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上马

镇外那段土坡还带着一夜雨后的湿气。空客车已经来回试过一趟,轮印停在新铺的碎石上,只浅浅压下去一层。周成又沿着临沟那边走了一遍,鞋底踩过几处最软的泥边,回来叫两个趟子手备好扁石和木楔。

第一辆货车由车夫牵着辕骡缓缓往坡上走。周成站在靠山一侧,与车轮错开几步,眼睛始终落在外轮和路肩之间。临沟那边另有一名镖师往前站了一段,专看车轮有没有向外偏。骡子走到昨日塌过的位置时,左轮压进一块刚铺的碎石,车身猛地向那边沉了一寸。

“停。”

车夫立即收住缰绳。

轮后的趟子手塞进木楔,另一人从路边搬来两块扁石,把陷下去的碎石重新垫实。周成蹲下看了一眼车轴与轮箍,手掌在车辐上按过:“慢慢起。骡子直走,别往沟边带。”

第一辆车重新压上去,车轮从扁石上滚过,安稳进了前面的硬地。第二辆货车照着同一条线过去,靠山侧又垫了一回石头。轮到青帷客车时,徐夫人与宜娘已经重新坐进车内,随身匣笼也都归了位。车夫把缰绳放松一些,让骡子一步一步找稳脚下。周成沿车旁往前走,用短棍点出该避开的泥处,直到客车越过坡顶,三辆车全进了前面的硬地,才让后头的人收起扁石和木楔。

左膝还有一股雨后留下的僵涩。周成站在坡顶屈伸两下,把搬石的活交给年轻趟子手,自己牵马跟上车队。

---

午间歇脚时,宜娘坐在树下吃蒸饼,看见周成真照郎中的话喝了一碗热水。

背风处太阳晒得暖,周成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活动左腿。两名镖师搬重箱时绳子略歪,她过去扶正绳结,站在一旁指了位置,箱子仍由那两人抬走。

宜娘看了一阵,咬下一口蒸饼。

昨日让这人喝药时,他还嫌自己管得宽。睡过一夜,倒知道把能叫别人做的事分出去一点了。

初六余下的路走得平稳。初七也没有再落雨,官道却仍处处积着水,车轮轧过深辙时,青帷车便跟着晃上几下。宜娘已经知道早晨要吃些热食,水囊也搁在手边,每隔一阵喝几口。胃里偶尔发空,含一小片陈皮便能压住。

胃里消停下来,那幅青帷却一天比一天叫她看着不顺眼。

坐在车里,眼前永远只有帘子框出来的一小块路。前方忽然停车,阿绣得掀帘去问;牲口嘶鸣,春枝要伸头出去看;货车在狭窄处调换次序,何管事也要过一阵才回来说明缘故。

初七午后经过一座窄桥,对面一队运石车抢着上桥。前头车夫突然高声喝止,徐家的客车迅速退到路边,车轮擦过一片碎石,宜娘手里的账页险些滑下去。

“怎么了?”她一把压住纸页。

阿绣掀开帘子,外头已经响成一片,几名车夫同时喝着牲口。宜娘只看见运石车上高高堆起的石块从帘外一晃一晃过去。不到半刻,青帷车重新驶上官道。

周成经过车旁时道:“对面的车不肯让桥,挤在桥头。已经错开了。”

宜娘问:“若那辆车真撞上来呢?”

“客车已经退到空处,撞不上。”

“若退不开?”

周成看她一眼:“到那时候,我叫姑娘怎么做,姑娘照做便是。”

她说完便催马往前。

宜娘把帘子放下。她知道周成这句话在路上多半是对的,可自己坐在车厢里,连前面究竟出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等别人回来告诉她该做什么。

若真有一日客车坏了,或路窄得车走不了,周成叫她弃车上马,她难道还得站在原地问一句——马镫从哪边踩?

初八天一亮,云已经散尽。

日光从湿润田野上铺过去,远处低山被那场雨洗得一片深青。车队出发得早,午前比预定脚程多走出一段,周成便选了官道旁一处废晒场歇脚。

晒场中间经过多年夯打,地面又硬又平,一侧是旧土墙,另一侧临着浅沟。货车停在远处,牲口分别牵到背风处喝水吃草。徐夫人下车活动膝脚,宜娘站在青帷车旁,看着永顺的人翻身上下马。踩镫、借力、跨腿、坐稳,一套动作到了他们身上,快得像不值一提。

宜娘看了半晌,走到周成身旁:“女子能不能学骑马?”

