子意识到，我不是天才，也没有人再捧着我，或者是读博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第一次面对无法继续学业的情况，天都要塌了，但是，我的恋人也很重要，我和他是在综艺，”

陈卓君：“停，打住，不能说这么多，你要选择最核心的一个矛盾。”

林星：“但我就是觉得，它们都很重要，我之前总是在想，要是一些事情没有发生就好了，要是我不认识就好了，我现在肯定不是这样，但我现在的想法变了，少了任何一个阶段，都不是现在的我。”

陈卓君：“看起来，你的想法更适合做一个访谈性质的人文纪录片。”

林星：“对，我觉得可能纪录片更适合。”

陈卓君：“那也需要提纲，不能想到什么说什么，或者，你现在对于影片的名字有什么想法吗？我经常遇到的情况是，对于整体的剧情没有清晰的感知，但是对于题目会有突然的灵感，那感觉就像，我的潜意识给我的指引，顺着这个指引，之后的创作都简单很多。”

“其实并没有想过，但是你刚刚问我的时候，我有了想法，就叫，”她陡然抬眸，那里有微芒的火焰燃起，“就叫《乘风破浪》。”

PS：点题了，而且是在第五十章，很妙：）大家应该能看出来，很快要正文完结了。虽然客观上说，还是有不少的问题待解决，但我已经确定了正文结束的结点，剩下的事情就在番外里交代清楚。这绝对绝对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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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