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身后喊了一声:“那个——对,就是你。过来把这三个名字和班级记上,一人扣三分!”
脚步声渐近。我低着头,看见一双球鞋停在我面前。那双鞋很眼熟,像去年我哥生日,我送他的那双。我微微抬起头,用眼睛去瞄。
果然是我哥。左手胳膊上挂着红色袖章,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哼哼,逃课被抓住就算了,还是被我哥记名字。
“名字。”他公事公办地问。
“胡乐乐。乐观的乐。”胡乐乐闷声说。
我哥低头写着,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
“名字。”他走到我面前。
他甚至没抬头,笔已经落下去。
“哥。”
他的笔顿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写。我看见他在纸上写下了我的名字,跟在胡乐乐后面。他又问了黄榜的名字,记完,把文件夹合上。
蒋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去逮别的学生了。我哥看了我们一眼,说:“可以回去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进学生会怎么没告诉我。但想想,他觉得没必要的事,从来不会说。我把话咽了回去,跟着黄榜他们往教学楼走。
“你哥扣自己亲弟弟的分,眼睛都不眨一下。”胡乐乐小声说。
“他就那样。”我说,“我都习惯了。”
“唉,咱们班主任知道了不得扒了我们的皮?一节课扣九分!”胡乐乐小声哀嚎着,摸了摸自己扎手的寸头。
黄榜也皱了眉,脚步慢下来。两个人苦着脸走了一段,胡乐乐突然抬起头:“诶!我们可以用老方法。”
黄榜看了他一眼,眼睛一亮,两人一拍即合。
“什么老方法?”我问。
“跟着我们就行了。”
回到教室,凳子还没坐热,我们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训,外加一人一千字检讨。下课铃一响,黄榜和胡乐乐就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
“去哪啊?”
“加分去。”
我一脸疑惑地被他们拽着下了楼。三个人在学校花坛附近站了半天,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刚想问一句,就听见负责观察军情的胡乐乐小声喊了一句:“校长来了!校长来了!”
两人立刻蹲下去,在花坛里扒拉了几下,抓起几团废纸和落叶,还顺手塞了一把给我。
“拿着。”黄榜低声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带着我“捡”起垃圾,往垃圾桶里扔。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校长看到。
“你们几个,哪个班的?”校长停下脚步。
黄榜站直了,笑得一脸乖巧:“肖校长好!我们四班的!”
校长身后跟着几个老师和学生,其中一个女老师笑着说了句:“这几个倒是自觉。”
校长看了看我们手里的垃圾,又看了看垃圾桶,对身后一个女生说:“他们三个,维护校园环境,一人加0.5分。”
“谢谢校长!”黄榜和胡乐乐齐声喊。
我也跟着说了声谢谢。校长的背影刚走远,黄榜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朝校长那边努了努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这几秒钟的功夫,1.5分到手了。多来几次不就回来了。”
这不卡bug吗?
我嘴角抽了抽,看向黄榜:“你们经常干这事?”
“这叫生存智慧。”胡乐乐在旁边纠正。
接下来一下课,我就被他们拉着去了不同的地方:在教学楼门口“扶”了一下倒了的告示牌,加0.5分。在操场边上“捡”了一个被风吹过来的塑料袋,加0.5分。在食堂门口“帮”一个大爷推了一下门,加0.5分……
从厕所洗手出来,黄榜甩着手上的水,对着镜子咧嘴笑:“哎呀,也就几十分钟的功夫,分就加回来了。还多了一点五。真是机智如我啊!”
