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微雪的午后决定出宫的。
彼时,正是我父皇执政的第九个年头的冬天,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晚一些。十月末了,宫里的银杏才刚刚落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太液池的沿岸,远远望去,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剪碎了,随手撒在了人间。可这金灿灿的日子没过几天,十一月初便下了一场薄雪,细碎的,疏疏落落的,像是老天爷吝啬得很,连一场正经的大雪都不肯赏给这座皇城。
但就是这样的微雪,最是磨人。
它不像暴雨那样来得猛烈,走得干脆,叫你淋一场便也罢了;也不像盛夏的骤雨,雷声隆隆地给你个预警。微雪是这样的——它悄无声息地来,极细,极密,落在你的鬓发上,落在你的肩头,你以为不过是几片凉意,伸手掸一掸也就没了。可它不停,一直落,一直落,落得你整个人都潮湿起来,从骨子里往外冒着寒气,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开。
就像这深宫的日子。
我叫程煜杏,是褚元王朝的长公主。父皇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太子程煜棠是我的嫡亲兄长,比我大四岁。按理说,身为长公主,我这一生该是无忧无虑的——锦衣玉食,仆从成群,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但凡是总有“按理说”和“实际上”之分。实际上,这宫墙四面,每一块砖我都数过不止一遍。太液池边有多少株柳树,御花园里有多少种花,藏书阁里有多少册书,这些数字在我心里清清楚楚,比管账的太监还要精准。
准确地说,不是我要记,是这日子太长了,长到你觉得不找点什么事来填满它,就要被它活活淹死。
这日下午,我从寝殿出来的时候,贴身太监李福全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尖着嗓子说:“殿下,今儿个天冷,仔细着凉。”
我没理他,径自往御花园的方向走。李福全也不在意,麻利地把大氅给我披上,又退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做了三年的大太监,他早就摸清了我的脾气——我这个人,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但又不能离得太远。太近了,喘不过气;太远了,又觉得这宫里头只剩我自己,四下里空荡荡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子。我自己也知道。
御花园里果然落了薄薄一层雪,青石板的路面上像是敷了一层霜,踩上去有些滑。守园的太监远远看见我来,慌慌张张地要跪下行礼,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他们便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像是一群受了惊的鹌鹑。
我沿着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径走,经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经过那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经过那个夏天开满荷花的池塘——如今荷叶都枯了,残茎立在雪水里,萧条得很。我一直走到听雨轩,那是一处建在池畔的水榭,三面敞亮,一面靠着粉墙,檐下挂着几盏宫灯,风吹过的时候灯穗子轻轻摇晃。
我在听雨轩里坐下,李福全立刻吩咐小太监端来了手炉、茶水和点心。我捧着手炉,看着外面细密的雪,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
不是饿,不是渴,也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了个洞,一点点地把我的魂魄往外掏。这种感觉近来常常出现,尤其是在这样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安静得像要沉到水底去。
“李福全。”我开口。
“奴才在。”
“去把浣衣局新分来的那几个小宫女叫来。”
李福全愣了一下,显然不明白长公主殿下为何突然想起浣衣局的宫女来,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不多时,他领来了六个小宫女,个个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青色比甲,低着头,瑟瑟发抖地跪在听雨轩外的雪地里。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有几个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起来,进来。”我放下手炉,随口说了一句。
几个小宫女互相看了看,怯生生地站起来,走进听雨轩,又齐刷刷地跪下。我打量了一番,指了最前面的一个:“你叫什么?”
“回、回殿下,奴婢叫春草。”
“春草。”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俗气得紧,但也没说什么,“读过书吗?”
春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奴婢……奴婢不识字。”
我点了点头,让她退到一边,又指了第二个:“你呢?”
“奴婢叫夏荷,也不识字。”这个倒是利索,答得干脆,似乎认定了自己这个身份不该识字,说出来也没什么好羞愧的。
第三个叫秋菊,第四个叫冬梅,名字对得整整齐齐,像是谁照着春夏秋冬的模子批量生产出来的。她们都不识字,或者说,在浣衣局那种地方,识字才是稀罕事。我有些失望,但还是问了第五个。第五个叫青莲,说是跟着家里的大哥认过几个字,但问起诗词来,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最后一个,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倒是灵动,跪在那里不像旁人那般畏缩,反倒有些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我。我心里微微一动,问她:“你呢?叫什么?”
