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条街白日里就是寻常市巷,卖酒的、卖茶的、卖脂粉首饰的铺子挨着开,到了夜里,檐下一盏盏红灯亮起来,窗内丝竹和酒令声隔着街面撞在一处,连空气里都混着酒气、脂粉和炭火烘热后的甜腻味。永顺一行人刚转进街口,门前两个迎客的伙计便认出了他们。先前在渡口险些拔刀的年轻镖师喝了一路风,到了这里反倒精神起来,抬手指着周成:“今夜先记成哥账上。他那钱袋一路捂得死紧,也该出点血了。”
周成抬手护住怀里:“第一壶我请。谁要连姑娘的脂粉钱也算在我头上,趁早把我灌趴下,省得我睁着眼心疼。”
几个姑娘笑着围过来,有人扯住她袖口:“周官人还是这般精细。别人来买快活,你来查账么?”
“银钱挣得难,当然得看看值不值。”
“那你看我值多少?”
周成扫了一眼她耳边新换的银坠子:“你这耳坠比上回贵,今夜开价多半也跟着涨。我若夸得太狠,等会儿还怎么还价?”
姑娘笑骂她没良心,手掌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旁边几名镖师已经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酒壶、热菜和果碟很快摆满桌面。周成被挤在靠窗一角,身旁那姑娘顺势贴过来,她把酒壶往两人中间一放,替对方也斟了半杯:“坐稳些,这壶要是碰翻了,我今夜真得少喝一壶。”
“周官人许久不来,一来只护着酒。”
“我这人念旧。”
短须镖师立刻接话:“可不是。短棍用了十年,靴底补了八回,楼上的桂姐也惦记十年。她要是哪天嫌你穷了,怕是你还得把人家旧鞋一并捡回去补。”
桌边顿时笑成一片。周成端杯朝他一举:“明日靴子再破,我便送去你家,请嫂夫人替我补第九回。”
那人脸色一变,赶忙摆手:“你可饶了我。她若知道我今晚在这儿,两条腿都得给我打折。”
怀里的姑娘笑得伏在他肩上,另一个趟子手从袖里摸出一本印得发灰的春宫册子,几个人立刻挤过去翻。画上的人腰腿弯得夸张,脚尖几乎架到肩后。年轻镖师看得起劲,拿书来问周成:“成哥,你说这样成不成?”
周成只看了一眼:“真照这姿势撑半炷香,第二日下床得先找拐杖。”
“你又知道?”
“膝弯压成这样,腰还拧着。画这东西的人若真见过活人,大约只见过折断的。”
一桌人笑得拍桌。有人越说越荤,连旁边姑娘都听得拿袖子遮脸。周成跟着喝酒,也会接两句,什么话落到她这里都能绕开最要紧的地方。十几年住在男人堆里,驿店薄墙后传来的床响、酒桌上吹出来的房中本事、醉汉摔开房门后露出的狼狈,她见得多了。这些声音和笑话听得久了,桌上谁起个头,她都接得上。杯子一轮轮换过,身边姑娘靠得再近,她腰间那道带结始终系得好好的。
酒到第三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官人。”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从栏杆边落下来,“你若只顾陪年轻姑娘喝酒,今夜我便把房让给别人了。”
周成抬头。桂姐倚着栏杆,穿一件藕色衫子,鬓边簪着一支细银钗,妆比楼下姑娘淡,眼角已有几道浅纹。她三十五上下,在这里算不得年轻,站姿却松快,像是刚从自己房里出来看一眼熟客。
周成把酒杯放下:“我若真忘了你,不正好替你省一夜工夫?”
桂姐下楼来,手臂往她肩上一搭:“十年了,还是这张嘴。”她转向桌边众人,“人我领走了。你们再灌,明日他赖在我床上不起,我可要找永顺收误工钱。”
“桂姐手下留情!”
“成哥明日还得补靴呢!”
周成被她推着往楼上走,到了转角还回头提醒:“第一壶我已经付过。后头谁喝谁结。”楼下顿时骂声四起。
桂姐把她推进房,反手落下门闩。门板一合,前堂的喧闹便隔成一层模糊声浪。屋里一张架子床、一张妆台、一只面盆架,窗边还摆着窄窄一张小榻。周成把短棍靠在床脚,接过桂姐递来的凉茶,一口喝去大半。
桂姐伸手捏住她肩口磨破的布料:“又蹭成这样。”
“卸货时擦的。”
“脱下来。”
周成解开外衣和中衣,转身把右肩露给她。青紫从肩后拖到肩胛边,皮肉完整,桂姐指腹按下去,她肩头微微一紧。
“疼?”
