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工作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环,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天气,就在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里,江氏文娱集团自下而上炸开了锅。
崔璨手里提着杯刚从公司楼下外卖柜取回来的加糖加奶拿铁,跟着大部队挤进了刚好在开门的电梯里。现在正是离打卡只有不到十分钟的高峰期,崔璨怕咖啡被弄洒专门往角落挤了挤,来没来得及按楼层按钮就猝不及防听到了一个爆炸新闻。
“听说了吗?江总的弟弟今天要来公司谈合作。”
意识到新闻主角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崔璨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些。
“江总还有个弟弟吗?”
确实。崔璨在心底默默回答,她时不时就能在江问渠办公桌上找到这个人的照片。
“是啊,就是老江总二婚之后带回来的那个男孩,姓李的。”
“这几年倒是没怎么听其他人说过。”
“当然啦,江总弟弟好几年前就去美国念书了,听说是为了创业才回国的。恰好也是做文娱这方面的,倒是跟江总真成竞争对手了,估计江总这会很不高兴。”
电梯门在崔璨目的地楼层打开了,她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保持一个专业董秘的形象,往江问渠办公室走去。
给江问渠递咖啡时她特意观察了一下这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就是神色如常的样子,仿佛对已经正式跟自己处于竞争关系的继弟回国这件事毫不知情。崔璨压下心底升腾起的疑惑,在工位坐下,按照惯例登录工作邮箱开始一封封查看未读的邮件。
还没来得及打开第三封邮件,江问渠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崔秘书,待会LS传媒的负责人要过来洽谈合作事宜,麻烦准备一下顶楼的会议室的设备和茶水资料。”
崔璨一刻都不敢耽搁地应了一声“好”,心想公司的小道消息来得还真是快,从她听闻这个消息到真正身处这个修罗场,也不过半小时。
位于大厦顶层的会议室色调明亮,落地窗外流光翻涌,长桌泛着不知道从何处反射的细碎冷光。
李思承站在门口,指尖捏着薄薄一叠项目企划书。
五年归国,他参与搭建起LS传媒,专做精品短剧和艺人孵化,体量虽然不大,却凭质感很快在业内站稳了脚跟。只是文娱行业上游命脉早已被江氏牢牢攥死——资金融资、影视基地拍摄、后期制作、流媒体播放渠道,乃至一线宣发资源,无一绕得开这座行业金字塔的顶端。在项目着手落地之前沈定远就曾提醒过他,他只解释是为了自己的母亲才非要趟文娱产业的浑水的。
沈定远是李思承在美国的认识的大学同学,在李思承因为自己在江家的尴尬地位被学校的华人圈子再次非议排挤时,是沈定远坚定地走向了他。两个不善交际的人在异国他乡因为同是S城人打开了话匣子,深交之后才发现两人有着一样的宏图远志,就是回国之后在S城创造属于自己的事业。
沈定远在家里排行最小,上头几位兄长各有所长,牢牢把持家族生意,父亲向来觉得他心性温和,扛不住重压,认定他只能依附兄长度日,从来不对他抱有托付家业的期待。出国时他恰逢李思承深陷流言泥潭,沈定远心里藏着一腔不服气,一心想做出一番事业向家里证明自己,得知李思承有做精品文娱内容的想法,两人一拍即合,取他们姓氏拼音的首字母,成立LS传媒。在沈定远的逻辑里,李思承寄居于江家,名分尴尬,必然跟自己初衷一致——借着事业积攒资本,攒下立足的底气,将来便不必再看人脸色,彻底在S城上流圈子站稳脚跟,拥有不被江家拿捏的话语权。
于是创业前期,沈定远所有规划都偏向扩张规模,积攒人脉,劝李思承多和江氏保持体面往来,适度借助江家的平台快速起势。他觉得李思承隐忍克制、事事退让,全是在蛰伏蓄力,等待一个能和江家分庭抗礼的机会。