“奴婢叫素心。”她的声音比前几个都要清亮些。
“素心,好名字。读过书?”
“回殿下,奴婢原是翰林院编修沈道源的女儿,三年前家中获罪,被没入宫中为奴。在家时读过几年书。”
我来了点兴致,身体微微前倾:“会作诗吗?”
素心犹豫了一下:“略懂一些。”
“那好。”我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外面的雪,“就以这雪为题,作一首来听听。”
素心沉吟片刻,开口吟道:
“琼花落尽玉阶寒,六出飞花入画栏。莫道天公无意思,故教疏影满长安。”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点了点头:“还算工整,但……罢了。”
我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太俗了。这哪里是作诗,分明是背了前人的句子,自己改了几个字拼凑出来的。琼花,六出,疏影,这些词在咏雪的诗里出现了一千遍一万遍,早就烂了大街。从她的嘴里念出来,就像隔夜的残羹剩饭,虽能果腹,却毫无滋味。
素心看我面色不豫,连忙跪下请罪。我摆了摆手,让她起来,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忽然觉得这场雪也不那么可爱了。
我是真的厌倦了。
厌倦了这宫墙里千篇一律的日子,厌倦了身边所有人的谨小慎微、诚惶诚恐,厌倦了每一个笑容都带着分寸,每一句话都掂量着轻重。宫女们在我面前不敢大声说话,太监们永远弯着腰,大臣们的女儿偶尔进宫来陪我,说的也都是些场面话,什么“殿下千岁”“殿下金安”,听得我耳朵都起了茧子。
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她们都不懂我。
不是不想懂,是真的不懂。她们的人生和我的人生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任凭我怎么伸手,都够不到对方。我说一句“天凉好个秋”,她们就真的以为我在说天气;我叹一口气,她们就以为我哪里不舒服,立刻去传太医。没有人知道,我只是觉得寂寞。
那种寂寞,不是没有人陪的寂寞,而是没有人懂的寂寞。
偌大一个褚元王朝,四海宾服,万国来朝,我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子,可我竟然找不到一个能与我谈诗论词、对月抒怀的人。满朝文武,后宫三千,藏书万卷,琴瑟在御,偏偏没有一个灵魂能与我共鸣。
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想起了母妃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杏儿,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日后怕是要吃苦的。”母妃说这话的时候,总是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叹气。她的手很软,梳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平我满身的棱角。可她不知道,那些棱角不是谁给磕出来的,是我自己长出来的,长在骨子里,磨不掉,也藏不住。
三年前母妃去世后,这宫里就再也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了。父皇日理万机,哥哥忙着处理朝政,他们都很疼我,可那种疼爱是隔着一层的——他们给我最贵重的赏赐,给我最好的吃穿用度,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一个能在雪夜里与我对坐饮酒的人,不必说很多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雪,偶尔对视一眼,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或许是这样一个能在我吟出“昨夜星辰昨夜风”时,自然而然地接上一句“画楼西畔桂堂东”的人,接得行云流水,仿佛心意相通。又或许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有趣的灵魂,能从这日复一日的沉闷中,凿出一个透气的孔来。
但这些,宫里都没有。
宫里有的,是无尽的规矩,无尽的礼节,无尽可能性和想象力被扼杀之后的平庸。
我忽然烦躁起来,站起身来,在听雨轩里踱了几步。李福全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可是觉得无趣了?要不要奴才去请几位诰命夫人进宫陪殿下说话?”
“不必。”我断然拒绝,又问,“宫外现在是什么样子?”
李福全一愣:“殿下问的是……”
“京城里。百姓们都在做什么?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李福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回殿下,奴才听闻近日京城里时兴一种新的茶道,叫什么‘点茶’,还有几家新开的书坊,生意很是红火。哦对了,听说城东曹家新开了一座藏书楼,号称收藏了天下所有的奇书,引得不少文人墨客前去观瞻。”
“曹家?”我停下脚步,“哪个曹家?”
