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的粥棚撤掉那日,周成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正经东西。
上游决了堤,几个村子泡进水里,逃进县城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官府最初还在城门外支锅施粥,一人一碗,粥里能捞见几粒碎米;后来米越来越少,锅里的水越来越多,到前几日,一勺舀起来除了焦糊味,几乎只剩浑汤。到这日,连那点浑汤也没了。差役拆长桌时,棚底下的人还不肯散,一个妇人抱着空木桶不松手,被人拖开;另有人扑过去刮锅底,很快挨了一棍。哭声、骂声和木头落地的闷响混在一处,周成蹲在墙根,肚子空得发疼,只能把膝盖抵得更紧些。
最后一只粥桶抬上板车,桶沿还挂着一小团煮烂的米。车轮碾过泥地,那团东西掉下来,几个孩子一齐扑过去。周成脚下也动了,看清最前头那个男孩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又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真挤进去,她多半什么也抢不到,还得挨几下。
一个差役俯身拉车辕,腰间布袋碰在车板上,半个冷馍滚进车底。周成立刻钻进去,膝盖在石子上磕得生疼,也没敢停,抓住冷馍塞进袖里,贴着车轴从另一边爬了出去。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她心口猛地一跳,起身便往巷里钻,连拐两道弯才敢回头。那辆板车已经看不见了,也没人追过来。
她靠着墙喘匀气,把袖里的冷馍掏出来。馍上沾着灰,还有一道车轮溅起的泥点,她拿指甲一点点抠掉,掰开时却习惯性地分成了一大一小两块。拇指还按在断口上,她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从前得了东西,娘总要留一份,有时娘说自己不饿,她便把大的那块硬塞过去。
如今没人同她分了。
她又把小的那半块贴回去,用力按了按,当然粘不起来。五日前,娘还同她睡在城外那座漏雨的土地庙里。母亲已经烧了几日,白天浑身烫得吓人,入夜又冷得一直发抖。周成把两人身下的稻草往她身上堆,自己缩到旁边,用背紧紧贴着她。后半夜母亲忽然安静下来,身子也一点点凉了,周成还以为她终于睡着,推了几回没醒,又把剩下的草全压过去,嘴里一遍遍叫娘。
天亮以后有人进庙,看了一眼便说人死了。两个收尸的男人把母亲抬上板车,周成抓着车边跟了两步,被其中一人推开。那人问她还有没有亲人,她摇头,另一个便说县城西边有户人家正收童养媳,送过去总有口饭吃。
“就是瘦了些。”
“养几年也一样。”
周成听见“有饭吃”,也听见了“养几年”。她没跟那两个人走,只站在原地望着板车越来越远。车轮拐出庙前土路以后,她才瞧见泥里掉着一支旧木簪,簪头被踩进去半截。她蹲下去挖出来,在衣角上擦了许久。
一路逃荒到这里,母亲剩下的东西本就不多。半块粗布,一支木簪,如今都揣在周成身上。那天收尸的板车去了哪里,她没能跟上,往后几日也没找到埋人的地方。
周成把大的那半冷馍塞进嘴里。馍冷得发硬,嚼久了满嘴都是干面渣,她不敢去喝巷边沟里那股发臭的水,只能含着口水慢慢往下咽。吃过几口,腹中那阵绞紧的疼总算松了些,她重新包好剩下的馍,正要塞回衣襟,巷口一个比她还小些的女孩便盯住了她的手。
女孩怀里还抱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嘴张着,偶尔动一下,已经没多少力气哭。周成低着头从他们面前过去,走出几步又站住,转回来掰下一小角馍递过去。女孩接到手便往她掌心里抓,周成立刻缩手,把余下的护到怀里。
“没了。”
“你还有。”
“我的。”
女孩红着眼瞪她,周成把衣襟按得更紧。那一小角馍很快被女孩塞进嘴里,含着舍不得咽,她怀中的孩子还在轻轻动。
巷外恰在这时有人高声招呼:“要两个丫头,手脚勤快就成!管饭,管住!”