“碰着疼,抬手没事。”
桂姐把她外衣拿到灯下,翻出针线:“那就坐着。衣裳补好再睡。”
周成把中衣重新拢好,坐到床沿:“我原本能歇三日。今晚被他们拖过来,明早多半要睡掉半日。”
“少算半日工钱,心疼了?”
“工钱倒还好。靴子还等着补。”
桂姐低头穿针:“你那双靴再补,底子都快比鞋面厚了。”
“还能穿。”
“你每样东西都能用到不能再用。”
周成笑了一声,伸脚看了看靴底的裂口。针线从布面穿过去,灯下偶尔闪一下白光。隔壁换了客人,床板响了几声,很快又夹进女子拖长的笑声。周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十年前,她第一次被永顺的人推上这道楼梯时,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那年她刚满十八,成为正式镖师没多久。领到整份镖银的那晚,几个年长同伴说什么也不肯放她走,半拖半架把她送进房里,还堵在门外起哄,说成哥今日总该学会做男人了。
当时接客的桂姐才二十五,妆比今日鲜亮,鬓边戴着两朵红绢花。她看周成年纪轻,只当是头一回来,替她倒了酒,笑问:“洗一洗,还是先坐会儿?”
周成背抵着房门,门外那群人还在笑。她摸出整夜的银钱放到桌上:“我睡一宿。”
桂姐低头看了看银子:“来这里不就是睡?”
“真睡觉。”
桂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走近,手指搭上周成腰带。周成几乎在那一刻便扣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压得稳,自己手背上的筋却绷了起来。
桂姐抬眼:“怎么?”
“我有旧疾。”周成松开她,手仍护在腰前,“腰以下不能给人看。钱照整夜算,我借你这张床睡到天亮。”
桂姐在这种地方见过各种客人,扫了她一眼,收起桌上的银钱:“早说。床给你,我睡榻。”
那一夜周成连外衣都没全脱。她靠着墙躺在床外侧,短棍横在手边,楼下散场以后,整条街渐渐安静。天快亮时桂姐起身梳头,看见她睁着眼,忍不住问:“你一夜都这么躺着?”
“睡过。”
“睡了多久?”
周成估了估:“一个多时辰。”
桂姐白她一眼:“花整夜的钱,睡一个时辰。你这买卖做得真好。”
过了些日子,周成又被同伴带来,桂姐刚好有客,听见楼下有人喊“成哥”,她隔着栏杆探头看了一眼,叫伙计把周成留下。等前一个客人走后,她收了钱,照例把床让出来。周成进门便自己把短棍放在床脚,又叫伙计添一壶热水洗脸洗手。
又过一阵,桂姐故意往她床边一坐,手掌撑在枕侧:“周官人,你这旧疾到底是什么毛病?我收你三回整夜的钱,连你裤腰都没见过。”
周成把枕头往里挪了挪:“既然钱一文不少,你还亏了?”
“我怕你哪日死在我床上。”
“那你更该离远些。”
桂姐被她气笑,抄起枕头砸过去。周成接住,第二天照旧把银钱留下。
来得多了,楼里的人也开始留意。有人问桂姐为何总替同一个客人留房,有姑娘笑她是不是把周成伺候得舍不得走。桂姐能随口编两句,周成在楼下也学会了配合:桂姐搭她肩,她便让人靠着;旁人问夜里如何,她端杯笑,说闺房话拿到酒桌上讲太没意思。越是闭口,别人越肯替她想。
直到又一次夜里,桂姐关上门,把周成放在桌上的碎银原样推了回来。
“今日这钱我不收。”
周成正解护腕,手停在结扣上:“嫌少?”
