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塔能感受到肌肤和母亲碰触的感觉,冰凉,些许的湿润,眼球紧贴皮肤转动,滑溜溜的。
说实在的,他头皮发麻。
恐惧感侵袭的同时,亲情的力量令他勉强冷静地顺从“母亲”的安慰,直视眼珠聚合的人体。
他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要说是幻觉,怪异的触感太明显;说是现实,眼睛冒出来之前他完全没有听到神明的低语,没有条件触发祂的精神污染??
父母异变成了怪物,他们贴心温暖的话语一如既往,只是眼前的所有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冲击。
维尔塔屏住呼吸,米莉的手指——无数眼球的聚合体轻轻摩挲过他的脸庞,本应是属于人类的细腻指腹变成了黏腻湿润的感觉,细小的黏液摩擦声响起。
“维尔塔?你在发抖,天呐,孩子,你怎么了?”
“米莉”靠近他,硕大的眼球里含着热泪,成行的眼球变成眉毛的样子进行皱眉的动作:“是祂又在说话了吗?祂让你陷入幻觉了吗?”
“你在害怕我们?祂的力量把你的认知扭曲了吗?”托伦敏锐地察觉到维尔塔的异样,说,“我们和你拉开距离,这样你会好点吗儿子。”
“深呼吸,想想你最快乐的事情,压制住祂的力量!”
米莉缩在托伦怀里,无声地掉下眼泪。
“最快乐的事情?”
维尔塔感到理智即将崩裂,丝毫不能从大脑里提取以往的记忆,父母互相抱在一起的画面在他眼里就像一座畸形的眼球山。
不该是这样的?
大滩的血泊景象重现眼前。
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心跳声震耳欲聋。
咚、咚、咚。
他的理智化作漩涡,所有的认知化作虚无,他深吸一口气,腥甜在喉咙里翻涌,血液抑制不住地准备从他口腔里溢出。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房间门,随着声响,维尔塔感到自己在往前倒退,时间逆流,理智回笼,痛苦的感受消失。
铁腥味在喉咙消散。
门外的人生涩地说:“晚、餐时、间,到了。”
没等房间内的人应答,他推门而入,银白的餐车歪歪扭扭地被推进房间。
白发的男人用幽黑的眼眸平移看向蜷缩抱在一起的夫妻,再和沙发上苍白发抖的维尔塔对视。
他皱起眉,一脸疑惑却平静道:“面对、真实、理智、清零。”
“没有,接受,力量,为什么,要使用,力量打破,幻象?”
白发的侍从问:“求知、的本能?”
维尔塔的眼前被力量涤平,父母的人体出现在他眼前,毫无异样。
是正常普通的人类。
维尔塔如释重负,苍白的嘴唇慢慢恢复血色,他迷茫地问道:“什么意思?”
面对真实?
托伦蹙眉:“使用力量?你是?……哦,祭司么,难怪能看出来。”
维尔塔:“祭司?”
这艘舰船上除了诺迪以外还有别的祭司吗?
……他不太清楚这艘舰船的人员构造。
白发的祭司说:“维尔塔,使用了力量。你,没接受祂,也没领取神职,调动力量会被,影响污染。”
“你的、阈值很高了,没有成为,大祭司就用力量,会受伤,会死。”白发的祭司像木偶一样僵硬地吐出字句。
“我刚刚只是……”
维尔塔看着白发的男人想解释,但这是诺迪的舰船,这个——陌生的祭司,他无法信任。
理论上,无法信任。
但维尔塔却觉得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他对他提不起任何提防的心思,甚至觉得这个人是世上最好的存在。
友善、和平、淳朴。可爱?
维尔塔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无法察觉,他和白发的祭司对上视线,白发的祭司生硬地向他牵拉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说话很奇异,唯独喊他字正腔圆:“维尔塔。”
维尔塔看着他的脸,这个笑容看起来相当瘆人,像某种怪物套着人皮扮演着刻板印象中的人类,和真人格格不入。
二人对视,维尔塔无故地不安恐慌紧张。
但这位祭司毫无恶意,只是古怪了些,他在表达自己的友好。
维尔塔的情绪被莫名抚平,转念一想,也许他是不怎么笑的吧,他看起来就不是轻松的性格。
这位白发的祭司,似乎、应该、完全就是个好人。
他想知道更多的事情,他想问他还知道什么……他想多和他说说话。
维尔塔莫名渴望地想。
白发的祭司嘴边的弧度上扬:“你想知道,什么?”
“我都可以、告诉给、你。只要,你来问我。”
热情的祭司上前走到他身边说:“我很,善良,友好,你不用怕。”
“我只是说话,不太熟练。”他淳朴地说,“我多说一、点就好了。”
何止是说话不熟练,简直就是刚长出喉舌的怪物。
维尔塔被他说话的方式逗得心情轻松了一些,愉快的情绪悄悄地在心里冒出一个泡泡。
好可爱。
之前的痛苦和不快被抛在脑后,不再被负面能量缠绕了。
他久违地,向着白发的祭司露出浅淡的笑容:“谢谢你。”
白发的祭司笑了笑,俯视他问:“那么,你想问我什么?”
