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存在的意义

时悠左手还死死扣住幸村精市的手,手指冰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一般。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另一只手抓住幸村精市胳膊上的衣服,那层薄薄的棉布在时悠的手心里皱成一团。

整个人撞进幸村精市的怀里,额头贴着他的锁骨。

时悠把脸埋进幸村精市的肩窝,鼻尖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和他身上那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然后她在幸村精市的耳边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洇湿了病号服的肩部布料,绿色衣服被泪水浸透,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贴在幸村精市的肩膀上。

幸村精市的右手几乎是在时悠哭出声的同一瞬间就环住她的后背,手掌贴她的肩胛骨之间,隔着队服的布料,感觉到时悠因为剧烈哭泣而不断抖动的肩背。

他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平稳又有耐心。

“阿市,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时悠的声音沙哑又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的颤抖。

她说几个字就要抽一口气,断断续续,说话时的气息透过病号服薄薄的布料打在幸村精市的皮肤上,又热又湿。

“我不想管网球社了,不想管真田弦一郎了,也不想管柳莲二了,我管不了他们。”

幸村精市拍着时悠背部的手顿了一下,手掌悬在时悠的后背上空停了几秒。

他微微低下头,只能看到时悠头顶的发旋和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

这么严重?都直呼其名了?

幸村精市的睫毛微微低垂,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意外。

他本来还以为时悠只是和谁发生了些小矛盾,队员之间有点摩擦很正常,时悠又有点爱操心的性子,不过是抱怨两句的事情。

但是现在看来,问题很大。

“我昨晚做梦。”时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从刚才的宣泄变成了某种更小心翼翼的叙述。

她的语气犹豫又试探,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也不知道说出来在之后会发生什么。

时悠攥着幸村精市病号服的布料,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她的眼睛藏在底下,不敢抬头看幸村精市的表情。

时悠到底还是没有敢把实话全部说出来,只是用了梦来含糊过去。

她既想让幸村精市知道那些可能性,又不敢让他知道真相,但这都不影响她越哭越大声。

“梦到你的手术和关东大赛在同一天。立海大在关东大赛输了,你为了全国大赛的胜利,一个月就完成了复健……”

时悠一边抽噎一边委屈地抱怨,夹杂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幸村精市的衣服弄得一塌糊涂。

那块湿痕从肩膀蔓延到胸口,面积越来越大,幸村精市甚至能感觉到凉意透过布料贴上了自己皮肤。

时悠现在的样子狼狈得一点也没有了球场上镇静从容的教练模样。

她就只是一个哭到脱力在跟最信任的人撒娇的孩子。

“我好害怕啊……你快回来好不好。”

幸村精市抽出手帕,扶着时悠的肩膀,把她的身体从自己怀里拉开一点距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那片狼藉,又看了看时悠那张哭得五官都皱在一起的脸,有些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然后幸村精市用手帕给时悠呼噜了一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脸。

“少了队长的队伍怎么可能会没有问题呢!”

时悠侧脸避开幸村精市的手,声音骤然拔高。

她的肩膀还在剧烈地抖动着,完全是要把今天积压的所有焦虑不安全部倾泻出来。

时悠知道那个原本世界的立海大是输了的。

关东大赛输了,全国大赛也输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

那个没有时悠的世界里,幸村精市在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有恢复的状态下,睁开眼睛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冠军没了。

他就要面对十五连胜断在住院期间的残酷事实。

幸村精市为了替输了关东大赛的立海大买单,只用了一个月就完成了残酷的复健,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重新站上赛场。

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恢复手感,身边这些他信任的队友,没有一个人能替他分担。

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的付出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时悠现在是在为那个原本世界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哭。

她的眼泪为那个幸村精市而流,为他在手术第二天就听到噩耗的那个瞬间,为他独自咽下所有不甘还要微笑。

时悠哭的是一个她从未亲眼见过的幸村精市,但那个幸村精市在她心里,和她眼前活生生站着的这个人一样真实。

时悠知道自己说的话太过任性了,她知道自己不该把情绪一股脑倒给还在住院的幸村精市。

但是对着幸村精市,时悠所有的伪装都被一眼看穿,所有的逞强都碎成了渣。

她在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面前从来都藏不住任何东西,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时悠承认,她就是想要幸村精市温柔的安慰,就是需要幸村精市。

