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过半,节奏陡然加快,压力也纷沓而来。九个科目,光是课本练习册就能塞满桌子,加上不断发下来的试卷,像一层一层不断卷起来的浪,慢慢将他们拖至大海中央。
徐澄月对着一道数学题差点把刘海卷成冲天辫,还是解不出来,靠着岳清卓抱怨,怎么才高一,就从一头自由奔跑的马变成一头驮了无数担子的骡子,物种还能倒退的吗?
她总是有各种神奇的比喻,岳清卓被逗笑,一面安慰她,一面给她讲题,讲明白了,奇怪道:“不是说数理互通的吗,怎么你物理学得挺好,数学就跟踢钢板似的。”踢不动,还疼了脚。
“可能规则在我这里出现了偏差,我是罪人。”她做了个阿门的动作,“不过也得感谢俞麒,他经常给我讲物理。”
“哦,那得让他雨露均沾,给你讲讲数学。”
人在忙碌的时候最容易犯懒,总想着等等,等等之后还有等等。
时间在一天天减少,关乎集体荣誉的话剧比赛,却刻不容缓。
没了最开始接触的好奇,加上剧本背得烂熟,也排练过很多次,同学们渐觉乏味,开始有些不上心,而重视的人,将这事当头等事,亲历亲为,甚至到有些较真的境地,两相比较,难免发生口角,好在有梁嘉和这个和事佬从中调节,也算顺利。
但此刻这一幕,徐澄月觉得,有点难收场。
因一幕来来回回演了好几遍,几个演员同学老是笑场,杜可颐发了脾气,第一次摔了剧本,面红耳赤,斥责他们既然报了名态度就要端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被说的同学不服气,与她争辩,最后几人不欢而散,杜可颐扭头跑出排练室,争辩的两个女生眼圈红红。
徐澄月立马跟上,回头示意岳清卓安抚教室里的同学。
沿着走廊跑出去没找到人,兜了好几圈,徐澄月才在花坛角落里找到杜可颐,她正抬头望天空,正午明晃晃的太阳往她眼里照,她眼角一闪一闪的。
徐澄月翻遍口袋,只找到一张皱巴巴但确定没用过的纸巾,缓步上前,轻轻碰了碰她肩膀,递上纸巾。
她的动作太轻了,像是怕安慰触动她惹她更伤心一样,碰了两下杜可颐才反应过来,视线落在纸巾上,大大的眼睛装着大大的疑惑,随即了然,眨巴眨巴眼睛,说:“我没哭呀。”
徐澄月有些尴尬,仔细去看,她眼里确实没有眼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手。
而下一秒,纸巾被取走,杜可颐用它擦额头,“不过好热,我挑了好久,太阳还是找过来了。”
她抱怨的表情太灵动,让徐澄月忘记尴尬,“可能它知道你现在需要一点陪伴?”
“可能是,”杜可颐若有所思,“不过现在你出来了,就先不需要太阳啦,走,我们找个阴凉地。”
两人到宿舍楼下的石台,背后是宿管阿姨办公室,窗户半开,漏出一点风扇的风。
杜可颐盘腿坐着,肩膀轻轻撞一下徐澄月,“澄月,谢谢你出来安慰我。”
徐澄月摇头,“我知道你为这件事付出很多,一时着急,也情有可原。”
杜可颐并不否认,从拿出剧本那天起,她就无比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
徐澄月也理解,毕竟是创作者,对自己的作品有天然的渴望与保护,既希望能传播出去,又不忍别人轻视半分。
“不止是这样,”杜可颐深吸一口气,为接下来出现在她口中的自己打气,“你们都看过这个剧本,其实故事的主角,有一点我的影子。她是不受家里重视的女儿,我也是。你知道的,我们这里重男轻女很多,起初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家里人才会轻视,所以我拼命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在家也很勤快,爸妈都夸我懂事,可是他们还是不够爱我。是的,他们爱,但不够爱,为了弟弟,我需要各种忍让。后来我发现呀,不是我不够好,是因为我不是男孩儿。”
“不是的!”徐澄月感受到她流露出的伤心,急切想回应她,“不是因为你不是男孩,是他们的问题,是他们的思想出了差错,或者说是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思想让他们认为他们是对的。你看,你很优秀,学习好,才十几岁就会自己写剧本,性格也好,班里同学都喜欢你,虽然刚刚对同学发脾气了,但你也在思考是不是做错了,这么多人都觉得你好,不是因为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是因为你是杜可颐,性别只是你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一部分,我们更喜欢你的灵魂!”
徐澄月以用力的语气来佐证她的观点,但对方没什么反应,让她怀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回忆一半,被打断,杜可颐用一种非常欣赏的神情望着她。
“澄月,我觉得我应该让贤,把语文课代表给你做。”
“啊?”