周成正抬着一匹马的前蹄看蹄铁,闻言把马蹄放下:“自然能。”

“那你教我。”

周成拍掉掌上的泥:“怎么忽然想学?”

“这几日坐在车里,前面一停,我便要等人回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昨日窄桥也是,车都已经避开了,我还不知道外面为什么喊。”宜娘指了指不远处的青帷客车,“真有一日这东西坏在路上,你叫我弃车上马,我总不能连脚往哪里踩都要现问。”

周成道:“会骑马也不代表遇上事就该自己跑。有些时候留在车里更安全。”

“该留我自然留。”宜娘抬眼看她,“可要走的时候,我至少得上得去。”

周成听完,转身去问徐夫人。

徐夫人便皱起眉:“她从小连马背都没坐过。今日还在赶路,摔伤了怎么办?”

“晒场够平,旁边有草地,我选队里最稳的一匹。”周成道,“今日教上马、慢步、停住和下马。我牵着辔头。真有不对,立刻停。”

徐夫人问:“你能保证马不跑?”

“我能牵着它慢走。人第一次骑马,谁也保不了一定不摔。”

宜娘见母亲脸色又沉了些,忙道:“我今日又不是要骑马跑起来。若地不合适,周镖师自然不会教;他既说这里能学,我试一回便是。往后真遇到要上马的时候,总好过两眼一抹黑。”

徐夫人看看女儿,又看看晒场上的人,终于道:“阿绣、春枝都在旁边。周镖师说停,你便停。”

宜娘应得很快:“知道。”

她回车里换下绣鞋,穿上备用的软底短靴,又把那条颜色旧些、裙幅较窄的石青裙换上。裙里原有贴腿衣裤,阿绣帮她将两侧裙幅略向上收,用两根窄带固定在小腿外侧。走动时裙摆仍能遮住鞋面,上马时也不容易卷进马镫。

春枝蹲在旁边系最后一根带子:“姑娘待会儿可别真跑起来。”

宜娘低头看她:“你若再说,我先让你学。”

春枝立刻闭嘴。

宜娘走回晒场时,周成已经牵来一匹枣红母马。马年岁不轻,肩颈厚实,站着时只偶尔动一下耳朵。原先骑这匹马的镖师牵着周成那匹马站到一旁,两人已经换过坐骑。

“就它?”宜娘问。

“它听惯车声、人声,也不爱抢步。”周成把缰绳交到左手,“别往马尾后面绕。从左前侧过来,让它看见你。”

宜娘照做。枣红马转了一只耳朵,鼻端喷出一股热气。

“把手放在颈侧。”

宜娘伸手摸上去。马毛比她想的硬,下面却热乎乎的。枣红马只把头偏了偏。

周成道:“看耳朵。往后压得紧,尾巴又急甩,或后腿一直换力,便离远些。熟马也有烦的时候。”

她带宜娘看过鞍桥与肚带,又蹲下调整马镫。宜娘的腿比原来骑手短,镫带收上两孔才合适。周成把脚镫提起来给她看:“脚掌前半截踩进去便够。整只脚塞进去,真摔时抽不出来,马能拖着人跑。”

宜娘低头看着:“怎么让它停?”

周成牵马走出两步,让她站在侧边看自己的手:“两边缰绳一齐收,声音也跟上。马肯停便松一点。一下勒得太狠,它抬头、甩嘴,骑的人自己也坐不稳。”

“只拉一边呢?”

“拐弯能用,停马不能只顾一边。”

宜娘听得认真。周成又把马牵回原位:“上马以前还得知道怎么摔。”

“还没上去,就教我摔?”

“真往一边滑,把往下掉的那边脚从镫里抽出来。头收住,手腕别直直撑地,让肩背和身侧吃一部分力。记得住是一回事,摔的时候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宜娘问:“你第一次摔马时做到了几样?”

周成笑了一下:“一样也没有。抓着缰绳不肯松,被拖了两步。”

宜娘也笑:“原来周镖师不是从小就什么都会。”

“疼过以后才会的事多得很。”

周成让她站到马左侧,示范一遍上马的姿势:左手握住缰绳和一小把鬃毛,右手扶住鞍后,左脚入镫,右腿蹬地把身体送起,顺势把右腿从马背上跨过去。

宜娘在旁边看得明白,轮到自己时,左脚倒是稳稳踩进了镫里。她两只手都照周成说的位置放好,右腿往地上一蹬,身体刚抬起一半,左脚底便使不上劲,右腿也没能及时跨过去,整个人在鞍边晃了一下,又落回地面。

春枝在远处连忙抿住嘴。

宜娘立刻回头:“笑什么?”