“你拿我挡人,总得让我知道挡的是什么。”
“挡楼下那些嘴。”
桂姐把银子推得更远:“他们好挡。馆里的人呢?妈妈问过我两回,你为何次次留夜,床铺第二日却跟没睡两个人似的。别的姑娘也问,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会传人的病。再这么下去,我替你说一句,后头便有人添十句。”周成抬眼看她。桂姐抱臂靠在妆台边:“真有官司、仇家,或是拿我房里藏东西,你现在说。我靠这个吃饭,赔不起命。你若还拿旧疾糊弄,往后找别人。”
楼下有人醉后唱曲,唱到半句便被一阵笑声盖过去。周成指腹慢慢蹭过护腕边缘。换一家馆子容易,换一个姑娘也容易;可她十八岁,已经在永顺熬了六年,往后还要同这些男人一道出门、回来、喝酒。今日换个人,过几个月又得从头解释一遍。她抬眼看向门闩,窗缝外只有对面屋檐下一角红灯。
“我没犯官司。”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也没仇家追。”
桂姐站在桌边等着。周成把短棍挪到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我生来是女的。”桂姐眉头一下皱起来。
“下身没变。”周成盯着桌面那块银子,“小时候为了活命,一直当男孩过,后来户帖也落成了男。我还吃过一种伤身的旧药,上身才成了如今这样,也落下些毛病。”
桂姐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胸口,又停在腰带处。周成把衣襟收拢一些:“我不会解给你看。你若觉得这事太大,今夜以后我不来了。你只当没听过。”
“你今年十八?”
“嗯。”
“永顺那批人知道?”
周成摇了摇头。
“你们总镖头也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桂姐走到门边,把闩又推紧一截,回来时脸色已经沉了:“你倒会挑人。整座永顺都不知道,偏把这事扔到我房里。”
“所以我才说,你若不愿意——”
“你闭嘴,让我想想。”
周成抿住嘴,看着桂姐在房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桌旁:“那药怎么回事?会不会哪天把你吃死在我这儿?”
“小时候吃的,早停了。如今怕冷些,伤好得慢些。旁的我也说不准。”
“会传人?”
“不会。”
“官府若查你的户帖,我会不会被问进去?”
“只要你不替我改文书,不会。”
桂姐瞪她:“这会儿倒知道说人话了。”周成抿了一下嘴。
桂姐把那块碎银重新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银钱照旧。你来一夜,就付一夜,少一文都不成。”
“行。”
“楼下有人看着的时候,我搭你肩、拉你手,你别跟见了鬼似的往后缩。”
“行。”
“旁人若问房里的事,由我说。你那张嘴一开,三句话就能把人说出疑心。”
周成想反驳,最后只道:“行。”
“还有。”桂姐把银子收进妆匣,“真有人因为你来找我的麻烦,你得出面。你不能花几块银子,把烂摊子全留给我。”
周成点头:“我管。”
桂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周成愣了一下。
“怎么,这个比户帖还难答?”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好看的我知道好看。”
“然后呢?”
“然后就好看。”
桂姐笑了一声:“算了。你这人连想没想过谁都得回去翻账本。”
周成抬眼:“那今晚床给我?”
“钱都收了,当然给你。”
第二日下楼前,桂姐从妆台上的胭脂盒里抹了一点红,指腹往周成领口一蹭。周成立刻低头:“这又做什么?”
“你在我房里睡了一夜,领口干干净净地下去,楼下那群人白长眼睛了?”
周成抬手想擦,被桂姐拍开,只得顶着那点浅红下楼。此后几年,她出远镖回来,若同僚要进城南,照例点桂姐;桂姐也会在人前说些恰到好处的话,有时替她理一理衣领,有时把人从酒桌上直接领走。关上门以后,两个人各睡各的。周成若带了外地便宜又耐放的伤药,会顺手给桂姐留一包;桂姐收到新的棉袜、暖手炉之类,也会问一句她冬日出镖够不够用。
有一年,馆里一个醉客打了桂姐,摔坏妆匣后又赖掉酒钱和药钱。那人仗着认识巡检司的白役,在前堂嚷得厉害。周成赶到时,桂姐半边脸还肿着。她把短棍留在腰后,迎上去拦住醉客,扣住对方伸来推人的手腕,笑着问欠账什么时候结。第二日,她又托相熟的码头管事把这事捎到那人做生意的东家耳里。几日后,欠下的钱和药费一并送了回来。
桂姐拿到钱时数了两遍:“少了三十文。”
周成坐在窗边喝茶:“你昨日不是说只要能拿回来便算了?”
“昨日脸疼,算不清。”
“那三十文我替你追?”