“就是那个世代经商的曹家,家里出了几任皇商,如今的家主曹明远,据说是京城首富。曹家好风雅,时常在家中办什么诗会、文会,京城里的才子佳人都以收到曹家的请帖为荣。”
“藏书楼……”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曹家,藏书楼,文人墨客,诗会。
这些词像一颗颗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为什么我不亲自去看看呢?看看那个宫墙之外的世界,看看那些自由自在、不被规矩束缚的才子佳人,看看有没有一个人,能懂我的诗,懂我的心。
出宫。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就在我脑海里扎了根,再也赶不走了。我看向李福全,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眼神里的异样,脸色微微发白。我微微一笑,问他:
“李福全,你入宫多少年了?”
“回殿下,奴才是十二岁入的宫,如今已有十八年了。”
“十八年。”我点了点头,“这十八年里,你可曾出过宫?”
李福全苦笑了一下:“奴才这等身份,哪里敢想这些。偶尔奉命出宫办差,也不过是匆匆去,匆匆回,连口茶都不敢多喝。”
“那你想不想出宫看看?”
李福全愣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笑。过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殿下的意思是——”
“我说得很清楚。”我转过身,面对着他,语气平静得像这午后的微雪,“我要出宫。微服出行,不带仪仗,不惊动任何人。你替我安排一下。”
“殿下!”李福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万万不可啊!殿下千金之体,怎能轻易出宫?万一有个闪失,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求殿下三思!”
“你怕什么?”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不过是去城东曹家的藏书楼看看书、见见人罢了。京城重地,天子脚下,能有什么闪失?”
“可是……可是殿下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毕竟是个公主?”我忽然有些恼了,声音也冷了下来,“李福全,我问你,我这个公主除了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和寻常女子有什么不同?我不能出宫,不能交友,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连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找不到。这样的公主,和一只金丝雀有什么区别?”
听雨轩里安静极了,只剩下雪落在瓦檐上沙沙的声响。李福全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心酸的。那几个小宫女更是吓得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厉害。
“李福全,”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心意已决,你拦不住我。你若真为我好,就帮我安排好一切,选几个机灵的人在暗处跟着,别让父皇和哥哥知道。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明白吗?”
李福全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心酸,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他跟了我三年,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这个主子——表面上看是褚元王朝最尊贵的长公主,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可骨子里却孤独得像一座荒岛。他见过我深夜一个人对月独酌的样子,见过我翻遍了藏书阁也找不到一本没读过的书时的失落,见过我提起某个才女的诗作时眼睛里难得的光芒。
他什么都懂,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奴才……遵命。”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点了点头,让他起来,又嘱咐了几句细节。出宫的事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安排,先让人去打探曹家藏书楼的具体情况,再准备合适的衣装和身份。我打算化名为“程澄”,取的是“程煜杏”去掉“煜杏”,再加一个“澄”字,寓意清澈明净,倒也挺合我此刻的心境。身份就说是江南来的富家小姐,进京游学,久慕曹家藏书楼之名,特来观瞻。
安排好这些,我从听雨轩出来,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日光,把整个御花园照得清冷而明亮。我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胸腔里那个空洞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
那不是温暖,是期待。
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我遗忘的期待。
我在期待什么呢?或许是期待那个宫墙外的世界真的像我想象中那么精彩,或许是期待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懂我的人,又或许,我期待的只是一场逃离——从这座金丝笼里逃出去,哪怕只是短短几天,哪怕只是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那也是好的。
李福全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有句话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若真要去那曹家藏书楼,可曾想过……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殿下毕竟是长公主,宫中有的是人见过殿下的画像,万一……”
“不会的。”我打断了他,“宫里见过我的人本就不多,那些画像也画得不像我。再说了,谁会想到堂堂长公主会孤身一人跑去藏书楼看书呢?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个道理你该懂。”
李福全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不再多言。倒是那个叫素心的小宫女,在我走出听雨轩时,忽然追了出来,跪在雪地里,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殿下,”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奴婢虽然作诗不好,但奴婢知道殿下想要的是什么。”
“哦?”我停下脚步,回身看她,“你说说看,我想要什么?”