女孩立刻转过头。说话的妇人脸上搽着厚粉,身上的衣裳比周围逃荒的人干净得多,身后跟着两个十来岁的姑娘,都低着头。其中一个抬手理头发,袖口滑下去,腕上露出一圈紫红的勒痕。妇人看见巷里的女孩,脸上顿时堆起笑:“这么小便会照看弟弟?是个能干的。来,我家正缺人。”
女孩抱着孩子站起来:“他也能去吗?”
妇人的笑淡了些:“这么小的孩子,带着做什么?你去了有饭吃,以后再说。”
女孩便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妇人又朝她走近几步,周成脑子里忽然冒出收尸人那句“养几年”,胸口跟着发紧。她不敢拦那妇人,从女孩身旁挤过去时只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道:“她不要你弟。”
女孩怔怔地望过来,周成已经钻进外头的人群。她走出一段又回头找了一眼,到处都是人头和破衣裳,再分不清那女孩去了哪里。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转身走了。
城南有几辆运粮的骡车停在一处院场外,货已经卸下大半,伙计守着车,另有人从流民家的孩子里挑几个做杂活。大些的男孩搬空麻袋,小些的便拾散豆、递绳、扫车底,干上半日能换一碗饭。几个女孩也围在旁边,掌事挥手便赶:“去去去,别堵着路。”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孩不肯走,说自己一样搬得动。掌事指着地上的半袋豆:“你搬?摔了算谁的?”
旁边有人笑道:“饿成这样,不如寻户人家嫁了。”
周成隔着几个人往里看,又低头瞧瞧自己的胳膊。那半袋豆,她一样搬不动,可刚才被放进去拾豆的一个男孩,看着也没比她大多少。她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袄裙,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午后,周成出了城,摸到收殓死人的草棚后面。那里堆着没人认领的破烂,烂鞋、碎布、草席和泥水泡过的旧衣裳压成一堆,隔老远便能闻见潮腐的霉味。她捏着鼻子翻了许久,找出一条男童裤子,裤脚太长,膝盖破了个洞,又从底下扒出一件短褐,右边袖口少了半截,好在上头只有洗不掉的污痕,没有沾着血。
她把两件衣裳抱到河沟上游搓洗。秋水冰得刺手,洗到后来十根手指都僵了,湿衣裳又厚,太阳已经偏西,她不敢等它们全干,拧了几遍便穿到身上。凉布一下贴住皮肉,冻得她牙关直打颤,只能原地跺了几下脚。
换下来的袄裙被她叠好放在膝上。她蹲了一会儿,从裙边扯下一条还能用的布带,剩下的重新塞回草席底下。母亲留下的半块粗布始终好端端收在怀里,她没舍得拿来扎裤腰。
男童裤子宽大,她用捡来的麻绳绕了两圈才系住。长发也重新拢紧,扎在脑后,再用一块灰布巾包起来。河沟里的水一直被风吹皱,她蹲在岸边照来照去,也看不清自己究竟像不像男孩,只觉得短褐罩在身上以后,远处看着同那些替车行跑腿的小童差不了太多。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压着声音说:“我能干活。”
那声音连她自己听着都古怪。周成皱了皱脸,索性照着白日里那些男孩说话的样子重新念了一遍,这次不再使劲往低处压。
第二日清早,她又到了城南。昨日的掌事果然没有把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小子同人群里的小姑娘认到一处,只扫了她两眼便问:“几岁?”
“十一。”
掌事嗤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细瘦的胳膊:“你十一?”
周成疼得往后缩了一下:“快十一了。”
其实还差两年。
“这胳膊能干什么?”
周成一时答不上来,只能往院里看。几个伙计正在重新紧车绳,其中一根粗绳从车板边角勒过去,外头的麻丝已经磨开,里面也断了几股。有人往车上压货,那根绳便跟着绷得发颤。
她抬手一指:“那个要断了。”
掌事没当回事,周成又往前挪了半步:“这里都磨开了。”
旁边的伙计顺着她指的地方低头看,立刻叫了声掌事。几个人卸下一角货物,把那根绳重新换掉。掌事回来以后才重新打量周成:“眼倒尖。叫什么?”
