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便是李思承转到一中的第一个周末,他难得比平时起得晚了些。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那么一寸,困意便趁虚而入,将他按在枕头里直到晨光铺满窗台。
翻身坐起时,李思承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昨天被按在墙上留下的红痕已经褪成淡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套上校服外套,收拾好书包里要用的笔记本和提前印好的参考资料,下楼前突然想起什么,扫了一眼位于他卧室正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没有多做停留。
李思承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从冰箱里拿了两片吐司叼在嘴里,弯腰换好球鞋。临走前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来一本便签纸上想留句话报备一下自己的行程,写了半行又觉得多余,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周六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李思承在靠窗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慢悠悠掠过。江家的房子离一中隔了条沿江路,一路行来江面薄雾未散,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倒是让人神清气爽。
他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学校附近这家咖啡厅开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胜在清静,周末上午几乎没什么客人。他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吧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校服外套上停了一瞬,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一中的学生吧?要喝点什么?"
李思承的目光扫过墙上价目表斟酌片刻,选了最便宜的一款,轻声回应:“一杯热美式,麻烦您。”等候饮品时,他想起汪如洋喜好,顺势多添了一杯冰可可。
汪如洋卡着点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书,圆脸上带着跑了一路的热气。他在李思承对面坐下,把书往桌上一搁,长出一口气:"还好没迟到,我妈今天非要我吃完早饭才出门。"
李思承递过去一杯提前帮他点的可可,汪如洋接过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看你朋友圈发过。"李思承低头翻开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汪如洋盯着他看了两秒,旋即眉眼弯弯。他利落地翻开自己的资料,开始跟李思承讨论起这次话剧剧本的大致框架。汪如洋的思维活跃跳脱,天马行空,跟李思承的沉稳缜密恰好互补。两人一个抛梗一个接梗,配合得出奇默契,不知不觉就写了满满两大页的初稿框架。
咖啡喝完续了第二杯的时候,汪如洋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偏头看着李思承:"你现在还习惯吗?刚上高一的时候,我感觉这里跟十六中完全不一样。"
李思承笔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还好。"
白瓷杯壁凝出一圈细密水珠,汪如洋指尖无意识摩挲杯身,方才说笑的轻快神色慢慢沉了下去。他迟疑了许久,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怕惊扰桌上摊开的剧本稿纸。
“之前好几次看见班里人有意无意排挤你,我都……没有站出来帮你。” 他垂着脑袋,满眼都是难以释怀的愧疚,“明明我早就认识你,一直很敬佩你,可每次撞见别人刁难你的场面,我都只是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我真的特别过意不去。”
这话猝不及防撞进李思承耳朵里,他握笔的手骤然停住,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点,像一小片安静的淤青。
“跟你没关系。” 李思承重新放平钢笔,“那些事本来就不该牵扯旁人,你不上前才是明智的。”他早已习惯旁人的冷眼旁观,从未奢求谁会为了自己站出来,自然不会因此心生芥蒂。
汪如洋却还是没能放下心里的疙瘩,又委婉道出藏在心底的顾虑,话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戳痛李思承:“还有一件事,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是江问渠名义上的弟弟,难免会传出各种各样不好听的闲话。有的人嫉妒江家的家境,就把恶意全部转移到你身上;还有不少人总拿你的身世胡乱揣测议论,这些非议短时间里根本消不掉。”
李思承指尖轻轻擦去纸上晕开的墨渍:“我清楚,从住进江家那天起我就料到会有这些闲话。旁人怎么想、怎么议论,我拦不住,也懒得放在心上。”
他抬眼看向汪如洋,轻轻弯了下嘴角,安抚般放缓语调:“不用替我为难,此时此刻你能坐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李思承是晚上七点多到家的。他和汪如洋写完剧本初稿的时候已然天黑,又沿着学校周边走了一圈,最终在一家炒粉摊上解决了晚饭。
刚踏入庭院大门,李思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庭院路灯柔和洒落,一辆通体深蓝的全新山地车静静停在花圃旁,车身线条利落干净,车轮纹路崭新,连原厂的纸质价签、防护膜都还完好无损,透着扑面而来的崭新感。
李思承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他绕着单车缓缓走了一圈,指尖克制地悬在车身上方,始终没有触碰,万般情绪纠缠在一起,杂乱又难以平复。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江问渠。
压着心底翻涌的思绪,李思承推门走进大厅。周遭安静无声,只有管家正慢条斯理擦拭玄关处的花瓶。李思承放轻脚步走上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开口询问:“王叔,院子里那辆新单车……是哥买回来的吗?”