维尔塔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这个白发祭司有这个魔力,他心平气和地说话,就像还在之前平静的生活里和别人闲聊。
“祭司先生,可以告诉我怎么才算发动力量吗?我没意识到我在使用力量,”维尔塔苦恼道,“我只是……害怕祂,无时无刻地在身边看着我。”
说到这个话题他的精神隐隐波动,语速逐渐加快:“祂怎么会不知道我在哪儿呢,双向联系的容器和神明,他到底有没有注视过我还是,我们一直都没发现他的目光难道其实,祂一直在用信徒的双眼看着我。我们都在他的注视之下祂什么都知道。”
白发的祭司对着维尔塔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你好聪明,维尔塔。”
维尔塔皱眉,又缓和下来:“什么?”
白发的祭司说:“我的意思是,你还不是祂的祭司,思考祂的所作所为是,何意义、畏惧祂是否无时无刻存在盯着你,会导致祂为你提高的精神阈值、破碎。你们已经链接,力量会主动接受,思念的召唤来到你身边。你太弱小了,除非你接受了祂,接过神职,这些就不会成为阻拦你求真的绊脚石。”
“在你没,做好准备之前,不要想祂的行为,也不要主动想、起领域里发生的一切。”
维尔塔:“不能……想起。”
托伦问:“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祭司说:“接过神职,彻底接纳祂就可以。维尔塔是容器,神力会渴望他,接受之后就不会再有这些烦恼了。”
维尔塔:“一定要成为他的大祭司才能不受影响?”
白发的祭司点头。
维尔塔没想到自己刚逃离被祂力量外泄的困境,下一刻就跌落要被祂的神力打碎精神的大坑。
他不想接过神职。
他是一个学者。他该遨游星际,和同僚们一起研究神明。
可他偏偏是神明的容器。
就算他能逃离诺迪和父母逃到别的星球上,祂的影响依旧会跟随在身边。
接过神职,他就会彻底沦为祂的半身,没有祂的允许,他甚至无法死亡。
他还会是他自己本身,会是一个人吗?
“不如现在死了好……”维尔塔喃喃,目光定格在进食用的金属刀叉,“趁一切还没尘埃落定,趁我还有权掌握自己的生命。”
白发的祭司轻叹:“维尔塔,何必那么极端。”
他转动眼眸,“唧咕”的声音令维尔塔一惊。
白发的祭司把刀叉压在掌下,勾勒安抚的笑容:“别担心。神明只会和你站在一起,其他人,祂不在意。”
“接过神职,接受了祂,就不用再听诺迪的话,不任他摆布。”
祭司弯下腰,和维尔塔凑得很近。他们彼此对视,寒凉的气息和他温暖的吐息纠缠在一起,像雪天清冽的空气。
维尔塔有些晕眩。
黑眸如深渊一般凝望着他。
幽远的回音荡漾耳畔:“你最在意什么。嗯,家人,你渴望和他们一直在一起。”
他弯起眼眸:“你更要接过力量了,不止是拯救你自己,也是在拯救他们。只要接过力量,你就能好好保护他们了。”
保护。
噗地一下,欣喜的情绪闯进维尔塔心间,他感觉有什么在突破——他想开了什么。
为什么不能接受神明,要一直拒绝祂,甚至还想死亡?
大祭司,多好的一个身份。
在宇宙中,“大祭司”高贵的身份令信徒们魂牵梦萦,无数的存在渴望自己能成为神明的传话者。
“大祭司”这个身份在信徒的心里从来不是傀儡的存在。
[行走于人世的神明半身]早已向所有信徒彰显这个身份的重要性。
是真正的见我如见神明。
“学者”算什么。
他会代表神明,他有权把诺迪驱逐,用祂的力量予他死亡,再为父母正名,为他们摆脱“叛徒”的身份。
没了诺迪这个威胁,他可以带着父母在母星上生活,不用东躲西藏。
该逃的不是他们,是诺迪和他的人才对啊。
接受祂对自己来说百利无一害,既不会再有烦人的精神污染,也不会有祂的管制——毕竟祂不理会信徒,只是多了一个新身份而已。
而且,还有更多的权力,能永生,和神明一直在一起——宇宙中可没多少人能做到。
多美好,多快乐。
他根本不需要逃跑,天生就是属于祂的祭品容器,他和■■■■是同为一体的。
拥有这种力量,他却不想接受。
他怎么会那么傻呢?
成为神明的祭品怎么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成为了大祭司,他也能和父母永远在一起啊。
没有任何存在能让他们分离,在他的保护下,他们会在母星过得很好很好。
那可是父母的家乡,多年在外,他们肯定很怀念那里的日子。
他不该让父母再为他担心,为他牺牲太多。
轮到他来为他们遮风挡雨啦。
“大祭司……”
维尔塔轻笑出声,湛蓝的眼眸里眼波流转,他看着白发的祭司,兴奋道:“挺好的哦。”
白发的“祭司”抚摸他的头发:“特别好。”
“我会考虑接受的,”维尔塔被他抚摸的时候心里痒痒的,奇妙的感觉。
他脸上升起红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祭司先生。”
“没关系,乖孩子。”
祭司说:“等你接过神职我会第一时间为你庆贺的,维尔塔。”
白发的祭司把晚餐留给他们离开了。
米莉和托伦看着脸色恢复如常的儿子,没有感到欢欣,反而恐惧。
维尔塔笑得眉眼弯弯,对他们说:“我想开了!做大祭司不会有坏处的。我会成为大祭司,成为至高无上■■■■的信徒。”
他兴奋地深吸一口气,海洋般的眼睛蓝的发亮,脸色绯红,虔诚又疯狂。
“我最强大的神明,我缺失的另一半■■■■,吾神啊,我要回到你的怀抱中去!”
大家一定要远离外星邪神!太危险了!
想……求个小收藏……[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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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pisod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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