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星空。

一架从旧金山起航的飞机稳稳地飞行着。

梁淮坐在舷窗旁，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灼亮，外面云层仿佛墨水黑得浓稠，偶尔有柔和的银白反光。

一路上他没睡个完整的安稳觉，时不时就醒来。

最近着凉，鼻子堵着呼吸不畅。

旁边的寸头助理倒睡得沉，鼻息酣畅。

梁淮索性看起了电影，看过无数次的庄彻导演的《听骨》，讲述了一个聋哑少年不断追求舞台的故事，上映后斩获无数大奖，出演的演员全员上桌。

屏幕里的少年穿着练舞服，起手的时候肩膀显得单薄，手臂往斜上方一送，像一只还没长全翎毛的雁，硬要往高处挣。步调和背景音乐《鸿雁》的节拍并不契合，显得杂乱。

少年饱满的额头上缀满了汗珠，青涩的面孔却有着一双极为坚定的眼睛，仿佛要穿过屏幕，令人心猛地一跳。

梁淮神色淡然，却打开了脚底下的文件包，里面放着层层文件。拉开藏匿于最里面袋子的拉链，一个橘色外皮的本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拿出来轻轻翻开，里面夹着无数张照片，都是同一个人。

第一个入眼的是一张陈旧但被保养很好没有泛黄的照片，昏暗阁楼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月光，长发青年弹着吉他。

他有着张和电影里少年十分像的脸，唯一区别的便是两年岁月留下的痕迹。

同时，照片上的人是梁淮的初恋，面如冠玉，形貌昳丽。

八年前，两人在乌头镇相遇，然而在一起不到三天，对方甩下一句“我不是同性恋”便走了，奶奶得知此事后突发脑溢血，镇子离县医院很长一段距离，导致抢救失败。

想到这，梁淮攥紧拳头，他摸爬滚打多年，在国外开了家影视公司，虽然才开了三年但势如破竹。如今回国一方面是为了在国内开设子公司，一方面是想报复对方，一定要让他尝尝同样的滋味。

这个本子记着他这些年来收集的资料，纸张被反反复复翻得起毛起卷。

照片最下面写了两个字，被个加粗了好几次的圈包着，“裴钰”。

“裴演员……裴导，好久不见呐。”梁淮喃喃私语。

此时，从广州出发的飞机上，一位青年打了个喷嚏。

他戴着顶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眉目如画，衣着倒不和面容贴合，上身简单黑T下身工装裤，十分简单。

他揉了揉鼻子。

旁边的姑娘操着一口公鸭嗓，关切道：“老大，你不会感冒了吧。”

“不是。”裴钰声音不高，没什么兴致，最近几天忙得连轴转，没休息好。

“那就是阿则哥在想你了。”涂莉是裴钰“明月对影”工作室的摄影DP，是大学认识的学妹，帮过他很多忙。性格话多热切，去广州堪景的几天就交了无数个朋友，连路边的老奶奶都要认她当干孙女了。

“别贫。”

顾则是裴钰三年前谈的男朋友，温文尔雅、体贴过人，从来不强迫裴钰做不愿的事，和他见过面的人都说相处舒服。或许正是因为这个，顾则追他第五年的时候，裴钰答应了表白。同样，或许也是因为这个，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阿钰，我想和你谈谈”这条消息已经在聊天框里躺了三天，裴钰摩挲着指骨。

出差前，他从顾则外套口袋中摸到一个撕开口的避孕套包装。顾则当场便解释外套有借给同事，洗干净还回来的，自己没有检查过。

裴钰听了后，没什么反应地点了点头。

顾则却开始有些缠人，时不时发消息想和裴钰多见几面。裴钰心中隐隐地不愿，用工作忙的原因拒绝了很多次。

“老大，哪有人谈恋爱像你这样的，一个月就见一两次。”涂莉探头看见裴钰手机界面，苦口婆心道。

裴钰和顾则两人是地下恋，涂莉恰巧发现两人牵手才知道的。

工作室其他人并不知晓这层关系，只知道是关系很好的兄弟，他俩人在大家面前互称“裴导”“顾总”。当初建工作室时，顾总借给裴导一笔钱，但业绩不好一直没还上，所以持有一部分股份。

顾总主业是个口腔科医生，不管工作室的任何事务。

“哪有员工像你这样关心老板私事，”裴钰回道。

涂莉撇撇嘴，小声道：“我也是你朋友。”

裴钰耳朵微红，垂眸，拿起笔继续画分镜，“赶紧干活。”

涂莉看出裴钰不想提顾则，没再说，整理起堪景素材，标注着朝向和光线。

时间在笔下流逝速度很快。

两架起航不同地方的飞机相差不久汇聚在大兴机场。

梁淮用力推了一把睡得流口水的助理，带着浓浓鼻音喊道：“赵小舟，到了，快点起来！”

半年前面试时，对方口若悬河、出口成章，把一众人忽悠得以为他能力出众、干活敬业，当助理屈才了。结果老板干活他睡觉，要不是这次回国有事需要他干，加上相处时不需要用什么脑子，梁淮早想炒赵小舟鱿鱼。

“BOSS，发飞机餐啦？”赵小舟擦擦口水。

梁淮一个暴栗敲在他头上，“到北京了！”

“好的好的，BOSS，生气伤身。”对方笑嘻嘻的，麻利地起身，拎起文件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了大厅，人潮汹涌。

