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狭巷逢光

李思承那幅逆来顺受的模样,让江问渠心口莫名发闷。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江问渠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回家,刻意绕开了同路的同学,孤身一人去往江边。晚风卷着江水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拍打着河岸的芦苇,暮色一点点吞没天际线。他沿着江岸慢慢踱步,来回绕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反复回放李思承沉默不语的模样,心绪乱糟糟的,怎么也平复不下来。是恼怒李思承的懦弱不争,还是心疼他毫无底线的退让,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等到天色彻底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他才慢吞吞返程,心底一直悬着一块巨石。他笃定,任谁平白蒙受这般诬陷,都不可能一字不提。李思承看似温顺,心里定然藏着委屈,大概率早已回家,当着父亲和徐蕙兰的面诉说了白天校园里的遭遇。

越靠近江家别墅,江问渠心跳越快。他甚至提前预想好了父亲的反应:一贯偏心的江浔定会心疼李思承,会责怪班里同学咄咄逼人,甚至会转头质问自己,为何身为兄长,没有护住身边的弟弟。

推门走进客厅时,他浑身都带着晚风的凉意,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做好了迎接盘问的准备。可餐厅里一派平和温馨,饭菜香气漫满全屋,江浔依旧淡然翻看财经报纸,徐蕙兰温柔布菜,语气平和如常。而李思承坐在餐桌角落低头安静吃饭,眉眼平淡,和往日没有半分区别,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提起白天教室的诬陷风波。

江问渠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长舒了一口浊气。可这份轻松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与不解——李思承居然真的一字未提。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摔了跤哭着要糖吃的孩子。

江问渠握着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筷身,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身旁安静的少年,这个人像一道摸不透轮廓的阴影。或许这就是私生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寄人篱下,卧薪尝胆,然后等待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瞬间,露出锋利的獠牙。

李思承心里比谁都清楚,开学第一天那些刻意的排挤、孤立与刁难,从不是无风起浪。一切根源,都来自那个江家继弟的尴尬身份。他看得出来江问渠心底的抵触,也明白班里那群人不过是顺着江问渠的态度行事,他不愿成为矛盾的中心,更不想因为自己,让本就紧绷的江家关系愈发难堪。

于是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提前一小时悄悄起了床。避开家中所有人,他找到后院园丁,低声开口借了一辆落满灰尘、车身锈迹斑驳的老式单车。单车链条转动时咯吱作响,骑起来颠簸不稳,可他毫不在意。他独自骑着旧车赶往学校,沿途晨风微凉,吹乱额前碎发。临近校门口的岔路口,他一眼瞥见几个同班同学结伴而行,说说笑笑。李思承下意识攥紧车把手,他摸不准这些人心底真实的看法,也不想上前迎来尴尬的对视或是无声的排挤。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他立刻俯身压低重心,脚下用力蹬踏单车,飞快提速,一言不发地从路边快速掠过,刻意避开人群,孤身提前抵达了空旷的校园。

陆骁发觉今天李思承和江问渠不是一起来的,趁着全班低头齐读课文的空隙,悄悄将椅背往后一仰,半个身子探到江问渠课桌旁,用气音小声问:“那家伙今天怎么是自己来的?”

江问渠今早刻意卡着平时的时间下楼,餐厅空无一人,庭院里也不见李思承的身影,后来还是打理庭院的园丁随口提了一句,说李思承一早借了锈旧的单车,天没大亮就独自出门了。他猜不透对方的心思。是刻意避开自己,还是忌惮前段时间班里的排挤风波,不想再和自己产生任何牵扯?纷乱的念头在心底绕了一圈,终究没有答案。

于是他实话实说道:“不知道。”

陆骁还想打听些什么,一抬头看见巡堂的语文课代表汪如洋正在用眼神警告他,赶紧噤了声坐直身体,慌忙拿起课本扯开嗓子跟着全班的读书声,装出一副专心早读的模样,再也不敢往后排多看一眼。

今天倒是过得异常平静,最后一节课进行到中段,老师当堂布置随堂小组作业,要求四人自由组队,合力完成一篇短篇话剧剧本。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挪动桌椅声和结伴交谈声,同学们很快就敲定好了分组。

唯有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始终无人靠近。

李思承垂着眼,心底早已了然。班里所有人都在刻意避开他,有人刚想要走近,被身边同伴悄悄拉了一把便立刻止步;有人目光扫过他的座位,又飞快躲闪开,假装和身边同学说笑。无声的排挤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再次将他独自困在原地,不过短短半分钟,全班只剩他一人孤零零没有组员。

虽是意料之中的落单,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泛起凉意。他早已习惯这般处境,正准备抬手主动向老师申请单人完成作业,一道清亮温和的声音忽然从教室后方响起。

“老师,我想和李思承一组。”

说话的是语文课代表汪如洋。他生着一张圆润干净的娃娃脸,线条柔和没有棱角,一双圆圆的杏眼清澈透亮,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格外温顺无害。柔软的黑发乖乖贴着头皮,一身校服穿得工整干净,从头到尾都是标准模范好学生的模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思承心头猛地一紧。

