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边刚泛出一层灰白,永顺的车马已经到了徐宅门前。离卯正还有一刻,徐宅大门便已打开,何管事带着男仆把最后几件随身匣笼抬到车边,逐一核过封记。
青石路被夜露打得发暗,骡子一呼气,白雾便从鼻端散开。宜娘在二门里听见外头催最后一遍行装,抬手把石青褙子的领口理平。她昨晚已经把衣箱、随身匣和绸样目录都收妥,临睡前又把目录重新翻了一遍,几处织户名和去年的进价来回核过,等阿绣催到第三回,窗外更漏已近三更。
早晨起得不算迟,眼皮却涩。春枝端来的热粥冒着白气,她吃了半块蒸糕,勉强喝下几口,便把碗推回去。
阿绣皱眉:“姑娘今日要坐一整日车,再吃些。”
“路上找方便处麻烦。”宜娘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少喝些省事。”
“可夫人那边——”
“母亲问起,就说我吃过。”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容易露馅,补了一句:“半块糕也是吃过。”
春枝低头忍笑,阿绣只得把剩下的粥端走。
宜娘扶徐夫人走到外院时,两辆货车已经装妥。隔着晨雾,她一眼就看见周成。她今日换了便于骑马的窄袖短褐,外头仍是深青色,腰间革带束得利落,短棍斜负在背后,正蹲在青帷客车旁,手掌沿轮毂摸了一圈,又扯了扯套绳。
周成起身,视线从徐夫人的鞋底落到宜娘身上。宜娘今日把两枚珠花换成了一支不起眼的银簪,浅杏短袄外也罩着昨日选定的石青褙子。她抬了抬下巴:“周镖师方才是不是以为我们一定会迟?”
“姑娘既没迟,便是我想错了。”
宜娘等了半息。周成已经俯身去踩脚凳,确认四只凳脚都吃住地面,往旁边让开一步。
就这一句?
她昨夜为了不让这人抓住把柄,硬是把所有事都提前做完,眼下得到一句“我想错了”,连半句好听话也没有。
宜娘扶着阿绣上车,木匣里忽然“嗒”地响了一声。那面小银镜隔着软布碰在匣壁上,周成侧目看过来。宜娘手指一紧,心里立刻冒出昨日外院那一问——小银镜可以?
周成当时答得清楚:能放进匣子就行。
眼下她只伸手把脚凳往车辕旁推稳些:“脚下当心。”
宜娘进了车厢,把木匣往自己身侧挪了挪。好吧,昨日答应能带,今日便真的不管。
车厢座下铺着两层褥子,最上面一层比徐家原先准备的厚些,边角全塞进座板底下。宜娘伸手压了一下,阿绣也低头看了看:“这层不是咱们带来的。”
宜娘又按了一下。软归软,颜色倒难看得很,灰扑扑的,一看就是路上耐磨耐脏的东西。
街口卯正的梆声传过来时,周成在前头抬手,车队正式动了。
两辆货车一前一后编在中段,青帷客车走在后段,永顺的镖师和趟子手分在前后,何管事骑骡随行。街边铺户正卸门板,卖热汤的小摊刚点起炉火。宜娘从帘缝里看见徐记总号的幌子一点点退到后头,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父亲在世时,本来打算等她再大些便带她去河埠看织机,也让她认一认徐家常年打交道的织户。后来父亲病了,铺里的事一件件落到母亲手里,那趟路也一直没走成。如今她终于出了城,父亲已经不在。
宜娘把帘子放低一点。徐夫人正同许嬷嬷核随身账匣,她不想让母亲回头看见自己的脸,便拿起绸样目录,装作还在看昨日标出的几处织户。
城里的石板路过去,车轮落上官道,颠簸一下子重了。
起初只是座下轻轻震,过了两三道旧车辙,车厢便一沉一抬。宜娘还坐得住,甚至觉得昨日那些关于远路难走的提醒有些夸张。半个时辰后,困意没了,胃里却像塞进一团湿棉,随着车身来回翻。车内熏衣的淡香、木箱的漆味和几个人呼吸出的热气混在一处,越闻越闷。
她掀开一线帘子。冷风灌进来,额头舒服了些,胃里的翻动却没散。
阿绣凑近:“姑娘脸色不好。”
“车里闷。”宜娘把眼睛闭上。
“要不要叫外头慢些?”