周成张了张嘴。母亲平日只叫她乳名,旧村没了,家里从前那些东西也都没了,她只知道娘姓周。
“姓周。”
“名呢?”
她低头看着泥里一粒被踩扁的豆子,想了好一会儿:“成。”
“哪个成?”
周成不识字,也说不出哪个字,只记得娘从前常念的一句话:“能活成的成。”
旁边几个伙计笑起来,掌事也乐了:“还有这种成?”
周成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盯着他问:“那我能干活吗?”
一只竹筐随即扔到她脚边。
“去,把地上的豆子捡干净。敢往自己兜里揣,今天这碗饭就没了。”
周成抱起筐便往车边跑。她一直干到午后,弯得腰都发酸,豆子滚进车缝里就趴到地上抠,扫出来的碎粒混着泥,她也一颗颗挑出来。有人嫌她递绳慢,她便跟着旁人的脚步跑,空筐也抢着搬。
开饭时,她终于领到一碗稠粥和一小块饼。第一口吞得太急,舌头烫得发麻,她吸了两口气,仍埋头继续喝,最后用饼沿着碗底仔细刮了一遍。掌事从旁边走过,笑骂一句:“饿死鬼投胎。”她装作没听见,把碗底粘着的两粒豆也用手指抹下来送进嘴里。胃里慢慢有了沉甸甸的暖意,这几日一直发虚的腿脚也像重新有了力气。
下午收工,掌事又给了她半块硬饼。几个一同干活的男孩当即盯上了,周成抱着饼绕到车后,才走几步,三个人已经跟了过来。为首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伸手便把她推到车板上。
“拿来。”
“这是我的。”
“掌事多给你的。”
“多给我,也是我的。”
男孩伸手来抢,周成把饼往怀里塞,衣领却被一把扯住。三个都比她年长,真动手她一个也打不过。她慌乱间朝院里瞟了一眼,大人全在前头收拾车具,近处只有昨日那头黑骡拴在桩旁。午后有伙计从它屁股后面经过,被它突然甩腿吓得骂了好一阵。
周成抓出怀里的饼,猛地朝男孩脸上砸过去。男孩本能地抬手去挡,她趁机从他胳膊下钻出去,贴着黑骡侧边往前冲。身后的脚步立即追上来,黑骡也被惊得烦躁起来,蹄子一下下踏着泥。周成离得太近,头皮都麻了,只顾往前跑,下一刻身后便传来一声惨叫。
追得最近的男孩被黑骡一蹄扫中大腿,整个人滚进泥里,另外两个也吓得停下。周成跑出几步才回过头,腿脚已经软得发抖。她看看还在甩尾巴的黑骡,又看见自己的饼落在泥里,到底舍不得,绕远些跑回去捡起来,在衣襟上用力拍掉泥,再头也不回地钻出了院角。
一直跑到拐弯处,她才扶着墙慢慢蹲下,掌心全是冷汗,胸口撞得又急又疼。方才若黑骡再偏半步,挨踢的也可能是她。她盯着那块沾泥的饼喘了一阵,把最脏的一层抠去,还是仔细塞回怀里。
骡车第二日就要出城,临时招来的孩子领过饭,天黑前也都得离开。周成站在院门外,看着人一个个散去,直到街上暗下来也没走。土地庙倒还能睡,可粥棚已经撤了,今日这碗饭往后也未必还有。她在门外磨蹭许久,终于趁人搬东西时又钻了进去。
喂马的老伙计很快发现她蹲在马槽旁,皱眉道:“怎么又是你?”
周成立刻站起来:“我能跟车吗?”
“跟什么车?”
“你们往东走。”
老伙计瞪她一眼:“你知道往东走多远?”
她摇头。
“不知道你跟什么?”