“奴婢没笑。”

“你脸都鼓起来了。”

周成把缰绳稍稍收向自己:“第一次能把脚踩稳已经算不错。刚才身子离马太远,力都往外跑了。再来一次,腰靠近一点。”

宜娘重新站好。

周成道:“这回得扶你的腰。若介意,我让阿绣帮着托一把,只是她力气小。”

宜娘回头看了一眼。阿绣立即往后缩了半步。

“你扶便是。”宜娘重新握住鞍后,“别把我当货箱扔上去。”

“货箱用绳吊,不用手托。”

宜娘咬了下唇,忍住笑:“周镖师,开始吧。”

---

周成站到她左后侧。宜娘左脚踩稳马镫,右腿重新蹬地,身体向上送起的瞬间,她左手托住宜娘的左肘,右掌贴上腰侧,顺着那股向上的力往前上方稳稳一托。

掌心隔着短袄、褙子与束好的裙腰,仍清楚摸到了腰身的弧度。

宜娘蹬地发力,腰腹在她手下短短绷紧了一下。身体往鞍上升时,那一截腰随着转身滑过她掌心半寸。周成原本看着脚镫与鞍边的位置,宜娘右腿跨过马背,收束好的石青裙被动作牵起,布料沿腿侧绷出一道流畅的线。

掌心里那点触感一下变得分明。

启程那日在茶棚,她托住的是宜娘的前臂,人站稳便算完事。如今手掌真正贴到腰侧,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温热和方才那一下发力,都留在掌心。

宜娘落到鞍上,周成便撤开手,往后让了一步。

枣红马承了人的重量,鞍座微微下沉,肚带也跟着吃紧。周成站在马肩旁俯身探过带扣与马腹之间的松紧,又让宜娘看看两边马镫。

“右边像是短一点。”宜娘道。

周成牵稳马头,绕过前方走到右侧,把那边镫带放下一孔,又回到左侧:“现在呢?”

宜娘踩了踩:“差不多了。”

“背挺着可以,腰别绷死。肩松下来,腿也松些。”

宜娘两膝正紧紧夹着鞍侧:“不夹住,真不会掉?”

“靠腰胯坐稳。”周成用指节在她左膝外侧轻点一下,“腿自然垂下去。你越怕掉,越把马夹得难受,它反而走不稳。”

宜娘试着把膝腿松开。枣红马轻轻摆了摆尾。

周成牵住辔头,从晒场中间最小的一圈开始走。

马背每起伏一步,宜娘的身体便跟着颠一下。她起初总拿腰背硬顶,走过半圈,肩颈已经绷得发紧。周成在马肩旁道:“看前面。身子跟着它走,别每一步都同它较劲。”

宜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缰绳呢?”

“握着,别缠手腕。今日我牵马,你先学坐稳。”

第二圈,宜娘的身体开始顺着马背起落,动作仍生硬,却比第一圈少了许多撞颠。

周成让她试着自己叫停。

宜娘收紧两边缰绳,手上力道来得太快。枣红马立刻抬头,嘴里嚼了一下衔铁。

周成握住近侧辔头,让马稳下来:“松一点。前几日在绸铺压价,你总不会开口便逼人把铺子送给你。”

宜娘低头看她:“你教马也要拿生意打比方?”

“姑娘听这个快。”

宜娘把缰绳重新理好。第二次,她缓缓往后收,嘴里也跟着轻声喝止。枣红马走出两步,停了下来。

宜娘眼睛一下亮起来:“它真听了。”

“它本来就听话。”

“也是我拉对了。”

“这句也对。”

第三圈走到晒场边缘,宜娘已经敢把目光从马颈移到前方。她坐得稍微松快些,便开始得寸进尺:“能不能走快一点?”