最近台风频发，误机的航班很多。

梁淮喝着杯冰美式悠哉地待在人少的地方，赵小舟挤着进行李转盘，抬头全是人头，看不到外面。

“BOSS，走吧。”过了十多分钟，赵小舟汗淋淋地拎着两只行李箱终于出来了。

梁淮没应声，仔细端详着两只箱子，黑色行李箱有一只铝框边角留着一道磕痕、拉杆头磨得发亮，不像他新买的。

他上前，检查行李牌，“裴钰”两个字赫然在目。

梁淮心里一惊，无意识加大手劲，冰块碰撞“哐啷”。

同名吗？他赶忙回忆，在飞机上没看到熟悉的面孔，又扫视全场，人太多认不出来。

“OMG！”赵小舟作惊恐状，声音僵硬。

“O你个头啊！”梁淮嗓门变大，掩藏着全身微小的颤栗。

赵小舟赶忙补错，就要往行李服务处去，梁淮没动身。

“BOSS？”

“我打电话联系下。”周围杂音太大，梁淮带上耳机，看一眼行李牌按一个数字。

赵小舟一脸疑惑，BOSS一向追求效率，这是得青年痴呆了吗，拨这么慢。

梁淮的手悬空着一直没按下去，赵小舟出于一个下属要有眼见的心理，帮忙按下拨通键。

“你重新去轮盘那里找下行李箱，”梁淮强压怒火，清了清嗓子，“不要弄错轮盘了。”

赵小舟戴上“痛苦面具”，没气地道了声“好”，义士般地一头扎进人群中。

“喂？”沉静清泉般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背景声喧闹。

梁淮一秒便确定是裴钰的声音，心猛烈地跳动，带着丝丝激动和兴奋。

“你好？” “有人吗？”

梁淮咽了咽喉咙，正要开口，耳机传来一个女声“没人吗？”，灼热的身体逐渐变凉。

“喂？” “打错电话了吧。”清晰的女声，和听筒距离靠得很近。

“你好，刚刚有事没听到。”梁淮带着笑意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这个行李箱上写着你的电话，不好意思我们拿错了。”

“哦，我说呢，怎么一直没看行李出来。”

裴钰的声音没再传来。

“我在行李服务处等你们吧。”还没等那边回复，梁淮先行挂了电话。他想见见真的裴钰，不要屏幕里的影像，也不要梦中的幻影。

时间过得很慢，梁淮来往踱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向服务台要了支笔。正把笔放回去后，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好，请问你是刚才说拿错行李箱的人吗？”背后传来声音。

梁淮迅速转身，笑意爬到嘴角又冻住。

面前只有一位女性，利落的短发，笑容如春，很容易令人亲近。

他声音卡顿道：“是的，刚才电话听着好像还有个男生吗？”

涂莉看着面前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肩背挺拔、五官俊美的男人，脸有点红，“是的。”

梁淮打趣道：“男朋友吗？他在哪里？”

“不是不是，是我老大，”涂莉想都没想就回答，“他打电话去了，这边太吵了。”

“工作电话？”梁淮追问道。

面前的姑娘一时有点愣，“什么？”

察觉到自己心急，梁淮稍作停顿，敛神静气，唇角向上一勾，将行李箱推给对方，“给你们添麻烦了，真对不住。”

涂莉被对方笑容迷住，“没事没事。”

“那我先走了。”

“嗯嗯。”等对方走远，涂莉才反应过来刚才好像提到什么电话。

哦对，老大在和阿则哥打电话，不知道两人进展怎么样了。

裴钰待在出站口的咖啡馆里，点了一杯冰美式和一杯热巧。

“阿钰，要不是我问了工作室的人，你都不打算和我提你回来了吗？”对面的人语气柔和。

“忙着分镜，忘发了。”裴钰食指在桌上不断画圈。

“我来接你吧，顺便晚上我们吃个饭，我最近学会一道新菜‘水煮肉片’，你尝尝。”

“现在已经十点了，太晚了，”裴钰僵硬地加了一句，“早点休息。”

“明天中午呢？一起吃盒饭吗？”

过了会，一声勉强的“好”响起，裴钰画圈速度加快，“挂了？”

“平安到家，记得发条消息。”

“嗯。”裴钰呼出一口长气，搓了搓指尖，磨得有些发麻。

明天就要第一轮选角，今晚得熬个通宵完成分镜初稿。

红着脸的涂莉扛着行李箱大鹏展翅，从楼梯口跑了下来。

遇见帅哥了，裴钰心里揶揄道，绷直的嘴角松了松。

“老大，那个人长真帅，都能和你一比高下。”

裴钰递给涂莉热巧，“今晚努力把素材弄好。”

“老大！我刚出差回来，也没啥奖励！”涂莉龇牙咧嘴。

“刚才不是饱了眼福吗？”裴钰接过行李箱，发现行李牌上写了什么。

拿起一看，上面留了潇洒遒劲的四个字，“别来无恙”。

熟悉的字迹，裴钰脑中忽然一片空白，手上用劲，行李牌被扯了下来，心脏仿佛被“扭”了一下，痛怨交织。

刚才那浑厚的声音是梁淮的？是感冒了吗？为什么回国？

脑海中率先浮现出少年眼眶通红的模样，胃有些泛酸。

“老大！你怎么了！”涂莉眉头紧扭。

裴钰反过神来，说：“我没事，想起个熟人。”

“你这还算没事？”

裴钰顺着涂莉指的地方看去，这才发现手中冰美式不见了，撒了一地。

肉疼，三十多块呢！

机场保洁很快便来收拾了，裴钰抱歉几声在，左手紧紧攥着行李牌。

涂莉偷瞄几眼，什么都没看见。能让老大慌张到这种程度的熟人存在吗？

“老大，熟人不会是你的初恋吧？”涂莉随口一猜。

裴钰神色一滞，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之前得罪的人。”

眦睚必报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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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