“这里没饭了。”
老人顿了顿:“没饭就投亲去。”
“没亲人了。”
这句话出口,周成低头踢了踢鞋边的一根干草。老人又问爹娘,她只说娘死了,问到爹时便摇头。老伙计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跟车不是玩。走不动没人背你,半路哭闹,就把你撂下。”
周成抬起头:“我不哭。”
其实这几夜她哭过。夜里睡着以后,常常醒来才发觉脸边湿了一块,她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老人问她会干什么,周成便把这两日做过的事一件件数出来:“捡豆,扫地,牵骡子。”
“还有呢?”
她想了想:“我看得见坏绳子。”
老人哼了一声。院角恰好有几个镖师在练棍,木棍挥下时带着沉沉的风声。周成的目光不自觉跟了过去,老人顺着看了一眼:“怎么,还想学这个?”
她想起下午追着抢饼的三个男孩:“我要是会,他们就抢不了我的饼。”
一个身形高大的镖师听见这话,朝这边瞧过来。老伙计却笑骂:“你还没棍子高。”
周成抬头比了比,确实没那根棍子高,便不作声了。
老人从墙边拿来一把木耙塞给她:“把这排马槽清干净。干得动再说。”
木耙比周成想的重,第一下使劲便险些把自己也带进槽里。里头的湿草混着粪,味道熏得她胃里直翻,中午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顶到嗓子眼,她连忙捂住嘴,等那阵恶心过去才继续挖。胳膊酸了就换个姿势,实在使不上力便靠着槽边歇一会儿,远远看见老伙计往这边来,又赶紧抓起木耙。
做到后来,两只掌心都磨出了泡,其中一处已经蹭破。周成在衣裳上抹掉掌心的汗,换另一只手握耙,直到月亮升起来,才把最后一筐脏草拖出去。
老伙计始终没说第二日究竟带不带她,只在收工以后朝草料堆指了一下:“今晚睡那边,别碰粮袋。”
周成抱着自己的小包站了片刻,老人已经转身走了。她这才钻到草堆旁躺下。干草比土地庙里的稻草暖和,四周不时传来骡马嚼草、打响鼻的声音。她原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听见院里有人说天不亮就要套车,又有人提起出城前得把闲杂人赶走,睡意顿时散去大半。
她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粗布,又摸到那支木簪。簪头被她攥在指间,娘的样子便跟着冒出来。若娘还在,多半要问这身衣裳是从哪里弄来的,知道她翻过死人堆,说不定还要骂她一顿;那剩下的小半块饼也不会由她揣着,娘会拿过去包好,说留到明早再吃。
周成翻过身,把脸埋进胳膊。院里的说话声渐渐少了,只剩牲口偶尔弄响缰绳。她根本不知道三百里到底有多远,更拿不准老人睡一觉起来会不会反悔,只记得自己今日清完了一整排马槽以后,才换来这一堆能睡觉的干草。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鞋底便挨了两下。周成猛地坐起来,老伙计已经站在旁边催她:“还睡?起来牵最后那头骡子。快些,掉队了可没人等你。”
她怔了片刻,随即爬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摸怀里。粗布、木簪和剩下的小半块饼都还在。
昨日踢过人的黑骡今早仍旧一脸坏脾气。周成接过缰绳,特意绕开它的后腿,从侧前方小心摸了一下颈侧:“你今天别踢我。”
黑骡转过头,喷了她满脸热气。
周成抹了一把脸:“有豆子的话,我分你一颗。”
晨雾还压在城门底下,前头的车已经一辆接一辆动起来。周成牵着黑骡跟在最后,走到城门洞里还是回了一次头。破粥棚、城墙和挤在外头的流民都还看得见,母亲却早就不知被那辆收尸车带去了哪里。
前面的老伙计回头吼:“小子,快些!”
周成赶紧拽着缰绳追上去。那条捡来的男童裤子已经被体温焐干,裤脚仍旧太长,走几步便会踩上一回,她只能不时往上提。东边三百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这身男孩衣裳还能穿多久,她也没想那么远。昨日穿着它,她进院干活,得了一碗饭;夜里清完马槽,有了一处睡觉的地方;今早老人又把一根骡绳交进她手里。
她把缰绳在掌心里攥稳,踩着前车留下的车辙往东走。眼下最要紧的是别掉队。只要跟到天黑,也许今晚还能有地方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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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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