“今日就这个速度。”

“你说它最稳。”

“马稳,人还没有。”

场边的阿绣和春枝同时笑出声。

宜娘回头瞪她们:“再笑,你们两个都来学。”

就在她转头的一瞬,浅沟边的湿草里突然扑棱一响。一只灰褐色水鸟贴着地面冲起,翅膀带着水珠,从枣红马前方斜掠过去。

母马耳朵猛地一转,身体向右横移一步。

宜娘重心立刻往左偏,双腿本能地夹紧,手里的缰绳也往后一扯。枣红马被勒得抬起头,鞍上的人滑得更厉害。

周成放开近侧辔头,伸手去接:“左脚出来!”

宜娘把左脚从镫里抽出,身体已经从马背左侧滑下来,右脚也被带得脱开。周成一把抓住她腰后的衣料,卸掉一部分坠力。宜娘仍落进晒场边缘那片湿草,肩背擦过草坡,臀侧随后着地,手掌也从湿草上划过去,大半重量落在肩背和身侧。

枣红马向旁边走了两步。周成重新稳住缰绳,交给赶来的镖师,立刻蹲到宜娘身边。

“头晕不晕?”

宜娘怔了两息,摇头:“不晕。”

“手指动一动。”

她张开又握紧手指。掌心被草梗擦出几道红印,腕子活动自如。

“肩呢?”

宜娘抬了抬左臂:“麻,里面有点疼。”

“膝盖、脚踝都动一下。”

她照着做了。徐夫人和两个侍女已经快步赶来,徐夫人脸色发白:“伤到哪里了?”

“母亲,我能动。”

周成的手刚在湿地上撑过,掌侧沾着泥。她伸手准备扶人,宜娘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条素色小帕递过来:“擦了再碰我。你的手比地上也干净不了多少。”

周成接过帕子,把掌上的湿泥和草屑擦净,托住她前臂:“慢慢起。”

宜娘借力坐起,缓了两息,才让阿绣扶着站直。她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走出十几步。左肩和臀侧显然还疼,脚下却稳。

周成看她走回来:“今日便到这里。”

宜娘转头望向枣红马。母马已经安静下来,正低头嗅地上的草。她的脸色仍有些白,手指也攥住了裙边。

“我怕。”她说。

徐夫人一怔。

宜娘仍望着那匹马:“可我若今日就这样回车里,明日想起骑马,大概只记得刚才摔下来的那一下。”

周成问:“肩现在怎么疼?”

“像撞了一块硬木头,闷着疼。抬手也能抬。”

“头呢?”

“不晕,也不恶心。”

“脚踝?”

宜娘抬脚转了转:“都能动。”

周成让她再走回来,又看她转肩、屈膝。徐夫人仍皱着眉:“摔过一次还不够?”

周成道:“夫人若准,我牵着辔头,让姑娘重新上去走半圈。只走慢步。她方才受惊后夹腿、猛拉缰绳,把这一步做对便下来。”

徐夫人看着女儿:“你还敢上?”

宜娘点头:“敢。怕归怕。”

徐夫人的脸色松了一些:“半圈。周镖师,你把马牵牢。”

“是。”

周成低头要把小帕递回去。帕角已经沾上两道泥痕。

宜娘扫了一眼:“都脏成这样了,你拿去洗净再还。”

“这是姑娘随身用的。”

“所以才叫你洗净。难道你准备把泥也一并还我?”

周成把帕子折起来收进腰间:“成。”

宜娘低头看了看满是湿草的石青裙,又问:“这条裙子若让马镫勾坏了,周镖师赔不赔?”

“照一样的料子赔。”

“我若偏要原来这一条呢?”

周成看了眼裙边:“那便让徐家的裁缝补。补不好,我再赔料子。”

宜娘哼了一声:“算盘打得倒细。”

“跟徐姑娘学的。”

宜娘重新走到枣红马左前侧,伸手摸过马颈,又照着方才学的顺序查看缰绳和马镫。摸到肚带时,她在周成示范过的位置按了按扣结,抬头问:“这里?”