“殿下想要一个知己。”素心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清晰,“一个不是因为殿下身份而逢迎殿下的人,一个真正懂得殿下诗、懂得殿下心的人。这样的人,奴婢不知道宫外有没有,但奴婢知道,宫里是一定没有的。”
我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矜持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我伸出手,把她从雪地里扶了起来。
“素心,”我说,“等我出宫回来,你以后就到我身边来吧。不必再去浣衣局了。”
素心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连连磕头谢恩。
我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雪已经停了,天边那角日光越来越大,把地上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我走在这碎银子上,心里想着曹家的藏书楼,想着那些未知的、鲜活的面孔,想着那个或许正在某处等着我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片死水里忽然吹进了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吹活了满塘的鱼。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不会太难熬了。
又或许,这个冬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几日后,李福全来报,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曹家藏书楼每月的初一到十五会对公众开放,届时任何人都可以入内观书。今日恰逢十一月初一,正是好时候。我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外面罩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铜镜里的女子眉眼冷淡,气质清贵,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自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风韵——那是深宫里养出来的,骨子里的东西,藏也藏不住。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原来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个身份,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程煜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程澄——一个自由自在的、不必在乎任何人眼光的富家小姐。
这种感觉真好。
“殿下,”李福全在外面低声催促,“马车已经备好了,从西华门出去,奴才安排了三个暗卫远远跟着,不会引人注意。”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拿起桌上那本特意带来做幌子的诗集,推门而出。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但我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团火在心里烧。
马车出了宫门,辘辘地驶过长街。我掀起帘子的一角,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世界——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那些讨价还价的妇人,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些蹲在茶馆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每一个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热气腾腾,像是一幅会动的清明上河图。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曹家的藏书楼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柳巷,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临街的一面开了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听涛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些气势。门前停着不少马车,人来人往的,还真有不少文人墨客慕名而来。
我在马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害怕,是一种类似于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你知道你要跳了,你知道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另一片天地,但你已经站在了这里,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听涛阁的匾额,迈步走了进去。
藏书楼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楼是大厅,四面靠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书籍,经史子集、稗官野史、医卜星相,应有尽有。大厅中央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供人抄录。不少书生或坐或站,有的在埋头读书,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似乎在争论什么问题。
我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们的表情生动而真实,不像宫里的人那样永远是一副恭顺的、模糊的面孔。这个书生皱着眉,似乎在为什么问题苦恼;那个年轻人眉飞色舞,正和同伴高谈阔论;角落里有个女孩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裳,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嘴角微微上翘,似乎读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我的目光在那个女孩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和我差不多大,十**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睛尤其好看,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泉。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褙子,下面是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腰间系着一条湖绿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鲜亮而活泼,和这满室的书香莫名地契合。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春天里第一缕风,吹得我心头微微一动。
我移开目光,假装在看书架上的书,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藏书楼里,或许真的有什么在等着我。那个说书人口中的“命定之人”,那个戏文里唱的“心有灵犀”,那些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的东西,也许就藏在这些书架之间,藏在某个人清澈的眼眸里。
我在听涛阁里待了整整一天,从清晨一直到日暮。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那些聚在一起吟诗作对的年轻人,有些人的确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但也有些人不过是附庸风雅,肚子里其实没什么货色。我听着他们的诗句,在心里默默评判,好的记下来,不好的也记下来——不是要挑刺,而是想看看,这世间的人心到底能开出怎样不同的花来。
那个鹅黄衣裳的女孩子后来也没有再和我对视,她一直在角落里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偶尔用笔在纸上记些什么。我看不清她写的是什么,但我注意到她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轻轻悬着,落笔时有风骨。
太阳西沉的时候,我终于起身离开。走出听涛阁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再来的。
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会来。
直到找到那个能接上我的诗的人。
马车上,李福全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李福全,”我说,“这外面的风,吹起来确实比宫里的舒服。”
他没有听懂我的话,但我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马车辘辘地驶回宫去,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我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渐渐远去的方向——柳巷深处,听涛阁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团温柔的雾。
我想,明天我要早点去。
最好赶在第一个开门的人之前。
(序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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