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是否将泽维尔少将列为敌人?”九天问道。
被S级机甲列为敌人,意味着无休无止的追杀,直至目标从机甲视野内逃离,或是死亡。
对于一个站在地上、手无寸铁的人来说,无异于死刑。
荣莛注视着屏幕中的人,金属与电子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交替闪烁,很难说他的表情是漠然还是残忍。片刻之后,他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说我们是杀了他呢,还是放他一条生路?”
九天认真地想了片刻。
他的人工智能属性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若您想让泽维尔少将痛苦,我认为应该放他一条生路。让他活着,让他败在您手下然后死里逃生的消息传遍帝国,让他被所有人嘲笑怀疑。耻辱与羞惭,比死亡更能摧毁一名铁血战士。”
荣莛静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
“……对,你说得对!也是时候让他尝尝万夫所指的滋味儿!”
话音落时,一串弹雨自九天背后飞驰而出,直直落在泽维尔身前半米的位置,轰得尘土飞扬。一声惊吼传来,弗加纵身扑上前,拽着泽维尔急速往后撤退,这才躲过了一片致命的流矢。
“少将!”弗加扳着泽维尔的肩膀,拼命晃他,满脸惊悚与慌乱。“这他妈怎么回事儿?九天……九天为什么会在这儿?驾驶九天的是谁?和它对战的又是谁啊?”
泽维尔被他摇晃着,神志却仿佛出了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烟尘深处的银蓝色机甲,半晌后轻声喃喃道:“……荣莛……”
“荣、荣莛?少将你疯了吧,荣少将早死了啊!驾驶九天的绝不可能是他——少将!”
泽维尔骤然挣脱他,纵身向硝烟弹雨中冲去,简直像个扑火的飞蛾。弗加眼睁睁看着一串弹雨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若是偏了哪怕半米,他家少将就被射成筛子了。
他骇得肝胆俱裂。这、这他妈还是他家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指挥官吗!
“少将!你疯了!”
他硬着头皮,顶着呛人的尘埃与如同乱流的砂石紧随泽维尔身后,矮身躲过一名偷袭的重甲士兵,与该士兵交手几番后缴了他的械,总算是有武器了。
他拿着枪一扭头,却见泽维尔仍如望夫石般地望着九天,下一秒再次大吼出声:“荣莛——你给我下来!你答应我的事……说过的话……难道他妈的都是放屁吗?!”
九天似被激怒,分出三成火力对准二人狂轰乱炸。弗加手里只有一把高能粒子枪,护着泽维尔且战且退至一架被碾坏的机甲背后,又被一阵疾风刮得满头满脸都是灰尘,脑门儿上是大写的崩溃。
老天奶啊!他家少将是吃了什么魔怔药了!那虽然是九天不错,但里面的人怎么可能是荣少将啊!荣莛人都死了二十年了,他家少将这相思病难道还带限时返场的吗?!
可怜他一个摸鱼躺平惯了的职场混混,平常只需要躲在泽维尔身后蹭功勋就成了,什么时候如此肩挑大梁过!
“少将!少将!”弗加眼睛都红了,扳着泽维尔的肩膀一通狂摇,要不是实在畏惧自家上司的淫威,真想几个大巴掌把他扇醒。“你醒醒啊少将,那他妈不是荣莛,说不定是远星人和里昂搞出来的什么妖怪,来勾你的魂的!咱俩手无寸铁,赤色暴风也没带来,再这么下去咱俩得死在这儿!”
“放开我……那他妈就是荣莛!你懂个屁!”
弗加一扑搂住泽维尔的腰,跪在地上死死拖住他不让他出去,扯着嗓子哀嚎起来:“我踏马还不想死啊!死也不要和自己上司死在一起!求你给我醒醒!!”
不远处,九天已被关海手下的士兵彻底包围,所有没被破坏的机甲全部启动,偌大的空间简直成了钢铁的角斗场,回荡着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
驾驶舱内,荣莛面色冷凝,迅捷灵敏地操纵九天应敌,战斗力一如往昔。
只是浮光笼罩下的面孔,却越来越白。又有细细的血丝渗出了鼻孔。
“少将。”九天的声音响起,“检测到10公里外大量机甲正在集结靠近,我们已被远程武器锁定,数量暂且不明。”
荣莛冷淡地一颔首:“是帝**。”
石陲要塞现在已是帝国的地盘,他们在这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屋顶都掀翻了,要是当地驻军还没反应那真是太废物了。
九天:“是否要考虑撤退?我已成功和滚石隧道取得联系,远山霖副将已带人向石陲要塞赶来。我们现在走,正好能在被追军包抄之前和援军汇合,时间刚好。”
荣莛浓长的睫毛垂下,凝目想了几秒。
现在离开,屁股后面跟定跟了一大堆追军,八成是帝国的人,两成可能是远星人的势力。九天军团的力量化零为整混入星际海盗中,已安全蛰伏了20年,如果他现在带着九天与他们汇合,便会将他们放于聚光灯之下,再次直面血雨腥风。
九天剩余的人已经不多,不到十拿九稳,他不想让自己手下的兵涉险。
“不,我们不去滚石隧道。”他徐徐地说。
“但是少将,凭你自己想要摆脱追杀风险很大。再说你的身体……”
荣莛平静地擦了把鼻血,忽然高举乌斥雪,用力往地板上一插!利刃如切豆腐般穿透楼板,大地骤然一抖,所有机甲顿时都是一晃。
趁着这一刹那的晃动,荣莛给关海发去了通讯请求:“关海,来做个交易吧。”
两秒后,关海沙哑的声音响起:“……什么?”