管家闻言停下手中动作,如实回答道:“是江先生下午特意吩咐车行送来的。”
闻言,李思承脸上浅浅的期待瞬间凝固,神情彻底僵住。
原来是江浔。
他指尖微微收紧,松开滑落的书包肩带:“江叔叔现在在哪里?”
李思承没有回房间放书包,径直走向二楼书房。房门虚掩着,一道暖融融的灯光从门缝流淌出来,落在冰凉的走廊地砖上。李思承抬手,指节轻叩门板两下。
“进来。”
李思承轻轻推门而入,抬眼便看见书桌后身着简约居家衬衫的江浔。察觉到动静,江浔看向门口的少年,语气平缓:“回来了,外面天黑了吧。”
“嗯。”李思承乖乖站在书桌正前方,脊背挺直,指尖不自觉攥紧书包边角,犹豫片刻,还是直白开口,“江叔叔,庭院里那辆全新的山地车,是您让人买的吗?”
"是啊。"江浔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神情里带着一丝不算明显的满意,"那辆旧自行车都锈成什么样了,骑出去不安全。你每天往返学校路途不短,换辆新车更稳妥。”
这番直白的关心,让李思承心头一暖,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局促与不安。他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垂着眼眸,长睫落下一片浅影:“谢谢您的好意,但是这辆车,我不能收。”
江浔眉峰微挑,李思承的反应显然在他意料之外,他从未想过这份稳妥贴心的安排会被直接拒绝。
李思承看向眼前温和包容的长辈,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这辆山地车太过贵重。而且……我毕竟不是江家的孩子,不该让您破费。”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带着一道清晰冰冷的边界,生硬隔开了他与江家所有人。
他始终清醒,时刻记得自己是外人,生怕欠得越多,最后越难抽身。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江浔静静看着眼前时刻紧绷分寸感的少年,心底了然又些许心疼。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直直看向李思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你母亲是我合法的妻子,你跟着她来到江家,进了这扇门,就是江家的一份子。一辆单车而已,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
他放缓语调,补上一句温柔的劝慰:“收下吧,你母亲平日里一直惦记你上下学路途辛苦,有一辆安全的单车,她也能安心不少。不要总把自己当成外人。”
李思承唇瓣微动,还想开口辩驳,见江浔已重新低下头,俯身继续批阅桌上的文件,随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
话已至此,再多推辞反倒显得不识好歹。李思承只能低声道一句谢谢,转身退出书房。他敛好眼底翻涌的纷乱心绪,直起身准备走回自己房间,转身的刹那,却猝不及防直直撞上一道沉静的视线。
江问渠不知在阴影里站了多久。
书房门缝漏出的暖光尽数隔绝在他身外,他周身裹着浓稠的夜色,半分光亮都未曾沾染,衬得他们两个人一明一暗,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唇瓣下意识张了张,李思承本能想要开口解释,可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风沙彻底堵住,干涩刺痛,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江问渠没有驻足,甚至没有看向墙边失神的李思承,脚步平稳地从他身边走过。肩膀猝不及防狠狠相撞,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本就心神恍惚的李思承身形一晃,脚下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再次抵住冰冷的墙面。
完了。
江问渠原本只是练完琴准备回房间,路过走廊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书房里两人交谈,便顿在了阴影之中。他没从头听起,入耳第一句便是江浔要给李思承添置新车,李思承一遍遍揪着“贵重礼物”“破费”这类字眼,最终还是从善如流接受了父亲的好意。
残缺的话语在心里自行拼接,竟硬生生拧出一层刺眼的误解。
江问渠瞬间像被冷水浇透。原来先前自己主动提出要带他买山地车时,李思承摆出泾渭分明的疏离模样,转头却单独找上江浔,借着长辈心软,心安理得收下价值不菲的礼物。嘴上说着不愿沾江家分毫好处,可面对江浔主动递来的馈赠,又只是假意客套几句。那些固执的自尊,仿佛只单单针对自己一人。
更让江问渠郁闷的是,父亲素来极少留意他日常细碎的难处,连年幼的他长时间练琴导致肩颈肌肉拉伤都不曾关心,如今却能清楚察觉到李思承往返学校路途不便。明明两人相处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对着这个半路进门的继子,反倒难得拿出了十足耐心,处处体恤周全,一副温和慈父的模样。
江问渠心底那股酸涩原本只是一粒细小飘摇的火星,可这火星经不住旁人一而再地吹。
堂兄江培川自小跟他走得近,两家生意往来密切,江培川得空便往江家跑,面上一团和气,心里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这天一进院子,他就看见了棚下那辆崭新的山地车,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等进了卧室,见江问渠闷坐不语,便顺势坐下来,语气拿捏得像是随口一问:"外头那台新车,我还以为是给你的。王叔说是给李思承的?"