他清晰认出了这个人。昨天体育课上陈澈把自己堵到操场看台的时候,汪如洋独自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没有参与这场纷争,也始终没有上前。

疑惑瞬间翻涌上来,戒备心悄然拉起。江问渠身边向来围着一群朋友,汪如洋突然当众主动和自己组队,未免太过蹊跷。难道是江问渠授意的新把戏?是假意靠近,再伺机捉弄自己的新一轮阴谋?无数猜测在心底盘旋,李思承攥紧手心,面上依旧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轻声应下:“好。”

整节课余下时间,李思承都暗自留心对方的举动,可汪如洋全程安分上课,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异样的眼神,让他越发捉摸不透。

放学铃一响,汪如洋直接抱着作业本蹲到李思承课桌旁跟他搭话。“我很早之前就听说十六中的李思承每次统考作文都是市里的高分,我一直很仰慕你的文字功底。”他眉眼带着真切的期待,“这次作业刚好要写话剧剧本,很考验文字构思和台词撰写能力,全班这么多人里面,我第一个想到的搭档就是你。”

李思承怔住,看着眼前少年纯粹坦荡的眼神,轻轻点了下头,清浅的眉眼化开一丝极淡的暖意:“难得你看得上我的文字。小组作业的事情,我们一起商量就好。”

听完李思承温和的答复,汪如洋瞬间喜笑颜开,活脱脱一副追星成功的模样。他毫无生疏感,自然又亲昵地半边胳膊轻轻挽住李思承的小臂,不由分说拉着人一同往校门口走去。放学人流往来穿梭,喧闹人声包裹着两人,汪如洋一路叽叽喳喳,全然没有旁人对李思承的疏离与戒备。

走路途中,汪如洋忽然说起过往,语气满是遗憾:“我初中就在十六中本部读的,一直久仰你的大名,每次年级作文范文贴在公告栏,我都会特意去看。可惜我们始终没分到同一个班级,一直没能认识你。”

李思承脚步微顿,垂眸认真回想过往在十六中的时光,翻遍所有记忆碎片,也寻不到眼前少年的身影。他向来孤僻寡言,从前独来独往,极少留意身边无关的人,终究是毫无印象。他耳尖泛起一丝浅浅的窘迫,嘴角牵起一抹略带歉意的笑意,轻声应和着汪如洋的话语,温和地避开了没见过对方的尴尬。

一路闲聊转瞬即逝,走到校门口的分流路口,两人挥手道别。汪如洋挥着手再三和他敲定周末剧本讨论的时间,才转身离开。李思承目送他走远,才收回目光,指尖伸进校服侧兜,摸索着早上园丁给他的单车钥匙,慢悠悠朝着后方僻静的车棚走去。

可刚踏进车棚,他脚步骤然僵住。

那辆今早陪着他避开人群、安安静静骑来学校的旧锈单车,此刻孤零零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车身磕碰出更多划痕,看着格外狼狈。李思承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慌忙将单车扶正,低头一看,心彻底沉到谷底。

后轮彻底干瘪塌陷,完全没了气压。他当即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橡胶车胎,清晰摸到一道锋利狭长的刀口,裂口整齐突兀,分明是被尖锐刀片刻意划开,空气早已泄露殆尽,彻底没法骑行。

风从车棚缝隙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李思承不用多想,心底早已了然答案。整件事不用证据,不用追问,他闭着眼都能猜到幕后之人。除去江问渠身边那群刻意针对他的同伴,不会有别人。他茫然抬头望向四周空旷的校园小道,放学学生早已散尽,车棚周边空空荡荡,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对方做完恶作剧便立刻抽身离开,不留半点痕迹,嚣张又肆无忌惮。

李思承缓缓垂下头,长长吐出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天真地以为,今早刻意提早出门,一整天安分守己,就能换来一日安稳。原来白天所有的平静、无人刁难的清闲,从头到尾都只是易碎的假象。这场针对他的无声游戏,从来没有停止,白天不过是短暂的休战,而第二场刁难,早已悄无声息埋伏在放学的车棚里,静静等着他踏入圈套。

暮色彻底漫过整片城区,晚风裹挟着秋日傍晚的寒凉,吹得行道树枯叶簌簌落地。天色越来越暗,校园里早已空无一人,李思承站在原地,周遭连一个能求助的熟人都没有。

他刚转入一中不过短短数日,没有交好的朋友,更不敢贸然麻烦江家任何人。一旦他回家说出单车被恶意划破的事,势必会惊动江浔,继而牵扯出班里针对他的排挤风波,最后只会让让本就尴尬的家庭关系雪上加霜。他不想再制造任何矛盾,也不想再成为所有人眼里多余的麻烦。

思来想去,李思承只能俯身握紧车把,咬着牙推着这辆破旧生锈的单车,沿着马路慢慢往十六中的方向走去,学校附近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修车铺,修车大叔为人憨厚热心,从前他单车出故障,一直都是找对方帮忙修理。

