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个光蛹里,小狐狸却还陷在回忆里,挣扎沉沦。
小狐狸想起了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就在一个书生的院子里。他有时间都会去找那棵梧桐树玩儿,虽然梧桐不能说话,但是他明白梧桐的很多意思。
比如在他堆雪人的时候,他就感觉到梧桐在心里说他幼稚;比如他终于化形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梧桐心里的赞叹;又比如他离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梧桐心里的不舍。
但是,他终究还是要离开的,还是要去凡尘的。
可是,如果他没有去人界而是去了妖界,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封印在南疆,万余年承受着消磨道行的痛苦折磨?他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那个人?
小狐狸是白狐一族里头一个化形的,整个族群都特别崇拜他,这也养成了他自高自大的性格。
刚到凡尘的小狐狸太心高气傲,而且年少轻狂,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想管,最终被恶人利用,把行为诡异的异族错当成了为非作歹的妖孽,用狐火烧尽一个异族寨子,造下百余人的杀孽;接着又被那利用他的恶人追杀。
原来那恶人是一个邪道,只是为了他修行百年的内丹。
后来,小狐狸因为造下杀孽犯了雷劫,妖道趁人之危打伤了他。他最后虽然侥幸逃脱了,最终却落得个道行半毁,浑身是伤的下场。
之后又因为到天帝庙养伤,被里面的道人识破身份,打斗之间失手打碎了人界供奉的天帝金身像,不小心打翻灯盏烧毁了天帝庙。在仙界派人来追捕的时候还不知悔改,打死了几个仙兵仙将,到处逃窜,为了保命,还吸食了好几个人的灵魂。
最后,小狐狸被抓住。本来他是要被毁去道行,押往斩妖台被斩,魂飞魄散的。,却有一个清君为他求情。
最后,小狐狸被封印在南疆他当初烧毁的那个寨子里,每天看着那些怨死的亡魂在眼前飘荡,指责他造下的罪孽,其中甚至还有稚嫩孩童。
他当初烧毁寨子的时候,更本就没有进寨子看过,如今看到这些亡魂,他只觉得罪孽深重,活着比死了都难受。
再加上日日夜夜遭受着销神阵消磨道行的痛苦,那痛苦如同剥皮抽筋,让他生不如死。
内心所受的煎熬,身体所受的折磨,让他痛苦万分。
然而他却死不了,只能日日夜夜地承受着,知道万余年期满。
期限到的那天,大雨滂沱,他满身伤疤,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地走出销神阵,才走出百余步,就昏倒在了大雨里。
醒来的时候,是在营帐里,烧着的火柴噼里啪啦地响着,他身上也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伤口也被清理过上了药,他只觉得浑身都疼,也浑身温暖。
接着,有人撩起了帐帘,抬着药碗走了进来,嘴里说道:“你终于醒了!军医不在,我还真担心你撑不过来呢!”
小狐狸侧头看去。就是那一眼,那个一脸温柔笑意的人就仿佛刻在了小狐狸的脑海里。
那个人,名叫江天旻,是个将军。
原来,如今是人界,早已变了天,不过已是恰逢战乱之末,江氏已经统领了半壁江山,如今只要把逃窜入南疆的贼敌,以及趁人之危在南疆地区作恶多端的他**队肃清,天下就能一统了。
也就是说,江天旻其实就是未来的皇子,不过如今他还是个征战沙场,和那些狡猾阴险的贼敌对阵的年轻将军。
也许是为报救命之恩,也许是因为江天旻的贴心照顾,有或许,只是为了那一眼,小狐狸决定留下来帮助江天旻。
江天旻身边还有一个大将,未及弱冠,名叫邵客扬,两人关系很好。后来小狐狸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发小,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最后,小狐狸才明白,江天旻和邵客扬不只是朋友,也不只是兄弟,他们……是小狐狸最不想知道的关系。
可刚决定留在江天旻身边的小狐狸还不知道。
江天旻给小狐狸取了个名字,流云。很好听,小狐狸也很喜欢。
但是他最喜欢听江天旻喊他阿云,这让他有一种打心底油然而生的自豪和喜悦。是江天旻让他觉得,罪孽深重的自己,也有被宽恕的一刻。