“帝**正在向这里靠近。我们在这里打得热火朝天,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趁此机会,坐收渔翁之利?”
关海的语气变得有些阴森:“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背后——”
“我知道你背后是远星人。但有你在中间阻挠,帝国永远不能直接和远星人对话,还得对你这个昔日的叛徒卑躬屈膝,他们恨不得将你处置而后快。今天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如果你‘恰巧’死在与我的火并中,就算是远星人也不能说什么。再说了,就算你的主子神通广大,也不会时时刻刻保护你吧?”
又是一阵沉默。
荣莛听着耳中九天所汇报的帝**方位,不耐烦地皱起眉:“快点儿决定!别婆婆妈妈的——”
“你想怎么合作?”关海哑声。
“被你这么一闹,我的身份和九天的下落都暴露了,我需要人手和武器。所以你我联手,从这里突围。帝国的追军,我们一起搞定。”
关海骤然冷笑了声:“你不是恨我和远星人入骨吗?怎么会愿意与我合作?更何况我怎知道你会不会中途背刺我一道,直接将我献给帝国?”
“傻逼吗你!”荣莛毫不客气地叱骂,“我背刺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没了你,你那些alpha士兵能听命于我?远星人能保护我?帝国不更容易把我碾死吗?再说虽然我烦你和远星人,但我更恨帝国!就算要杀也有个先来后到。你自恃了解我,这点儿利害关系分析不清?”
“……但你会缺武器和人手?当年你手下的那些士兵——”
“我早已和他们失散。”荣莛简单道,“星海茫茫,不知生死,无处相逢。”
他在赌。
赌关海和远星人虽然关注他,却并不知道九天余部的下落,也无暇追踪那么多人。
九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紧迫:“少将!敌军已在3公里内!”
“赶紧的关海!你不说话我就自己走了!”
关海费这么大劲把他引来,却独独漏算了他还能驾驶九天这一条,现在他若独自逃走,关海绝不对不会甘心。
虽然与他合作有诸多弊端,但没经过训练的人,在战场上这种瞬息万变、极度紧张的环境下是无法冷静思考的。关海再聪明,也不是惯于在战场上做决定的将领。
情况越危急,关海的脑子越乱。
果然,在下一秒,关海急促的声音传来:“——好,我与你合作!但帝国的人数太多——”
荣莛扬唇一笑:“他们的人多,但我们有免死金牌。”
不等关海回答,两根长长的机械臂从九天的侧翼伸出,发射口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蓄势待发。
“锁定目标。”荣莛看着全系屏幕上的两个人影,声音冷淡。
“目标已锁定。发射。”
耀眼的蓝色光束瞬间射出,穿过硝烟横飞的战场,精准地击中了泽维尔二人赖以藏身的残破机甲。泽维尔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在被击中的前零点零一秒,一把攥住弗加的后脖领就地一个翻滚后跃起,俯身急速奔向第二个掩体。
如果荣莛发射的是普通枪弹,他们已躲过一劫。
可惜不是。
无数纳米机器人如附骨之疽般追来,粘附在急速奔跑的二人身上,如肉眼不可见的蚊蝇。下一秒,纳米机器人释放特殊粘性物质与神经麻痹剂令弗加腿一软,一个踉跄栽倒在地,浑身抽搐不止。
泽维尔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一晃却没有摔倒,反而拖着直翻白眼的弗加勉力向掩体靠近。冷汗,顺着他尖尖的下颌往下掉,砸在绷紧到极致的大臂上,又顺着健硕的肌肉线条滚落。
关海远远地冷眼看着,嗤了声:“壮如蛮牛。”
“没有机甲。再壮如蛮牛,也是**凡胎。”荣莛懒懒地道。
又是一声子弹离壳的破空之声,血花乍现于泽维尔的肩头。高大的Alpha喘息着,挣扎向远处银蓝的机甲投去深深的一瞥,终于双膝重重砸落在地,昏厥过去。
关海眼见泽维尔与弗加落网,心头骤然一喜,悄悄示意手下将两人抢在手中。却见九天闪电般突身向前,机械臂一抄,顷刻间已将两名Alpha收入舱内。
“你连手都没抬,也好意思和我抢?”荣莛讥讽道。
关海悻悻地,挥手喝命道:“撤退!”