“对。”

她站到鞍侧,深吸一口气。

周成来到左后方:“还是扶腰。”

宜娘点头:“你扶。”

左脚入镫,右腿蹬地。她这回把身体靠近马身,力气朝上送。周成右掌托住她腰侧,顺着上抬的力道送了一程。宜娘一坐稳,她的手便移开,转而握住马鞍侧缘,等人把右脚放好。

枣红马缓缓走出半圈。

宜娘双手握得比方才紧,肩背也绷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前方。经过水鸟飞起的那片浅沟时,她呼吸停了一瞬。

周成在马肩旁道:“看前面。”

宜娘吸进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

枣红马一步一步从沟边走过。

半圈结束,宜娘自己缓缓收缰,手上刚重了一点,很快又松回去。母马停住,她俯身在马颈上拍了两下。

“这回对了?”她问。

“对了。”

下马时,周成让她两只脚都脱出马镫,左手扶住鞍前,身体转向左侧。宜娘把右腿从马背上跨回来,贴近马身往下落,周成托住她左肘与腰侧,把人稳稳送到地上。

两只短靴踩实以后,宜娘腿里还有些发软。她站了一会儿,抬头道:“看来今日还算完整。”

周成看向她发髻:“头发也都在。”

宜娘故意问:“若少了一根呢?”

“从镖银里赔一根。”

“谁要你的头发?”

“姑娘不要最好。我自己还得束冠。”

宜娘终于笑出来。

徐夫人见她还能斗嘴,脸上紧绷的神色散了些:“阿绣,扶姑娘回车里,把这身湿泥衣裳换掉。晚上看看左肩青不青。今日不许再碰马。”

宜娘这回答得很老实:“知道了。”

周成转身去看枣红马的四条腿。年轻镖师走过来:“成哥,要不要抽它两下?刚才若再偏一步——”

“它只是被水鸟惊了一下。”周成摸过前后关节,又让马走了几步,“腿脚没事,牵去喝水。”

年轻镖师应声把马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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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娘跟着阿绣往青帷车走,回头看了一眼。

周成已经站起身,正在拍膝上的湿泥。那匹枣红马也安安稳稳跟着镖师往水边去了。

车、货、人、牲口,落到这个人手里,大约都得一件件查妥才算完。

午后重新启程,宜娘换回干净衣裙。左肩的麻意渐渐变成钝痛,臀侧坐在软褥上也有些不自在。徐夫人让许嬷嬷看过一回,肩后已经泛起一小片青色,皮肤完整,抬臂转身都无大碍。

“明日还想骑?”徐夫人问。

宜娘靠着软褥:“明日肩要是还疼,我连车都懒得下。”

“总算知道疼了。”

“我今日也没说不疼。”

徐夫人看她一眼,没再训。

宜娘拿起账页看了一阵,眼睛却总往帘外跑。

周成骑在车队前侧,腰背随着马步一起一落,比自己上午在鞍上轻松得太多。她偶尔回头看车队,目光扫过青帷车时,若正好撞上宜娘的视线,很快便转向后面的货车或路旁。

一次如此,第二次也是。

宜娘把帘子放下一点。

上午扶她上马时,那双手明明很稳。掌心只在托她上鞍的片刻贴住腰侧,人一坐稳便立刻撤开,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可从马背下来以后,周成反倒像忽然想起她是个未婚女子,连目光都比前几日收得快。

这样的避嫌本该让人安心。

宜娘盯着账页看了半天,一行字也没真正进眼。

她有些烦,至于为什么,眼下懒得细想。

---

周成骑在前侧,掌心扣着缰绳。

皮革磨过虎口时,上午那一瞬又冒了出来。

宜娘蹬地上马,腰腹在她掌下绷紧,隔着几层衣料也清清楚楚。右腿跨过鞍背时,石青裙被动作牵着贴住腿侧。人落稳以后,她的手已经撤开,那点温度却像还停在掌根。

启程那日在茶棚,她只记住徐姑娘身子轻。今日掌心里又多记住了一件——腰很细。

周成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抬眼去看前头的车辙。雨后留下的零散积水仍嵌在路面低处,哪里硬、哪里软,一路都得看。前面的镖师回头打手势,她催马过去,把一段被车轮压坏的路肩指出来,让后车靠里走。

忙完回到客车附近时,青帷帘子掀着一条缝。

周成在马背上问:“肩还疼么?”

里面停了一会儿。

宜娘道:“疼。”

周成手指在缰绳上顿了一下:“晚上看看青肿。明日若还疼,别再骑。”

“我知道。”

声音听着比平日短了一截。

周成朝帘缝看了一眼,只见宜娘低着头,手里摊着账页。

大概还在为摔马生自己的气。

她把这一点异样归到上午那一跤上,催马往前,将客车与自己之间重新留出一段寻常护送时的距离。

车轮碾过湿润官道,声响一阵接一阵。宜娘从帘后看着那道深青色背影渐渐走到前车旁边,抬手把账页翻过一面。

这一页,她依旧看得很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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