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心还没醒,只觉得浑身像被冻在河冰里。
眼睛好不容易睁开,视线还模糊着。全身被禁锢在很小的一方空间内,空气好稀薄。
是皇兄啊。
她正被皇兄紧紧抱着,他冷,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将她抱到他房间里一起取暖。
所以她才浑身冷,所以她才喘不上气。
称心好意地回抱住少年,却被一下子推开了。
“终于醒了。”皇兄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客气地嗤笑,“你可真是,酣睡如豕。”
他松开她,坐起身子来,薄薄的一床被子随着上头覆盖的破衣烂布垂下,积落到少年更薄的腰间。
少年从小体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被送进了冷宫,和称心一起成为无人问津的小花小草啦。自那之后相依为命数年,合该是成为同类的。
皇兄又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拿来御寒了。他老喜欢这样。
称心拎起最上面的一块破布,那是她很小时候用过的口水巾,缝制它的奶娘早就死在了十几年前的这个时候。
冬天很冷,冷宫的冬天只会更冷。
是以称心很是体贴地从怀里把小陈公公送的手帕掏出来——噢,她昨晚把手帕放进去了。好东西要藏起来。虽然皇兄不会偷,但她从前的嬷嬷都是这样教她的。
总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小太监喜欢小偷小摸,连冷宫也不放过。
称心是个听话的好姑娘。
“皇兄又冷了吗?”称心先是问,随即手一挥,颇带了些邀功意味地将绣帕胡乱扑到那堆破衣烂布之上,然后傻气地笑了“有称心在,皇兄不冷!”
绫罗绸缎,将周围的布匹衬托得暗淡无光。
布与布是不一样的,你不用摸,光是看就知道。
皇兄一瞬间面色一白,他本来就白,现今变成了一种泡水的肉。这块白肉长了眼睛、鼻子、嘴巴,原是清俊好看的模样,现在却重组得狰狞,他讥到:“这就是那个阉人给你的好处?”
“是,是小陈公公给的。”称心真心实意地夸赞,“皇兄真聪明!”
“呵……”少年不怒反笑,伸长脖子凑近了些,掩盖在发丝下面的眼球几乎要碰到称心的,“你看看你这——”
皇兄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接着捏住称心下巴,逼她抬头,一字一顿狎昵地开口:“忤逆兄长的本事,也是那小陈公公教给你的吗?”
“咦?好玩,好玩!”
称心兀自注意着自己所注意的。她拍起巴掌来,又凑近些。
少年乌黑的瞳仁里映出另一个她,有趣。
她犹嫌不够,伸出手指,还想碰碰另一个她啊。
凌乱的鼻息喷在她脸上,滚烫而潮湿,像被常在冷宫外的那只小犬舔舐了下。
——手指被皇兄一把抓住,身子也被一把推开。
皇兄飞快坐起身来,整好身上的中衣,撇过头瞪她,微红的眼尾藏在凌乱的发丝间:
“别用你碰过那个阉人的手碰我!”
说罢,袍角翻飞,吱呀一声开门走了。
手腕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冷得像块冰。皇兄不是狗儿,刚刚许是她的错觉。
称心吸了吸鼻子,小兽似的,细细嗅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半晌,难受地皱起脸来。
哇……这回的药更苦。
称心安心了。
看来皇兄昨晚还是乖乖吃了药。
虽然他每次发脾气,都会把药啊、东西啊摔一地,但最后还是会偷偷摸摸自己吃掉,又或者收拾干净。
称心挑挑眉毛,认真思索。
——啊,挑眉毛也是和小陈公公学的。
这或许是皇兄的那个什么……对!癖好。
皇兄老爱自己折腾自己。这是他的癖好呢。
/
今天是元日。
宫里会办宫宴。
“公主便照旧在这儿等着奴才,等过会儿,奴才给公主带好东西。”
这是小陈公公嘱咐的。细而尖的嗓子,慢条斯理地安顿她。
好东西啊!