“才走多远?”
阿绣还想劝,她已经把帕子按到唇边。她昨日下午才对着周成说过不叫镖队等,今日出了城没多久便因自己停队,实在难看。
车轮压过一道横沟,宜娘肩背往后一撞。多铺的软褥兜住了她,腰间仍跟着一阵发空。她捂住嘴,喉头泛起酸意。
春枝赶紧翻随身小包:“我记得还有梅子……”
包里的帕子、小香饼和针线都翻出来了,蜜渍梅子却不见踪影。阿绣怔了怔:“昨晚收东西时,我嫌那个木匣占地方,留在内院了。”
宜娘脑子里立刻跳出周成昨日站在三只箱子前算这算那的样子,差点脱口说都是他减东西闹的。话到了舌尖,她自己又咽回去。
周成碰过大镜、茶具、薄被和钗环,从头到尾没翻过侍女的小食包。木匣是阿绣自己留下的,她当时也在旁边点过头。
“算了,收起来。”宜娘把帕子压在嘴边,“别翻得满车都是。”
徐夫人从前头转过脸:“找什么?”
“梅子。”宜娘答得有些含糊。
徐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白的嘴唇上停住:“晕车了?”
“只是有些闷。”
又一道车辙从轮下过去,她胃里猛地往上一顶。宜娘抓住窗框,扬声道:“车慢些。这样颠下去,前头的瓷罐和香料也经不起撞。”
车速很快缓下来。外头马蹄由前转后,周成隔着青帷问:“是货响了,还是车里有人不适?”
宜娘听得一阵恼。这人怎么什么都要分清。
“路颠,货自然不稳。”
周成叫一名镖师往前去看两辆货车,自己下马摸过客车轮箍和车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看路。宜娘从帘缝里瞧见她用靴尖拨开官道边缘的草皮,草根下露出一层颜色发深的软泥。
前头很快传回话来:“两车封绳都稳,箱里也没听见碰撞。”
周成站到车窗外:“货暂时没事。这段中间旧辙硬,颠些;边上看着平,底下是软泥,车轮压进去更麻烦。先慢走,过前头石桥会平些。”
宜娘正想说话,胃里又翻起来。她急忙偏过头,帕子压紧唇角。阿绣把帘子挑开一些,冷气扑到脸上。
周成看清她的脸色,转身从鞍侧取下一只干净水囊,又摸出一小包陈皮递给阿绣:“让姑娘含一片。水小口喝。前头不到二里有茶棚,到那里停。”
“这东西有用?”宜娘问。
“坐车恶心时可以压一压。真吐得厉害,还是得停下来歇。”
宜娘接过陈皮。入口先苦,嚼开以后辛香直冲鼻腔,把车里那股闷味压下去一些。
徐夫人问:“早晨吃了多少?”
宜娘含着陈皮,迟迟不开口。徐夫人又叫了她一声,她才答:“半块蒸糕。”
“粥呢?”
“几口。”
徐夫人的眉头压下来:“你昨日同人争一句今日不能迟,连饭也一并争没了?”
“我怎么知道坐车会这样。”宜娘耳根发热。
“阿绣早上叫你再吃些,你自己不肯?”
宜娘瞥了阿绣一眼。阿绣立刻低头,摆明了不替她圆话。
“路上找方便处麻烦,我才少喝。”
徐夫人接过许嬷嬷递来的温帕,按到她额角:“少喝也得有个分寸。你若真吐得站不住,停的还不是整队人?”
宜娘被说得脸上更热,又没力气顶回去,只把水囊接过来,小口喝了两口。
车身又颠了一下,多铺的褥子托住她后腰。阿绣摸了摸那层灰布:“亏得多垫了这一层。”
宜娘低头看了看。昨日在徐宅,周成把她带的东西一件件往下减;到了真正上路,永顺自己该添的软褥、陈皮和水却一样没少。
她含着那片苦辛的陈皮,忽然很想把周成叫过来问一句:好好说话难道会少一块肉?
