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幽的小院空了。
周阿婆走了,沈映寒走了,桃夭走了,厉无双走了。
他们都走了。
只有她还在这里。
苏幽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四个茶杯。一杯是周阿婆最爱喝的粗茶,一杯是沈映寒蹭饭时用的粗瓷碗,一杯是桃夭带来的桃花酿的酒盏,一杯是厉无双倒烈酒用的茶杯。
四个杯子,四种形状,四种颜色。
都空着。
苏幽看着这四个空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喝。
茶是苦的。
回甘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
她放下茶杯,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周阿婆的红烧肉,她做的姜糖,她坐在老槐树下喝茶时满足的笑容。
沈映寒的桂花糖,他笑嘻嘻地说“吃糖吧,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他在灵脉之争中迷茫的眼神,他说“我不想做一个欺负弱小的人”。
桃夭的桃花酿,她修剪桃枝时的认真,她说“这些桃花没人照顾怎么办”,她扑进苏幽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厉无双的烈酒,她脸上狰狞的疤痕和坦荡的笑容,她说“你会记得我,对吗”,她大步走向远方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这些记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苏幽的神魂。
痛。
很痛。
比她想象中痛一万倍。
她在忘川站了多少亿年,从未感受过这种痛。那不是□□的疼痛,而是神魂深处的、无处躲藏的、像忘川河水一样浓稠的悲伤。
她想忘记。
她想喝一碗孟婆汤,忘记周阿婆,忘记沈映寒,忘记桃夭,忘记厉无双。忘记所有的一切,回到那个麻木的、空洞的、没有痛苦的状态。
她甚至抬起了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神力——那足以凝成一碗孟婆汤。
但她停住了。
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了沈映寒的糖——甜的。
想起了桃夭的桃花酿——甜中带辣。
想起了厉无双的烈酒——辛辣如火。
想起了周阿婆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些味道在她舌尖上复活,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忘记这些味道。
舍不得忘记那些笑容、那些话语、那些陪伴。
舍不得忘记那些温暖——虽然那些温暖现在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她。
但她舍不得。
苏幽放下手,神力消散。
她睁开眼睛,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她终于明白了。
遗忘是众生的解脱,因为凡人的心太小了,装不下太多的悲欢。一世的爱恨已经够重了,若带着前世的记忆轮回,累世叠加,终有一天会被压垮。
但她是神。
她的心足够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记忆——美好的、痛苦的、温暖的、冰冷的——全部装下,不会溢出,不会崩溃。
这就是她的宿命。
不是被强加的宿命,而是她自己选择的宿命。
选择做一个摆渡人,送众生渡过遗忘的河流,让他们轻装奔赴新生。
而她自己,站在河流的彼岸,承载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悲欢,所有的舍不得。
一个人。
永远一个人。
苏幽站起身,将四个空杯子收好,洗净,放回原处。
她没有扔掉它们。她会一直留着,永远留着。
因为那是她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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