“辛苦了,小悠。”幸村精市只说了这几个字。

时悠的哭声慢慢从嚎啕变成了抽噎,攥着幸村精市衣襟的手松了一点力道,指关节从死白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

病号服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褶皱,嵌在布料里。

幸村精市被时悠紧紧扣住的手一直没有挣开。

他用这只手拉着时悠起身,走到洗手间,两个人的手指还扣在一起。

幸村精市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水,清洗时悠的面部,然后扯下架子上的毛巾,一点点擦拭时悠的小花脸。

从额头开始,沿着眉毛的弧度擦过去,毛巾的边角小心地吸掉残余的泪痕,动作轻柔,每一处都擦得很仔细。

时悠情绪发泄完之后,整个人都有些发空。

她站在那里,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一两颗没擦干净的水珠。

时悠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下意识地向幸村精市的方向贴过去。

幸村精市赶紧把毛巾盖在肩膀上,遮住被时悠哭湿的位置。

他的肩膀接住时悠靠过来的重量,手从时悠后脑勺滑下来,指尖穿过时悠的发丝,顺着后颈落到肩膀上,轻轻拢着时悠坐到沙发上。

坐下的时候,时悠的身体还是贴着幸村精市,就好像怕一松手幸村精市就会消失一样。

幸村精市只是微微低下头,脸颊贴在时悠的头顶上,呼吸均匀而平稳,胸口起伏的节奏清晰可感,透过病号服传递给时悠,一种无声的安抚。

“阿市……假如说,我是说假如。”时悠闷闷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含含糊糊的。

她没有抬头,依旧把脸埋在那个她哭了很久的位置,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发闷又柔软。

幸村精市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时悠肩膀上点了点,示意时悠在听。

“假如一个人知道比赛的走向,那她站在预知的角度去改变剧情,那还是她吗?”时悠顿了顿,组织了半天说出来的句子还是乱七八糟的,“而被改变的人,还是本来的人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幸村精市病号服上的一颗纽扣。

那颗扣子在胸口的位置,时悠用指甲沿着扣子的边缘来回摩挲,塑料纽扣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划痕。

“我一直觉得,要尊重队友自己选择的打法和方向。每个人的球风都是他自己的东西。”

幸村精市注意到,在时悠没意识到的时候,她的主语已经发生了改变。

他没有点破,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这些问题在时悠的心里代表着什么?

“可是如果我要赢,我去要求他们改变,那是不是等于我在心里早就认定他们不行?”

时悠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残留的湿气黏在脸颊上。

“如果他们被我逼着走了另一条路,那赢了是他们的胜利,还是我的胜利?”

她微微抬起头,露出那双一直哭得发红的眼睛。

眼白上布着几条细细血丝,眼眶肿得像核桃,睫毛因为眼泪而黏成一簇一簇。

“要是……要是我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我相信他们会信。”

时悠的眼睛却是认真的,认真到有些执拗。

她没有等幸村精市回答,而是继续说:“但那样的话,他们的选择还是他们自己的吗?还是只是迫于我而做的?”

时悠的眉头拧成一团,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声音里多了一层茫然和烦躁。

“我的出现改变了别人的命运,那我到底是变数,还是……”她停住了,不知道怎么往下说,脑子要炸了。

这些问题都太过于深奥了,在今天之前时悠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现在全部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幸村精市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时悠额前被水黏住的碎发拨开。

指尖轻柔地划过时悠的太阳穴,把那些贴在她皮肤上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别到耳后。

“小悠是在担心你改变了别人的人生?”幸村精市的手从时悠耳边收回来,重新握住时悠的手。

两只手把时悠的手合在中间,掌心贴着时悠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干燥。

“你在这个世界,那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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