江问渠昨夜的烦闷还没散尽,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闷声应了一个字。
江培川见状,顺势俯身凑近床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语,字句都往他心口最敏感的地方戳:“瞧伯父这上心的模样,倒真像是老来得子一般上心。”
话音顿了顿,他又抛出一段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流言,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前阵子我参加聚会的时候注意到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李思承母子,据说他母亲和伯父是旧相好。”
江问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语气闷在被褥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上一辈的爱恨情仇轮不到我们去评判。"
江培川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在床沿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拍了拍江问渠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你这话说得倒是大度,换了我可没你这么沉得住气。一个来路不明的继弟,住你的房子、用你的资源、分走你爸本就不多的关心——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江问渠没说话。然,被子下攥紧的拳头已经暴露了所有答案。
江培川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几分。他没有继续火上浇油,而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关切姿态:"不过我劝你一句,这种事别太放在面上。伯父现在正处在热头上,你越是表现出抵触和不满,他反而越觉得那孩子受了委屈,需要多补偿。你不如顺着他的意思来,表面上兄友弟恭,私下里——"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把江问渠的被角往下拽了拽,露出少年那张绷得紧紧的脸:"你毕竟是江家唯一的血脉。他李思承一个外姓人,能翻出什么浪?"
江问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听出了江培川话里话外的暗示——"唯一的血脉"这四个字,是在变相地提醒他,流言始终是流言,只要他守住立场,李思承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可他心底那根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松动半分,反而因为江培川说得太笃定,让他心里生出一层薄薄的警觉——被人当枪使的次数虽然不多,却已经够让他认得那种味道。
"我知道了。"江问渠坐起身来,语气突然生硬起来,"堂哥今天过来,就是专程为了跟我说这些?"
江培川一愣,很快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笑脸:"哪能啊。下周六晚上,我跟陆骁他们在尚景台那边包了个场子,其他人的邀请函我已经叫人送过去了,你这份我亲自跑一趟,够给面子了吧?"
他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烫金请柬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行了,不打扰你休息。记得来。"
临出门时他又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李思承最近在班里的日子不太好过吧?我听说陈家那个小儿子带头排挤他。问渠,你说这事儿传到你爸耳朵里,他会不会更心疼那孩子一些?"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江问渠独自坐在床边,床头柜上那张烫金请柬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伸出手把请柬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随手搁了回去。江培川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痛不痒地扎在皮肤表面,却恰好停留在让他无法忽视的位置。
他像是站在岸边看一场火。火不是他点的,可风是他默许的。朋友们对李思承的排挤,他从未参与,却也从没阻止——隔岸观了那么久的火,手上不沾烟灰,心里却清楚自己算不算从犯。
可如果父亲知道了呢?会觉得他这个儿子心胸狭隘、容不下继母带来的弟弟,还是会更加心疼李思承在学校的处境,然后加倍地补偿他?
江问渠闭了闭眼,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庭院里的路灯下那辆深蓝色的山地车安安静静停在那里,车身上映着暖黄的灯光,在这个夏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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