可是,后来的小狐狸才明白,那自豪和喜悦,以及被宽恕的可笑感觉,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一厢情愿地帮助江天旻打胜仗,换来却只是庆功宴上的一杯酒;他一厢情愿地寻找最快离开南疆的路经,最后带着军队从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法力,花了一天一夜开出的峡谷出来的时候,却只得到江天旻的一记拍肩;他一厢情愿地妒忌邵客扬,有意无意地为难邵客扬;在江天旻遭遇刺杀,被毒箭射中的时候,他一厢情愿地把毒转移到自愿牺牲的邵客扬的体内,最后害死了邵客扬;被江天旻打伤赶走的时候,他一厢情愿地要报复,最后却还是为了救一心求死的江天旻而道行尽毁……偏偏他根本就救不回那个人……
由始至终,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不,有些事情,是他自欺欺人,明明知道江天旻只是在利用他的能力,却还是自欺欺人地一厢情愿着。
为了救江天旻,小狐狸逼出内丹,妄图逆天改命,再次招来雷劫,把他劈得皮开肉绽,劈碎他的内丹,让他道行尽毁。偏偏那人临死前,看着奄奄一息的他,还在笑,还在说他是嗜杀成性、本性难移,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是啊,他一直都是自作自受。
万余年前是这般自作自受,如今还是如此自作自受。
在化作光点飞散之前,小狐狸看着那个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看着他灰飞烟灭的男人,突然就笑了。
笑自己的自以为是,笑自己的一厢情愿,笑自己的自欺欺人,也笑自己的自作自受,更笑自己的多余存在和悲哀结局。
“自作自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小狐狸笑到呕血,笑到流出了眼泪。
白狐一族,本该是没有眼泪的。
“如今,便把名字还给你,从今以后,五界再无流云!我叫云则析……咳咳……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很多人……只愿来世我不会存在……不会遇到你,那样我就……”
那样我就不会一厢情愿,不会妒忌,不会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不会害死你心里的人,更不会……害死你……
对不起,天旻……
可惜,最后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就只能随着飞散的光点,消逝在空气里。
可惜,来世小狐狸还是成了一只白狐,仿佛宿命的轮回一般。
光团里闭着眼睛的小狐狸眼角滑下一滴眼泪,从记忆中苏醒过来。最后留在脑海里的,还是那一眼看到的那张温柔的笑脸,可惜那只是表面的温柔,真正的温柔,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水滴嗒嗒地滴下,钟乳石反射着水光,空气里仿佛游荡着浸骨的寒气。但是寒水池里的寒鱼却寂静地游来游去,它们没有眼睛,没有鱼鳞,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静默的活,也静默的消亡。
冰洞深处传出阵阵柔和的光芒,不刺眼,不夺目,仿佛是来自于彼世的圣光。
顺着光芒往里,慢慢的就能看到两个悬挂在洞顶的两个光蛹,那光芒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这就是把梧桐、陌尘和小狐狸困在回忆里的两个光蛹,它们静静地悬挂在祈陨山的一处冰洞里,相对而立,与世隔绝,无人知晓。
“你说我是不是神话话本看多了,竟然会做这样的梦。还梦到自己成了梧桐树!”把自认为是梦的内容告诉了萧钦,杜芫好笑地把最近看完的话本放好。
然而萧钦却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思考着要不要把杜芫并不是睡了一觉,而是昏迷了三天三夜的事实告诉他。
但是想到刚刚杜芫说的那些内容,以及杜芫昏迷后他从老头那里得知的关于他昏迷的真相,萧钦又忍住了。
既然杜芫说是梦,那就让那个书生,那只凤凰,那棵梧桐树,都成为杜芫梦里的存在吧。
也许这样也好,反正杜宁也被老头施了法,完全没有关于杜芫昏迷的事的记忆。看着兀自翻找没看过的新话本的杜芫,萧钦难得地笑了笑。
然而萧钦识海里突然响起重宵的声音——怎么?不打算告诉他真相?
萧钦也在识海里跟他道:为什么要告诉他?
重宵:好吧,反正是你们的事,跟本尊无关。
屏蔽掉萧钦对他的心事的感知,重宵却皱起了眉头:如果杜芫真的是他自己口中的书生,那青云……不!那个书生肯定也是青云的转世,毕竟已经万余年了,他身上的气息肯定会减弱。对,杜芫就是青云!