可是朝夕相处下来,他也慢慢觉察到不对劲。他见过李思承抓住爆火项目,手握出圈艺人,本可以顺势扩张,主动对接江氏绑定资源,进一步抬高LS传媒身价,可李思承选择次次刻意回避与江家有关的所有社交,若非这次项目命脉绕不开江问渠,估计他这辈子都不想跟这个传说中的继兄有半点牵扯。
三个月前,LS传媒精心孵化的一部精品短剧被竞对公司盛川恶意截胡,核心主创团队连夜倒戈,公司账面资金链几乎断裂。而这部新项目,是LS最后的翻盘机会——他们需要江氏的独播渠道和宣发资源,否则公司可能挺不过今年秋天。
今天这场版权合作洽谈,也是李思承和江问渠,时隔五年的第一次正式碰面。
身旁的沈定远察觉出了他的紧张,轻声叮嘱了一句:“别慌,正常谈就好,谈不下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李思承点头,眼底褪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剩职场惯有的清冷平和。他早不是当初那个寄人篱下,局促敏感的少年,异国风雪磨平了青涩棱角,剩下的只有沉稳和克制。
两人并肩走进会议室。
长桌主位上的男人抬眼看向他们,一瞬间会议室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几不可闻。
江问渠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肩线挺括,眉眼锋利得近乎寡淡。不过二十四岁,却已经是执掌整个江氏文娱的掌权人,周身气场沉敛慑人,举手投足间皆是上位者的风度。褪去少年时期的别扭张扬,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疏离与杀伐果断。唯一熟悉的只有脸颊两边的酒窝,随着男人抿唇的动作若隐若现。
目光相接的刹那,李思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会议室的洽谈正式开始,各部门高管轮流发言,条理清晰地对着早已准备在他们桌面的企划书罗列合作利弊、版权分账、渠道排期、资源置换。
江问渠全程未置一词,指尖随意搭在桌面,目光淡漠地落在企划书上,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合作方负责人,是业内众多竞品之一,并无半点特殊。
圈子里一直有传闻,因着上一辈的爱恨情仇,这两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江总和归国创业的新贵,年少时早有旧怨,近乎老死不相往来。因此今日这场合作,众人皆以为江问渠大概率会压价制衡,借机打压势头渐起的LS传媒。
直至轮到沈定远阐述收益预期时,江问渠忽然抬起眼,声音低沉冷淡地截断:“LS的制作水准尚可,但毕竟体量不足,流量底盘薄弱。独播版权溢价过高,风险不对等。溢价下调三成,同意,就签约,不同意,出门左拐不送。”
三成溢价,近乎砍掉了LS这次项目所有的利润空间,苛刻得近乎刁难。一席话落地,会议室瞬间安静,一向冷静的沈定远都忍不住面露难色。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江问渠是故意的,他对李思承的针对几乎毫不掩饰。
李思承捏着企划书的指尖微微收紧,因着用力的缘故已经泛白。他抬头坦然对上江问渠的视线,语气不卑不亢:“江总开出的条件,于我们而言并不公平。”
“商场本就没有绝对公平可言。”江问渠淡淡回怼,“弱肉强食,不是李总五年前就应该学会的道理吗?”
话里有话,字字带刺,猝不及防掀开了尘封的伤疤。在场众人听不懂隐晦的纠葛,只觉得气氛骤然停滞。只有江问渠和李思承两个人心知肚明,这不是商业博弈的打压,而是跨越了五年时光,耿耿于怀的迁怒。
沈定远陪在李思承身边足足五年,虽然没有听他亲口说过跟这个继兄的过往,却也从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咂摸出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来。
“江氏愿意抛出橄榄枝已经是后退一步了。”江问渠步步紧逼,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不然,就凭LS目前的现金流情况,撑得住这个项目的宣发周期吗?”