一路慢行,李思承低着头,沉默地推着笨重的单车,身影被路灯拉得狭长又孤单。足足走了四十多分钟,老旧的十六中校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一旁狭小简陋的修车铺亮着暖黄的灯泡,在昏沉的傍晚格外显眼。修车大叔正坐在门口擦拭扳手,一眼就认出了远处推车走来的少年,当即放下手里的工具,笑着迎了上去。

“这不是小承吗?好久没见你了!”大叔眉眼热忱,目光落在他身上崭新的一中校服上,瞬间了然,语气里满是真心的欣慰,“我早就听说你考上一中了,果然没错!从前在十六中次次都是第一,现在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以后高考稳稳冲刺S大,前途一片光明啊。”

熟悉的善意扑面而来,李思承紧绷了一整天的神色终于柔和些许,轻声弯腰道谢:“谢谢您吉言,麻烦大叔帮我修一下车胎,被利器划开了。”

大叔一边麻利地动手拆胎修补,一边贴心和他闲聊几句,没有追问他为何突然离开十六中,只是单纯为这个努力刻苦的少年感到开心。短短十几分钟,破损的车胎便被修补完好。李思承结清修车费用,和大叔道别,推着修好的单车转身离开修车铺,打算抄近路走小巷返程,避开主干道拥挤的车流。

可他刚踏入幽深僻静、两侧高墙林立的无人小巷,一道黑影骤然从拐角处窜出,下一秒,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他后领,狠狠向后一拽。巨大的力道瞬间袭来,李思承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青砖墙面,脊椎撞得一阵发麻,手里的单车应声倒地,发出哐当一声刺耳巨响。还没等他缓过神,三四名身形高大的少年便围了上来,彻底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为首那人吊儿郎当地倚在墙边,染着浅色碎发,眉眼蛮横嚣张,正是从前在十六中一直欺压他的校霸。

对方上下扫视着李思承身上整洁的一中校服,眼神轻蔑又嫉妒,嘴角勾起刻薄嘲讽的笑,语气满是阴阳怪气:“哟,这不是我们以前十六中的学霸吗,现在日子过得这么滋润?”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靠墙无法动弹的李思承,出言毫不留情:“你妈徐蕙兰飞上枝头变凤凰,手里肯定大把钞票吧?借点钱花花,不过分吧?”

冰冷的墙面贴着后背,寒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全身,李思承脸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垂着眼,语气清淡却坚定:“我没有钱。”

他没有撒谎。即便如今寄居江家,享受着优渥的生活,他也始终清醒地划清界限,江家的财富从来都和他毫无关系。徐蕙兰心疼他,偶尔给他的零花钱本就微薄,昨天开学缴纳教材费、充值校园饭卡,已经花去大半,方才又支付了修车费用,此刻他口袋里空空如也,确实身无分文。

可这番坦诚,只换来对方一阵嗤笑。

“少装了,进了江家还跟我们哭穷?谁信啊。”

话音落下,身后两名同伙立刻上前,不顾李思承的抗拒,粗暴地扯开他的书包拉链,伸手翻找里面的课本、作业本与笔袋,同时挨个掏空他的校服口袋,动作粗鲁蛮横。为首的校霸始终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墙壁上,源源不断的污言秽语砸向他。

李思承牙关紧咬,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始终低头沉默,一言不发,默默忍受所有推搡与羞辱。

这样的欺凌,他早已习以为常。从前在十六中,他永远是人群里格格不入的异类:过分拔尖的成绩衬得旁人平庸,安静孤僻的性格不合群,再加上原生家庭的伤疤,注定他永远是这群混混最好的欺负对象。他有一个嗜赌成性、毫无担当的亲生父亲,常年挥霍徐蕙兰辛苦拍戏攒下的所有积蓄,负债累累,家无宁日。这段不堪的过往,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软肋,也成了这群人反复刺伤他的利器。

只要言语只针对他自己,他都可以忍。可下一秒,为首那人见他不为所动,张口就开始侮辱徐蕙兰,字字恶毒不堪入耳,肆意诋毁他母亲的清白与名声。

那一刻,李思承心底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平日里温顺内敛,可母亲是他唯一的底线。谁都可以欺负他、诋毁他,唯独不能侮辱徐蕙兰。

李思承眼底褪去所有温顺,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戾气。他抬手狠狠推开身前的人,如同一只被狠狠踩到尾巴的猫,不顾一切还手。可双方身形力量差距悬殊,对方人多势众,他孤身一人,反抗不过短短两秒,就被几人合力狠狠摁回墙面,胳膊被死死钳制,动弹不得,接踵而至的是更粗暴的推搡和殴打。

“还敢还手?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不知道规矩。”

翻找书包的同伙这时凑到领头人身旁,低声汇报:“老大,他是真的没钱,兜里一分现金都没有。”

领头人脸色愈发难看,踹了一脚地面,眼神凶狠,冷冷下令:“没钱就算了,直接打一顿,给他长长记性。”

拳脚即将落下的瞬间,李思承缓缓闭上双眼,绷紧全身肌肉,平静做好了承受一顿暴打的准备,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迟迟没有传来。

下一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伴随着一声冷到刺骨的呵斥:“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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