帝**赶到之时,高耸的工厂顶层已腾起阵阵硝烟流火,地表周遭聚集了不少逃生的工人,如流离失所的慌乱蚁群。
他们一开始接到的消息是有火情,可在赶来的路上却听见了骇人的轰鸣声,随即楼梯被撕裂,钢筋水泥直坠百米高空,如陨石般砸落在地,令人胆寒的枪声密如骤雨。
所有帝**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石陲要塞收复一来,这么明目张胆的闹事还是第一遭。所以是谁?
数十架帝国机甲谨慎靠近,正想多路包抄,围剿顶层的战场。却忽见百米之上,一道道黑影自洞开的楼面上探身而出,下一刻便似离笼的飞鸟,直冲云霄。
“不好!”带队的帝国士兵大吼,“他们要逃了!快追——”
这个追自还没完全出口,就梗在了他的喉头。
一只硕大的、闪烁着耀目光辉的机甲,出现在楼宇的顶尖。二十米的机械臂完全展开,银白饰带游走于靛蓝漆面之上,如神鸟之羽。它踞于高空之上,背后是万顷碧空与烈日当头,无数金属飞鸟盘旋于它之侧,乘拥趸之状。而它睥睨脚下的土地,如同帝王,亦或神明。
所有的帝**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忘了动作,忘了言语,神魂恍惚。
良久之后,有谁喃喃了一句:“……九、九天……”
这两个字如冰锥般直扎众人胸口,寒意自头顶嗖地窜下。
“……不可能!”带队的士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喘息着嘶声道,“九天被好好地拘禁在银河帝**校的中央礼堂里!荣莛身死,再无人能驾驭它!这分明是……”
赝品。
可这到了舌尖的两个字,他怎么都说不出。
他看着那道银蓝的金属身影,哪怕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觉得两股战战,背后发凉,虚汗满身。这样的煞气与气魄……绝无可能是赝品。
忽有士兵惊呼:“队长!它要走了!”
果然,雪白的光流在九天周身骤然大盛,伴随着更多灰尘碎石窸窸窣窣地坠落,银蓝的机甲振翅而起,巨大阴影笼罩着尾随他之后的无数小型机甲,直冲石陲要塞上方的朗朗碧空!
“队长!我、我们追不追?!”
队长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下,嗓子如吞了碳般生痛。一阵冷,一阵热,他在激动与恐惧间撕扯半晌,眼见着对方都要逃出对流层了,终于咬牙厉喝:
“——追!”
怎么可能是真的九天?
就算是真的九天,驾驶员也不可能是荣莛!
只要不是那个omega……只要不是那个如噩梦般笼罩了帝国近十载的男人……就算是真的九天,也不足为惧!
“是!”所有士兵齐声大喝。
他们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正欲追击,却忽然有人收到了紧急的通讯请求。
“队、队长……”一名士兵磕磕巴巴,仿佛收到了极大震撼般吞吐着。“有个叫德文的打来电话,说那群人挟持了泽维尔少将和弗加副将……让、让咱们不要轻举妄动!”
“什么?!”队长的眼睛瞪得几乎脱眶,咆哮道。“泽维尔……赤色暴风的指挥官来这儿干什么!再说那可是咱们的战神!什么人能挟持他?少他妈在这放屁!”
“挟持他们的人……是……是荣莛。是真的荣莛啊队长!”
士兵声音尖利得发颤,带着哭腔骤然大喊。
“……他说荣莛——还活着!!!”
——
头痛欲裂。四肢酸软无力。肌肉仿佛化成了软泥。
在平生从未经历过的不适中,泽维尔缓缓睁开了双目,又被头顶雪亮的灯光刺得一眯眼。
他无助而安静地躺在原地,半晌之后,昏厥前的所有事情渐渐浮现于脑海。
……里昂……工厂……火灾……九天……荣莛……
荣莛!
他急喘一声,似无法承受这两个字带来的极端情绪,俊脸渐渐狰狞。他想挣扎动作,四肢却丝毫不听使唤,唯有指尖能小幅度地颤抖。
“……醒了?”
泽维尔用尽浑身力气才将头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向外面望去。
玻璃外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他双手抱胸,俊秀的脸上似笑非笑,唇下露出了小虎牙尖尖的锐角。那居高临下的目光,如同打量什么笼中的困兽,或粘板上的鱼肉。
“睡得还好吗,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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