萧钦可不知道重宵心里的惊涛骇浪,他看着杜芫找出一本传奇就坐下认真地看起来,看着杜芫那宁静的样子,他突然也觉得心里平静了不少。
无意间抬头,看到萧钦还坐在对面,杜芫就道:“萧泽仪,你就没事忙吗?每天往这边跑,倒像个整天无所事事的贵公子。”他也是前几天和萧钦一起被先生唤去书院的时候,听几个公子喊萧钦,他才知道萧钦的字的。
“嗯,最近确实没什么事,过几天书院就要开课了,我最近很无聊。”萧钦笑道,“所以就来这边打发时间了。”
“感情我是你打发时间用的。”杜芫不满地啐了一句,继续看书。
“那可不?”萧钦笑着拿过杜芫手里的书,“别整天看这些神啊怪啊的,我看你都发霉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杜芫看了他一眼,把书抢过来,“不去。”
“走吧,我请你去游湖。”萧钦直接把书夺过来,随便仍在一边。
杜芫无法,只得和萧钦去游湖,不过早春的湖边,确实是风景如画,美不胜收,杜芫倒也不计较萧钦不让他看书的事了。
夜幕降临,转眼之间已是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杜芫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来梦里大雨中分别时的痛彻心扉,以及此后万余年的孤独煎熬,那一切,仿佛都还近在眼前,然而他知道,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包括梦里和陌尘一模一样的凤凰,都只是梦。
几天之后,立山书院正式开课,朝中几个大官很给面子莅临书院,长篇大论,激励学子们奋进,以后为国家效力。
杜芫听得认真,他旁边站着的学生也听得认真;只有站在武生行列里的萧钦,面无表情,心里却在讽刺这些表里不一的家伙。
结束了动员,文生和武生分别由不同的先生带去各自的院子。今年有了新规定,学生一旦入了学,就必须住在书院安排的院子里,每人可以带一个书童。
杜宁当然是跟着杜芫,很难得的,平时喜欢独来独往的萧钦也带了萧汴。
窗外夜幕微临,房内烛火摇曳,已经开放到荼糜的梅花和堪堪初绽的桃花飘来阵阵清香,穿过微开的窗扉溜入房中。
修长的手指捏着信笺凑近火苗,呼的一声,信笺便燃起火焰,仿佛走到尽头的人生,最终在烟波里化成灰烬。
收回手,萧钦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道:“看来只差一个时机了。”
而所谓的时机的到来,也许不远了。
萧汴安静地站在一边,对萧钦的话仿若未闻,然而事实上他却已经记在心里了。刚才的信笺就是他今日收到的,他虽不知具体内容,但是一听公子的话,他就猜得到是说什么。
萧钦看着被夜风拂动的树枝,吩咐道:“让萧乾兄弟二人负责崀山。那一天的到来不远了啊!”
“是。”萧汴抱拳称是,直接出了房间。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萧钦走过去打开房门,就见一个年轻的华服公子站在外面。
“看到是我,你似乎有点儿……嗯,失落?”年轻公子直接越过门神似的萧钦进入房中,走到桌边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怎么来了?”萧钦关上房门,坐到年轻公子旁边。
年轻公子也给萧钦倒了一杯,萧钦不接,他便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得得得,你别一副死人脸,我来还不是为了帮你么?”
“帮我?你呆在武安城不就是在帮我吗?”萧钦的死人脸没什么变化。
武安城是初雲靠近南海边上的一座城市。
“武安城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有荆铭义那家伙在呢。”
“如意。”
萧钦淡淡地唤了一声,如意就收敛了脸上的轻松,就是转着喝光茶的茶杯,也不说话。
“你和铭义又怎么了?”如意和荆铭义经常吵吵打打的,萧钦都已经习惯了。
“没怎么,就是想来雲安看看你。”如意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又不喝茶,只是咬着杯沿,瞪着桃花眼看着萧钦。
“当初可是你非要跟去武安的。”要不是如意对荆铭义死缠烂打,非要跟去,萧钦原本是安排了其他事情给他的。
如意砰的把茶杯放在桌上,头更低了,萧钦也不说话,就看着。
不一会儿,如意一脸眼泪鼻涕地抬起头来,桃花眼红红的,可怜兮兮地望着萧钦:“钦钦,荆铭义不要我了哇啊啊啊……”
“……”还是这么幼稚,白白可怜了那张还看得过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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