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四那年并不好熬。
迟迟的复读学校在县城老旧的校区,教室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九十年代的口号标语。她的座位紧挨着暖气片,冬天烫得手肘发红,夏天又洇出铁锈色的水痕。作为插班生进到应届生的班级里,压力更大。桌上刻着历届考生的誓言,她每天用卷子盖住那句"不上985就去死",却在每次模拟考后偷偷用指甲加深自己刻的"海城"二字。
手机藏在字典夹层里,每天午休时才能开机。乌祉汀的消息总是准时在12:15分亮起屏幕:【今天又睡过头了】【今天发现食堂窗口的糖醋排骨像你描述的】【海城居然又下雨了,你那里呢】。她总是一遍遍读,却总是回一句"都好"。
但复读的第三个月,迟迟的笔迹开始在试卷上溶解。
那些三角函数符号像被水泡过的蚂蚁,在惨白的卷面上扭曲爬行。班主任第三次找她谈话时,窗外正飘着那年第一场雪,塑钢窗框将雪片切割成棱角分明的几何图形。
“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吧。"医生的圆珠笔在诊断书上沙沙移动,"中度抑郁伴焦虑状态"几个字洇透了纸张。
乌祉汀的电话在当天深夜响起。迟迟蜷缩在家里的床上,耳边还残留着父母一句句:“早就说了不让你复读!你受不了这个压力!”看着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第七次震动时,她终于按下接听键。
"我刚回宿舍..今天又去海边坐了会,好冷"他的声音伴着室友打游戏的声音传来,"不过…要是你在的话也就没那么冷了。”
“乌祉汀,”迟迟艰难开口,指甲陷入掌心“这段时间我不去学校了”
电话那头传来水杯掉落的声响,连带着他室友的嚎叫:“老乌,那可是刚接的热水!溅我一腿谋害室友啊你”。长久的沉默后,他轻声问:“要我去找你吗?”
这句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刺破她强撑的气球。迟迟望着墙上贴满的错题集——那些用红笔修改过无数遍的公式,此刻全都扭曲成嘲笑的脸。
"不用。"她把脸埋进膝盖,"我们...也暂停吧。"
挂断后的寂静里,暖气片发出水沸般的咕嘟声。凌晨三点,她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搜索"大学休学率"。屏幕蓝光映着桌角的药盒,铝箔板上银色圆点像被戳破的星辰。
家里是待不下去的,父母一看见她便是止不住的唠叨与责怪,她不怪他们但她还不想放弃自己。她决定去自习室。
迟迟裹紧围巾推开单元门时,一团黑影从楼道阴影里倏地站起。
碎雪扑簌簌从屋檐坠落,乌祉汀的睫毛上挂着未化的雪粒,鼻尖冻得发红。他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缝隙里露出保温饭盒的边角,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泛着微光。
"你……怎么来了"她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 "实验室的师兄说,"他跺了跺发麻的脚,白气从唇间逸出,"抑郁情绪需要补充Ω-3脂肪酸。"帆布包被拉开,里面整齐码着三文鱼寿司,“这是我在海城最爱吃的三文鱼,你尝尝,虽然可能不太新鲜了”说着就往迟迟嘴里塞。
异常的好吃,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三文鱼。
“走吧带你放松一下 别老想着暂停我呀 这些事情我们应该并行处理”乌祉汀笑着讲。
那天她也没能去成自习室也没问他就这么翘课来找他回学校要怎么解释。乌祉汀带她走了很多很多的路,他们从小时候聊到现在,聊到未来。迟迟忽然就觉得,这座生活了19年的小城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后来他们去了市体育馆的篮球场,除了泡实验室之外,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篮球。"走。"他随手找了个野球"带你激活多巴胺。"
市体育馆的老篮球场铺满月光,篮网早已锈蚀成絮状,夜风穿过时还会发出竖琴般的嗡鸣。乌祉汀脱掉羽绒服垫在看台台阶上,示意她坐下。
“看好了。"他后退几步,手腕轻推。篮球划出抛物线,在篮板留下雪花震落的碎屑,空心入网的瞬间,远处恰好传来汽车的鸣笛。迟迟的指尖在书包上收紧。乌祉汀忽然把球抛过来,她慌忙接住,皮革表面还残留他掌心的温度。
"投一次。"他站到她身后,声音落在耳畔像融化的雪水,“让我看看小猪姐的实力”他总是喜欢喊她小猪姐,说她傻傻的和小猪一样可爱,又说她那么瘦,他早晚要把她喂成小猪。
他的影子从背后笼罩下来,没有触碰却形成无形的支撑。篮球脱手时,她错觉自己扔出去的是这些年所有失眠的夜晚、药片的铝箔板和写满"海城”的草稿纸。
球撞在篮筐上弹飞了,滚进角落的雪堆。乌祉汀却笑起来,眼睛弯成她记忆里的弧度:"漂亮的三不沾。" 她笑着打他
他们沿着小路往回走时,远处的信号灯由红转绿。他就那么牵着她的手,一起漫无目的地走。可迟迟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们好像有一个家,他们好像在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在路灯下渐渐合成一道。远处传来篮球场的回音,像年少时未能命中的那些投篮,终于在此刻空心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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