“多出来的一点五分,为咱班下周流动红旗也做点贡献了。”胡乐乐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看着镜子里他们笑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这一整天兵荒马乱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跟着这俩个人待一起,好像什么破事都能变成好事。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哥没像往常一样出现在班级门口。
我等了一会儿,黄榜和胡乐乐走过来了。
“走啊。”黄榜喊我。
“你们先走。”
他没多问,拉着胡乐乐拐了个弯。走廊里有人打闹,吼了几嗓子,然后笑成一团。我从旁边走过去。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灯是黑的。我哥还没回来。
我换掉鞋,去洗了手,坐在书桌前。撕了张纸开始写检讨。
根本写不下去。
我烦躁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扔了笔,后脑勺搭在椅背上。
门被推开,我抬起头。我哥走进来的时候带上门,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进学生会了?”我问。
“嗯。”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换了鞋。
“放学我没看到你。”
“周一和周三都要查楼,不用等我。”
我看着他。他把校服挂好,转去卫生间洗手。擦着手出来,坐到自己桌前。翻开书,笔尖落在纸上。
我重新低下头,接着那几个字往后写。耐不住。我又抬起头,看了我哥一眼。他在写他的,校服搭在椅背上,口袋里还塞着那个红色袖章。
我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咬着笔头,偶尔写下几句。过了一会儿,听见他翻了一页纸。又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合上了文件夹。
“下次别去了。”他说。
“你生气了吗?”我立马回道。
“没有。”
“哦。”
“别咬笔头。”
“哦。”
他没再说什么。笔又动了起来。我从本子里又撕了张纸,重新写。
早餐后,我回到教室,人还没来齐。周围几个座位空着。我翻开课本,还没来得及看,广播就响了。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今天的广播主持,江以柠。”
声音响起,走廊里有人小声嘀咕:“这谁啊?声音还挺好听。”另一个女生压着嗓子回了一句:“高二一班的,好像叫江以柠。”
“那个一来就把原来一班的最后一名挤下去的?”
“对,就是他。”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迎着清晨的阳光,我们又开启了充实的校园学习生活。良好的班级纪律和风貌,离不开每一位同学的坚持与付出。班级的每一分荣誉,都与我们息息相关。”
他顿了顿。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播报今早及昨日班级的加分、扣分情况。首先是加分情况。”
他的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很正式的文件。
“……高二四班黄榜,在教学楼门口主动扶起倒地的告示牌,加0.5分。胡乐乐,在操场边上捡拾被风吹散的塑料袋,维护校园环境,加0.5分。江逸桉,在食堂门口主动帮助食堂工作人员推门,方便搬运物资,加0.5分……”
黄榜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憋着笑。胡乐乐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我低着头,假装在看书,耳朵有点烫。
感觉有点丢脸怎么回事。
走廊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四班那三个下课还挺忙啊。”教室里也有人在笑,带着“你们可真行”的调侃。
“以上是加分情况。接下来是扣分情况……”
他又念了几个班级和名字,语速依旧平稳。我听着听着,走神了。他在广播里念我的名字,念了五遍。他没有故意念慢,也没有停顿,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播报完毕,谢谢大家。”
广播关了。走廊里又闹了起来。黄榜抬起头,脸被憋的通红。小声说了一句:“你哥念我们名字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要念检讨书。”
胡乐乐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哥那个声音,念什么都像在念判决书。”
胡说八道。我哥明明念的很好听。
“桉树属于桃金娘科,原产澳大利亚,适应性强,生长极快。”生物老师点着PPT上的图片,“八年生的桉树平均树高能达到九到十米,胸径十厘米左右。它的根系非常发达,能深入地下十几米,抢夺深层的水分和养分。”
我盯着那张图。树干笔直,树冠稀疏,底下光秃秃的,一棵杂草都没有。
那棵树,和我家院子里的一模一样。
“但桉树有一个很有趣的特性,”老师推了推眼镜,“叫‘化感作用’。它的叶片、根系会向周围环境释放特定的化学物质,抑制其他植物的种子萌发和幼苗生长。简单说,就是它自带除草剂。”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开玩笑,这是它能在干旱环境中生存下来的策略之一。”老师翻开下一页PPT,“所以桉树林下通常植被稀少,不是因为缺光,是因为土壤环境不适合其他植物生长。”
我举起手。
“江逸桉,什么问题?”
“老师,我家那边种植的应该也是桉树。”我顿了一下,“旁边还种了一棵柠檬树。但柠檬树一直活着。桉树周围的其他植物都死了,只有那棵柠檬树没有死。这是为什么?”
老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
“你家的桉树种了多少年?”
“八年。”
“柠檬树呢?”
“十一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