称心乐傻了,捧着他塞进手心热乎乎的糕点交换着手拿。
糕点渣子躺在红润润的舌头上,盖了层糖霜似的,甜丝丝地“官人官人”地叫。
叫得越多,小陈公公的手掌在她脸上摸得越轻,嘴巴吐出的话越柔,眼神也越来越暗:“好姑娘,好姑娘……”
“谢官人、谢官人……”称心浑然不觉。
“唔……这么多糖不是白吃的。”摸她脸的手停住了。
称心狼吞虎咽,殊不知自己也早被狼吞虎咽了千遍万遍。
眼前蓦地黑了,掌印公公的腰头一次心甘情愿地弯下。喉咙平平地滑了滑。
阴柔的男人五内俱焚,水一般的面庞烧灼出涟漪。啊,有了这原始的**,他也称得上男人了。
掌纹和骨髓都揉进了她细腻的肉里,那是一层只包裹着血水的皮,微微的凉意,贴在脸上,称心却觉得热。
实在是冬天太冷了啊。
薄薄的两片肉贴住她的,很湿。
冬日里称心嘴皮干裂,她渴水一般啄舔过去,带着初生般的莽撞。对方动了动,终究没退开,又凑近了些。
只是贴着。称心得了个新奇玩意儿,眼睛直愣愣盯着他。
对方回看过去,黑黢黢的瞳孔旁边缀着一抹红。下唇一疼,称心就要呼痛,手中糕点险些落下,又被只手托起来。
“闭目……”小陈公公喉咙里含了沙,还没晃匀似的。尖细与暗哑居然同时存在。
称心捏好点心,乖乖照做。
眼为情苗。而一个不懂,一个不敢懂。
于是便轻轻揭过。
潮热、带着豌豆黄糊糊味的初吻结束。谁也没想过会在这天、这个地点。
“你在此处等我。”一向游刃有余的人像个春日配种的公犬,跌跌撞撞走了。
还有一项不同,他头一回留下了斗篷,小心系在称心肩头。
小陈公公身上不热,连带着斗篷也不热。
可称心像是洗了个热水澡,出了一身汗。连同掌心捏住的糕点也湿得不像样子。
冬日里好难得洗一回热水澡。
称心高兴极了。她攥住肩头斗篷,眨眨眼睛忽地一笑。咦,也许她有办法让皇兄再也不冷了。
/
这么好的日子,连冷宫都挂上了灯笼。
远处还有琳琅满目花样百出的灯笼,可称心只盯住眼前一盏。
万物有灵。
它晃头,她也晃头;它眨眼睛,她也眨眼睛。
——分明是烛花爆开暗淡一瞬,称心却说这是它在眨眼睛。
直到腿麻了。
称心拍拍自己的脸颊,直到血液上涌,才猛地站起身来,最初摇摇欲坠,稳住身子后便朝四周望了望。
小陈公公怎么还不来?
她可是看到好多宫女太监,悉悉索索朝着那亮堂堂的宫殿里走呢。
称心摸摸肚子,咕咕叫着,好难受呀。
竖起耳朵听了听,皇兄又在咳嗽了。
“呜汪。”细细小小,短促的叫声。
肯定不是小陈公公。可称心却更熟悉。
她惊喜的转过身,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煤球!”
看到这狗,她脑中忽地闪过上次被困在阿兄手指间时产生的错觉。
她手指痒痒的,很想去确认那是否是同一种东西,于是视线追随过去。
小黑狗又呜了声,撒丫子跑进黑洞洞的巷子。
称心根本不怕。她与这黑暗认识许久。
下定了某种决心,称心借着宫墙的遮掩,避开人流,像只阴暗的鼷鼠,循着狗儿的足印,跌跌撞撞地跑。
伸手不见五指间,称心撞入一个热呼呼的怀抱,带着她从前从未感受到过、来自其他土地的气味。
挂到嘴边的一句哎呀未能说出口,称心已经被这股气息吸引,手撑在男人胸膛,耸起鼻子不停嗅。
她意识到了自己与来人身形紧贴,可暖融融的热意传来,称心蹭得更紧,巴不得把自己变成来人胸腔里的一块肉:“好舒服、好舒服……”
“哪里来的小耗子?”后颈肉被捏住,头顶传来的嗤笑毫不掩饰。
“不是耗子,我是称心!”称心随着他捏住那块皮的幅度仰头,倔强地解释。
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都不好好叫她的名字,不过,公公上次教训她,就算皇兄说不吃阉人给的东西,还是要留一点儿给他。
因为,好姑娘就是要大方、不计前嫌才行。
谅在她和眼前这个人是第一次见面,作为一个好姑娘,当然也要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哈?你是哪宫娘娘的丫鬟?”身着异族服饰的少年将这块狗皮膏药扯开,毫不客气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你是——浣衣局,是叫这个吧?你可是浣衣局的宫女?”
不等称心回答,此人又围着她,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个遍,自顾自搓着下巴:
“你们这紫禁城可真是,对外人这么多规矩,轮到自己却半点都不顾。这宫宴说是款待蒙古来朝诸王,却是什么阿猫阿狗也能来的。简直就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说到最后一句,他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
“我不是哪宫的丫鬟,也不是浣衣局的宫女,我是公主!我叫称心——”称心呲着牙,用力重复自己的名字,“我住在冷……”
“嗤,公主?你说你是公主?”少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蓦地凑近她。
未知好闻的气息侵入鼻腔,称心四肢绷紧,只怕一不小心便会将那气味吸个干净。
“哪个公主的身上……”少年拖长了调子,露出带着讥讽的尾音,手指还在称心鼻尖点了点,点得她整个人向后,“有一股太监臊味儿。”
“父亲沉溺美色身体亏空,女儿呢?倒是口味清奇,喜欢一个——太监。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喜欢一个太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