茶棚很快到了。周成把客车引到土坡背风的一面。那里已经晒到一层薄日,地面干爽,离茶棚后头用竹篱隔出的简陋净房也近。两辆货车停在官道旁稍高的硬地上,仍在众人视线之内。
徐夫人下车后在向阳处慢慢走了几步。许嬷嬷替她把暖膝重新理好,周成看了看地势:“夫人坐久了膝脚容易僵,头一日多活动一会儿。午后路平些,歇脚次数便能少一回。”
宜娘最后起身。坐了大半个时辰,她两条腿还有些发虚。阿绣已经下车,在脚凳旁抬手接她。宜娘一脚踩上凳面,另一脚刚往下探,裙角忽然被车门下沿的木棱挂住。身体往前一带,脚凳也被横着蹭得偏出去半寸。
阿绣惊呼一声。周成几步跨过来,左手按住脚凳,右手托住宜娘前臂。宜娘身子往前一栽,本能地反手抓住她手腕。隔着护腕边缘,她的指腹正好压在周成掌根与虎口相接的地方。
那里覆着一层硬而粗的薄茧。周成的手掌很宽,托在她前臂下面,稳得像脚下忽然多了一块实地。宜娘重新踩稳,阿绣赶紧弯腰解开挂住的裙角。
“站好了?”周成问。
“好了。”
托在她臂下的手随即撤开。宜娘也松开周成手腕,掌心里还留着那片粗糙触感。她从小摸惯的是绸、纸、算盘珠子,父亲与铺中掌柜的手也有茧,却不像周成这样,虎口和掌根都磨得硬实。
宜娘把视线移到脚凳上:“凳子放得不稳,也算你们镖行预备不周。”
周成低头看了一眼:“算。方才往下踩是稳的,裙角横着一挂,凳子便跟着偏了。以后留个人按着再下车。”
宜娘原本还准备了一句“总不能又算我的行李太重”,顿时堵在嘴里。
周成叫来趟子手,把脚凳重新落到平地上,交代以后女眷下车时一人扶人,另一人压住凳面。
宜娘转身往茶棚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周成正蹲在那里重新摆脚凳,神情认真得像方才出问题的是一件必须查清缘故的货具。她心里那口气忽然变得有些没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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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外拴着几头过路的骡马。周成给自己的马松了松口衔,又摸过前蹄,确认鞋铁稳当。刚才宜娘往前栽时,她一手压凳,另一只手隔着衣袖接住了人。
比想象中轻。
那点重量落到掌心和前臂上,触感也与她这些年扶过、背过的趟子手和伤员不同。宜娘站稳得很快,抓她手腕时几根手指却收得紧,一直等阿绣解开裙角才松开。
周成把马缰重新理顺。人没摔着便好。徐家第一日出门若伤了姑娘,后头这一路才真叫麻烦。
茶棚四面半敞,里面说话并不隔音。周成站在拴马柱旁,正好听见春枝问宜娘还要不要那两块蒸糕。
宜娘面前摆着一碗热汤,许嬷嬷又掰了小半张杂面饼给她。她勉强吃了几口,目光忽然落到坡下。
一老一小沿官道慢慢走来。老人背着破竹筐,身边的女孩抱着一捆枯枝,鞋上都是泥。孩子经过茶棚时朝蒸笼看了好几眼,又被老人牵着继续往前。
宜娘叫住春枝,把自己未碰过的两块蒸糕包起来,又让她另买一张刚出笼的杂面饼。
“送过去。就说茶棚今日多做了,已经付过钱,留着也是凉。”
春枝追到坡下。老人推了两回,听过那句话,才把纸包接过去。小女孩捧着半块杂面饼,低头咬得很小口。
周成手掌沿骡子的下颌抹了一把。
昨日在徐宅,她一说要把鲜亮衣裳罩住,宜娘当场便沉了脸,还为了镜子、薄被和行装同她来回问了好几句。今日胃里难受得脸都白了,开口求慢些时仍把话落在货物上,车把式照旧按周成的吩咐赶车。眼下自己吃不下多少,倒还惦记着把没碰过的糕送给路边孩子。
春枝回来时鞋底带进一层土。宜娘低头一看,眉头立刻皱了:“先去门边蹭干净。车里刚铺好的褥子,别踩得都是泥。”
春枝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退到门外。
周成嘴角动了一下。
行,讲究也是真的。
年轻趟子手从旁边递来一碗粗茶:“成哥笑什么?”
