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发生在那一天——如果“天”这个概念在上古阴司还有意义的话。
那天,一个凡间老妇的魂魄站在孟婆面前,接过碗,没有喝。她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汤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光。
“姑娘,”老妇叫她,“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吧?”
孟婆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魂魄说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喝了汤就忘了。
“我活了八十三年,”老妇继续说,声音沙哑得像秋风吹过枯叶,“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三个孩子,送走了老伴。苦了一辈子,也乐了一辈子。现在要死了,我倒不怕,就是舍不得。”
她抬起头,看着孟婆,目光浑浊却温润:“姑娘,你呢?你有没有舍不得的东西?”
木勺停在鼎中,汤水从勺柄边缘缓缓滴落。
孟婆看着她。
八十三年。对孟婆而言,八十三年短得像一次眨眼。这个老妇用八十三年活出了酸甜苦辣,而她用亿万年的时间什么都没活出来。
“喝。”她说。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也许轻了。也许没有。她自己也不确定。
老妇叹了口气,举起碗,忽然又问:“姑娘,你知道这汤是什么味道吗?”
孟婆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知道。
她从未喝过。
老妇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忘川河面的波纹:“我闻着,像是……家乡的味道。像刚蒸好的米饭,像院子里的桂花。”她将碗凑到唇边,喃喃道,“能带着这味道走,也挺好的。”
她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碗,眼神空白,走向轮回。
碗在石台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孟婆低头看着那只空碗。
汤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怎么熬。忘川河水为引,彼岸花瓣为药,加上她的一缕神力,煮沸,搅拌,再煮沸。配方刻在神魂深处,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她从未尝过。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更荒谬的事:她让亿万生灵忘记前尘,自己却什么都不记得。她没有过去可以忘记,也没有未来可以期待。她只有现在——一个永恒的、不变的、死水一般的现在。
我是谁?她问自己。
孟婆。这是名字,不是答案。
我为何在此?
没有人回答她。忘川不语,奈何桥无声,魂魄继续前行。
她站在鼎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荡荡的、无处着落的……疑惑。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发现身后一片空白,没有来处;向前看,也是一片空白,没有去处。她站在空白中央,连“为什么站在这”都说不清楚。
疑惑一旦生根,就像忘川河底的暗流,表面看不见,深处却在翻涌。
接下来的日子里——如果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时光还能叫“日子”——孟婆开始观察。
她观察魂魄喝汤时的表情。有人决绝,有人不舍,有人平静,有人崩溃。但所有人喝下之后,脸上都会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
然后他们转身离去,脚步轻快,没有回头。
遗忘让他们解脱。
这个结论她早就知道。但她现在第一次真正去“想”这个结论——为什么遗忘能让人解脱?
因为记忆是痛苦的。
因为爱过才会痛,恨过才会苦,执念才会挣扎。若什么都不记得,便什么都不在乎。
那她呢?
她没有记忆,没有爱恨,没有执念。她应该是最解脱的那一个。
可她不觉得解脱。她只觉得空。
空和解脱,原来不是一回事。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神魂深处,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开始频繁地看向忘川河对岸——那层阴阳屏障的另一边,是凡间,是红尘,是那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她能感觉到屏障另一边传来的气息:嘈杂的、混乱的、充满生机的。有凡人的炊烟,有仙门的灵气,有妖谷的花香,有魔域的混沌。那些气息穿过屏障,飘进上古阴司的死寂里,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活了多少亿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她忽然想知道。
不,不是“忽然”。是那个老妇的话种下的种子,在她心里慢慢发芽了。
“你有没有舍不得的东西?”
我没有。但我应该有吗?
疑惑越来越深,像忘川河底的裂缝,不断蔓延。
终于有一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那个世界看看。
不是以神祇的身份,不是以孟婆的身份。她要化名,隐去神力,以一个普通散修的身份走入红尘。她要知道那些魂魄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为什么宁愿跳进忘川也不愿忘记。
她要知道遗忘究竟是对众生的慈悲,还是对无知的惩罚。
但奈何桥不能无人值守。
孟婆站在铜鼎前,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像晨曦穿透浓雾。光芒凝聚,旋转,逐渐化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这是她的本源神力——造物。
人形渐渐清晰,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素袍,一模一样的木簪。只是眼神不同。分身没有情绪,没有意识,没有自我。它是一具空壳,只承载了熬汤的本能。
“守在这里。”孟婆说。
分身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的木勺,站到鼎边。动作和她一模一样——舀汤,抬手,倾入碗中。
完美。稳定。永恒。
孟婆看着分身,忽然觉得那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一个没有疑惑、没有渴望、没有任何多余念头的工具。完美的孟婆。
但她不想再当工具了。
她转身,走向奈何桥的另一端。脚步很轻,素袍的下摆拂过斑驳的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到桥头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铜鼎还在沸腾,分身还在舀汤,魂魄还在前行。一切如常。
她在这里站了多少亿年,此刻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转过身,面对阴阳屏障。那层薄薄的、隔开生死的光幕就在眼前,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孟婆深吸一口气——她不需要呼吸,但此刻她想让自己像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开始收敛神格。
那是一种剥离自身的痛苦。神格是神祇的核心,是她存在的基础。将它压制、封印、藏进神魂最深处,就像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再重新拼回去。
但她做得轻描淡写。亿万年的修为,让她对痛苦的忍耐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神格被层层封印,沉入神魂深处。上古阴司的气息被她一丝一丝敛去,像熄灭烛火。九成的神力被压缩、压缩、再压缩,最后缩成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藏在心脉深处。
她的气息从“深不可测的神祇”跌落成“略有修为的隐世散修”。外表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气质清冷的普通女子,最多百余年道行。
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最后,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渗出一滴鲜血。血滴落在掌心,化作一朵细小的彼岸花,殷红如血,花瓣微微卷曲。
彼岸花是她的信物,是她与阴司唯一的联系。只要这朵花不凋,她就还是孟婆。
她将彼岸花收入袖中,抬脚迈过阴阳屏障。
白光吞没了她。
耳边响起无数声音——风声、水声、鸟鸣、人语、车马声、叫卖声——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汤。
不,比汤更乱。汤只有一个味道,而这个世界有无数的味道。
孟婆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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