满座寂静。
李思承指尖猛然收紧。资金断裂是LS最致命的软肋,能被对手捏住七寸的消息他几乎是严防死守了整整三个月,江问渠从何得知?他只能维持着面上平静干笑道:“江总消息很灵通。”
“S城就这么大。”江问渠唇角微动,弧度近乎讥诮。“LS抵押房产筹款的事,业界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会议室里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所有人看向李思承的目光陡然变得微妙——一家把创始人的房子都赔进去的公司,哪来的勇气谈什么版权合作?
李思承的脊背依然挺直。他慢慢将企划书合上,语气不卑不亢:“既然江总已经调查得如此详尽,那我也不绕弯子了。LS眼下确实资金紧张,但这部剧的剧本、制作班底、主演都已经到位,一旦上线,回报率保守估计在百分之三百以上。”
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合同,李思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撤回最开始的合作条件,因为我要的不仅是独播权——”
“还要求江氏注资,占股百分之二十。”
全场哗然,接下来是议论纷纷。一家濒临破产的初创公司,居然反过来向行业龙头要钱,疯了吗?
江问渠扫了一眼那份被秘书递过来的合同,突然低低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李思承,”他缓缓开口,“你拿一份空壳企划书,来跟我谈占股?”说罢,江问渠抬手将那份合同随意拨到一旁,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上位者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你的核心编剧两个月前跳槽去了盛川,你所谓的主演不过是口头承诺,连正式合约都没有。至于制作班底——你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在开机前一天第二次集体跑路?”
每一个字都精准刺在LS传媒最血淋淋的伤口上。
江问渠缓缓起身,绕过会议桌,步步逼近。五年未见,李思承长开了。眉骨高挺,立体地向外撑出一层自然阴影,冷脸时眉眼沉在眉骨塑造出的阴影里,有一种朦胧的雾感。他身上早已没有初见时的怯懦隐忍,多了创业者的沉稳笃定,从容不迫。
他在李思承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俯身:“你抵押的是沈定远的房子,对吧?”
李思承的瞳孔猛然骤缩。
“五年了,还是习惯躲在别人身后。李思承,你就这么心安理得?”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思承侧头猛地看他,眼底的平静终于碎裂了一角。
就在此时,会议室原本紧闭的门被猛然推开。江氏法务疾步走入,神色凝重地将一份文件递到江问渠手中,附耳低语几句。
江问渠接过文件,目光扫过纸面——那是法务部截获的紧急通报:盛川传媒正在秘密接触江氏技术部门的核心员工,企图以双倍薪资挖角流媒体平台运维团队,意图在LS项目上线节点制造服务器瘫痪事故,直接扼杀短剧播出窗口。
换言之,有人不仅要毁掉LS,还要借江氏的刀,给LS致命一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年轻掌权人的最终决断。
江问渠将那份文件反扣在桌上,回头向法务轻声吩咐;“通知技术部,核心人员今天起签竞业协议,补偿翻三倍。”
末了,他目光转向李思承,字字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注资可以,百分之二十太多,百分之十五。宣发资源全给,但是后期制作要并入江氏,由我的人监制。”
停顿半秒。
“这是底线,不接受议价。”
李思承垂眸看着桌上那份被扣下的文件,他不清楚其中的内容,却从江问渠方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了某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
沈定远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见好就收。今天的谈判已经达到了出人意料的效果,是时候体面收场了。
半晌,李思承抬眼,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心底尘封多年的冰层终于被轻轻撼动。
“监制可以,但江总本人不能出现在片场。”
听起来是个过分的要求。但李思承再清楚不过,今天的会面只是个意外。现实已经一次接一次残酷地证明,他们确实不应该再有更多接触。
江问渠眉梢微挑。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会议厅门口。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声冷硬分明。
走到门前时,他忽然顿住脚步,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沉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李思承,你以为我想见你?”
门重重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渐次远去的高管脚步声,和空调风口吹出的冷气低鸣。李思承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沈定远低声说:“我刚刚得知,他帮你挡了盛川那边的手段。那文件……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李思承没有应声。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时隔五年的重逢对峙,不是他们关系的正式结束。
而是所有错过、所有误会、所有隐忍,轰轰烈烈的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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