“笑你刚才站得远。再偏半尺,徐姑娘连凳带人一起摔下来,你就有得忙了。”
趟子手看了看脚凳:“你上车前不是还踩过一脚?”
“踩稳的是往下的劲。裙子挂住,横着带一下又是另一回事。”周成接过茶,“以后有人下车,你站一边压凳。”
“记住了。”
歇过一刻多钟,宜娘的脸色好了不少。周成过去问:“还能坐车?”
宜娘放下热汤:“能。”
“若又恶心就早些说。客车要慢得多,前头岔口可以让货车先等一等,留两个人照应,不必都堵在窄路上。”
宜娘看了一眼官道:“不用拆开。陈皮压得住,我也已经吃了东西。”
周成转头问徐夫人:“夫人看过姑娘脸色?”
“比方才好,也吃了几口饼。”
“那走。”
宜娘上车时脚步已经稳了许多。周成站在脚凳另一侧,看着趟子手按住凳面,阿绣把人扶进车里,才回身上马。
午后道路渐平。周成带着一名镖师轮流走前头探路,又折回两辆货车查看封绳。每到旧辙深的地方,她提早让车把式收慢;过了坑洼,队伍便照原来的速度继续走。青帷客车始终留在护卫能照应到的位置,既不贴货车太近,也不单独落后。
她经过车旁时,帘子掀开一角。
宜娘已经重新拿起绸样目录,正同徐夫人核河埠几家织户去年的价钱。她脸色还有些淡,说话倒有精神。
周成问:“夫人膝脚可酸?”
徐夫人答:“歇过那一回,好些了。”
“水够不够?”
阿绣从车里道:“还剩大半囊。”
“前面两个时辰没有干净井水,省着些喝,也别又一口都不肯碰。”
车里安静了一下,宜娘的声音才传出来:“周镖师放心,我今日已经知道少喝水的好处了。”
周成听出那股刺,笑了一声:“知道便成。”
她催马往前。
宜娘确实不算省心。怕丢脸,难受也要撑着;自己吃了亏,嘴上还得讨回来一点。可同昨日留下的那层印象也已经有些不同。她爱体面归爱体面,事情真落到路上,至少听得进有用的话,也肯为自己那点逞强吃下后果。
上午那一托又从脑中掠过去。周成低头看了一眼握缰的右手,掌根上几道旧茧被皮革压得发白。徐姑娘轻是轻,能自己站稳便成。她把缰绳往掌心收好,抬眼去看下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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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往西落时,第一处宿头的土墙出现在官道尽头。
青帷车里已经不闷了,帘子留着一道通风的缝。宜娘午后吃了些东西,胃里也安稳下来,终于能把那本目录完整看过一遍。
周成几次经过客车,问的是水、徐夫人的膝脚和前头哪里能停歇,话头总落在整车人的行程上。宜娘上午脸都白成那样,在她那里似乎也只同车轴、软泥、母亲的膝脚一样——出了问题,想办法处理。
她心里原本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发闷。
车队走过一片碎石路时,前头早早压慢速度;两辆货车的封绳午后又查了两回;骡子到了该饮水的地方便停。宜娘靠着那层永顺添上的软褥,忽然又觉得,周成若真一路围着她问恶不恶心,她只会更加难堪。
这人管得多,管的却是整支队伍。
入镇前,周成勒马停在路旁,让两辆货车重新靠拢,又叫何管事核了一遍封记。宜娘隔着帘子听见她报宿头安排:女眷住东边客房,男仆与镖师分守前后,牲口进后院,货车停在窗下。一句句都是昨日在徐宅听来很烦的那种细话。
客车停稳后,宜娘扶着阿绣下车。徐夫人走了几步,右膝只是久坐后的发僵,活动开便松快许多。周成带人重新查看两辆货车的封记、轮箍和车轴,又看过骡子的蹄铁与吃料。
西边云脚已经压低,风越过土墙时带来一股潮湿的凉气。
宜娘低头看见手边还剩一片陈皮。明日说不准还要用,她便拿纸包好,塞进小银镜旁的小木匣里,免得留在布袋中揉碎。盒盖合上时,陈皮隔着纸碰到镜背,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外头有人报:“徐姑娘,房里已经收拾好了。”
宜娘把木匣扣好,起身前特意低头理了一遍裙角。
今日可不能再叫那张脚凳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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