杜可颐激昂的,像武侠电视剧里,被主角团视作反派,终于遇见与自己一样立场的知己,“你说得非常好,终于有人和我的观点是一样的!之前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可身边的人和事好像在提醒我,不是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不是男孩,他们对我的喜欢并不是因为杜可颐这个人。我很高兴,我找到知音了!”
或许感同身受最能安慰人,徐澄月没什么顾及的,把自己的相似遭遇分享给她,“因为我阿嬷也有点重男轻女,有时对我不太好,我妈就会这样给我讲,所以我才没有因为这个怀疑自己。”但她始终比她幸运,有一对无条件爱她的父母。
“我知道,你爸爸妈妈很爱你。”时常见到她爸爸来接她放学是一回事,她展现出来的自信与活力,才令人羡慕,她是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的。
杜可颐站起来,“你放心,我已经真正懂事了,如果他们不够爱我,那我就好好爱自己。我努力学习,拿奖学金,去报我喜欢的写作课,去做让我快乐的事,我想变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他们的爱。到时候我会站得高高的,骄傲地告诉他们,瞧,没有你们,我也能变得很优秀。很酷对不对?我还想让更多人知道,所以有了这个剧本。我当时带着恨意在写,才有那些不太好的画面,如果有一天这个剧本能被完整接受,我一定要让那些画面出现,我就是不甘心,就是有点恨,现实中的我没办法抒发,但他们管不了我的笔!”
徐澄月第一次见到同龄人像她这样毫不掩饰自己或许会遭谴责的意图,大多数人如果生出有悖于社会准则的思想,也会牢牢捂在心里,生怕被当作另类对待。
徐澄月跟着她站起,真心实意地夸赞:“课代表,你真的很酷!如果有一天真的实现了,我一定捧场去看!”
“好,我一定告诉你。”不知不觉中,杜可颐握紧了她的手。
“喂!外面的人在做什么?”
一道尖锐的质问自窗户缝隙传出,两人对视一眼,牵紧手从石台上跳下来,逃之夭夭,等到阿姨打开窗,两道纤细的白色身影在风中跑远了。
跑离宿舍楼,两人气喘吁吁停下来,对视着又笑出来。
杜可颐说:“好了,你陪我去小卖部买点零食吧,我想去给舒语她们道歉。”
“好呀。”
午休快结束,两人买完零食回教室,排练的同学也回去了。
杜可颐虽有些闹过别扭后的不自然,但还是特别真诚地把零食分给一群人,“对不起,刚刚是我太着急了,不应该朝你们发脾气,更不应该摔剧本。”又额外给两个和她争辩的女孩道歉,保证下次一定心平气和解决问题。
她态度诚恳,江韫北和梁嘉和帮忙周旋,其他人也知晓排练那会不在状态,便都就着台阶下,说没事,都理解,撕开零食,一吃泯恩仇。
这时杜可颐又开口:“好了,你们接受我的道歉,现在轮到你们给我道歉了。”
“啊?”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只有徐澄月,从女孩狡黠的神情里品出来她的意图,他们课代表,很有个性啊。
“一码归一码对吧?”杜可颐给他们讲道理,“我发脾气,是我不对,可我发脾气是因为你们对这件事情不认真,这不仅关乎我们集体的荣誉,它也是我的心血,是我熬了一周写出来,又和班长苦口婆心让老师通过的,既然当初你们都自愿参与,就应该尽职尽责对不对?负责任这件事,无论什么年纪都应该做到,所以我觉得你们得向我道歉。”
一阵沉默,梁嘉和率先开口,赞同杜可颐的说法,很认真说了对不起。
有他开头,其他觉得自己确实敷衍的同学也跟着道歉。
“嗯,我接受了!”杜可颐豪气地,伸手一挥,“下午放学不排练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一场不大不小的矛盾,或许就这样揭过去,明天大家碰面,各自微笑打招呼,又和以前一样。只是难免会在心里落下一根刺,日后见缝插针地冒出来,戳的人不舒服。而杜可颐用一种直白但有理有据的方式,将这根扎得还不算深的刺拔出来,有一点痛,但过后彻底舒坦了。
江韫北从前面挪下来,小声同徐澄月和岳清卓说:“杜可颐,很厉害嘛。”
徐澄月赞同,也很佩服:“课代表超酷!”
这章杜可颐一些做法,在我看来(请注意,是作者个人看法)是挺有魅力的,先软后硬,有理有据,坦荡真诚。
虽然女鹅是故事的主角,但我并不认为所有高光时刻或者说会让人更喜欢这个角色的言行举止,需要全部赋予主角,配角也是故事的一部分,他们也需要在出现的时刻表达自己的思想和灵魂。当然,我笔力有限,可能还没实现我想写的,没关系,我慢慢写慢慢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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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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