“算了。”桂姐把钱收好,“下回再碰见他,你少笑。你一笑,我总觉得人家要倒霉。”
那一夜说定的事慢慢落进日常。周成照付过夜钱,桂姐在人前把戏做足;周成知道她哪几日嗓子容易哑,出远门遇到便宜耐放的伤药会带一包回来,桂姐知道她冬天手脚冷,房里早早添上炭盆。楼里的姑娘换过几拨,门前招呼客人的伙计也换过,旁人提起成哥和桂姐,语气已经像说一件人人都晓得的旧事。
针线从外衣肩口最后穿过一次。桂姐咬断线头,把衣裳扔到周成怀里:“穿上。”
周成抖开看了看:“针脚比上回齐。”
“嫌丑自己缝。”
“我夸你。”
“你夸人像验货。”
周成笑着套回外衣,把衣带理好。隔壁床板又响了两下,她往墙边看了一眼。桂姐顺着她的目光笑:“听了十年,还没听够?”
“我是怕那床塌。”
“楼下方才又拿媳妇笑你?”
“他们闲得慌。”
“二十八了,你真不急?”
周成低头抻平衣摆:“我一年在外头跑大半年,娶个人回来替我看院里的灰?”
桂姐把针线盒推回妆台:“我问你女人,你又同我算过日子。这些年当真一个都没想过?”
周成把短棍挪到床边:“见过好看的。”
“我问的不是看。”
“那你问得太细。”
“细什么?想亲近一个人,又不会少块肉。”
周成低头解护腕,把磨红的手腕揉了两下。真要同谁亲近,衣带总要解,灯也总有亮的时候。眼下这间房里坐着桂姐,她知道腰带底下藏着什么,十年来手最多落到周成肩背和手腕;若换成旁人,光想到要把这件事交出去,周成便嫌麻烦。
“有念头也得看人。”她说,“人合不合适,比好不好看要紧。”
桂姐挑眉:“什么才叫合适?”
“嘴严。”
“还有呢?”
“别拿我的事当笑话讲。”
“还有?”
周成被问烦了:“你今夜是收我的过夜钱,还是替我说媒?”
桂姐笑出声,抱出备用被褥往小榻上一放:“睡你的。省得再问两句,你连明日靴子该找谁补都要算给我听。”
“我睡榻吧。”
“十年了,你每回来都说这句。床钱是你付的,床你睡。”
周成争不过她,索性把短棍放到枕边,脱靴上床。桂姐在小榻铺好被褥,吹掉妆台上两盏灯,只留窗边一盏。楼下的酒令声渐渐稀了,偶尔有人踩着木梯上楼,脚步东倒西歪。周成闭上眼,很快便睡沉了。
天刚亮,房门便被敲得砰砰响:“成哥!成哥在不在?”
周成一下坐起,手已经摸到枕边短棍。桂姐从小榻里探出头,头发散了半边:“大清早谁讨债?”
“永顺的。”周成披上外衣,走到门边,“什么事?”
门外小学徒压着声音:“赵总镖头叫你赶紧回去。有户姓徐的商家临时加了价,要找熟南路、做事稳妥、肯照料女眷的人。寡母带着刚除服的独女回外祖家,还押绸缎和香料。赵头点了你。”
周成隔着门问:“几辆车?”
“不知道,赵头叫你回去自己问。”
“什么时候走?”
“也得回去谈。”
她低头系好护腕。桂姐坐在榻上听完,揉了揉眼睛:“照料女眷,这活倒合你。”
周成回头:“哪里合?”
“你嘴上嫌麻烦,真有人晕在路边,你照样得管。”
“货箱至少不会嫌褥子硬。”
“你当着人家夫人姑娘的面也这么说,看这趟镖还能不能落到你头上。”
周成把补好的外衣拉平,拿起短棍:“所以我现在就回去闭嘴。”
桂姐从枕边摸出昨夜那块碎银,朝她背后晃了一下:“钱给多了。”
“留着。算你补衣。”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周成已经拉开门:“肩口要是三日内又裂,我回来找你退钱。”桂姐抓起枕头砸过去,周成侧身躲开,笑着下了楼。
前堂还留着昨夜散场后的乱相,空酒壶滚在桌脚,几个永顺的人伏在桌上睡得正沉。年轻镖师脸上还沾着半个胭脂印。周成跨过他的靴子,跟着小学徒走出门。晨风从街口灌进来,檐下红灯尚未熄净,纸面被风吹得轻轻转。
“徐家住哪边?”她问。
“城南内街。”
“货是绸和香料?”
“账房说是。”
周成摸了摸刚补好的肩口,又低头看了一眼快磨穿的靴底:“先回永顺。靴子今日又补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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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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