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与迟

我叫唐迟,陆淮安是我的哥哥。

七岁那年,意外降临,一场火夺走了我原有的一切,我成为孤儿。

秋去春来,五年转瞬即逝。

很难被人领养的十二岁,陆淮安出现了,他比我高半个头。

“我叫陆淮安,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妹妹吗?”

他俯身向我发出邀请,脸上的小酒窝明媚耀眼,与我脸上的泪形成反差。

无法拒绝,我朝他伸手。

他牵住我。

阳光照耀了整个孤儿院,他仰头告诉那些大人,他要我。

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妹妹。

陆淮安只比我大一岁,却能很好地照顾我的生活,安抚住我情绪,他关注我的需求,每天把我打扮得像瓷娃娃一样漂亮,是一位很好的哥哥,我很依赖他。

闲下来的时间,我总忍住不盯着他看,他察觉到就会问我,今天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兴奋地掰着手指头同他炫耀我的小发现。

“哥哥喝不了汽水,会打气嗝。”

“哥哥今天偷偷把药吐了。”

“哥哥讨厌下雨,因为心爱的球鞋会湿。”

“哥哥不吃甜食,腻得慌,偶尔尝一块,总要喝很多很多的水。”

“哥哥喜欢小猫比喜欢小狗多一点,因为哥哥觉得小狗太听话了,不好玩。”

“哥哥有本上了锁的日记本。”

“哥哥……”

……

关于他的一切,我如数家珍。

“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上学吗?”

来到新家的第三个星期,我轻轻拽住陆淮安的衣角,小心翼翼提出请求。

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精美的小房间里,我想有人陪着我。

陆淮安冲着我笑,宠溺又温柔,我的头发被他揉乱。

“怎么还是这么怯生生的。”他压着我的小脑袋叹气,“糖糖想要的,哥哥都会给你,别怕。”

我不怕的,陆淮安的掌心很柔软,有种妈妈的温暖,我一点儿也不怕。

“真的吗,哥哥?”我依旧怯生生的。

“真的。”

“那么,我可以和哥哥一起吗?”

我要上学,我要待在陆淮安的身边,我要他和我亲密无间。

幸福是蜜罐,我贪吃,怕吃空,怕有人丢下我,怕再一次感受爸爸妈妈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不见的恐慌与绝望。

“好,哥哥答应你。”

陆淮安是一位很好的哥哥,他应下,替我安排好一切。

新学校在家的南方,我的年龄上初中恰好。

不过,我并不喜欢这所新的学校。

成为了陆淮安的新同桌,我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像小猫一样黏着陆淮安。

陆淮安打球,我给他加油喝彩送水。

陆淮安去图书馆,我给他占座找书摘录。

陆淮安去小卖部我都要跟着他。

总之就是,陆淮安去哪我去哪,慢慢的,澄海市第一中学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我是陆淮安的小跟班。

提及陆淮安,所有人都会记得我唐迟。

这很好。

-

到陆家的第一月我就发现了,没有人陪陆淮安。

陆家对陆淮安而言就是一座空旷又巨大的牢笼,他的父母忙碌着事业鲜少回家,而家里的司机、保姆之类的仆人与他也都有着很严重的距离感。

除了我,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亲近他。

他孤独,他想要一个伴,所以他才会在孤儿院选中我。

柔软善良的陆淮安不懂感情。

他把我当作瓷娃娃,把我养得很好,却不知该如何与我相处。

于是,我告诉他,“没关系,哥哥不会的交给糖糖就好了。”

在学校里我如何做,在家里我依旧如何做,我黏着他,成为他的小挂件。

笨拙的我在院子里种上向日葵,待到花开的时候邀他前往,同他说生日快乐。

买了一本漂亮的本子,书页是他最喜欢的小王子,我每天都给他写上一句祝福的话语。

板着脸,我故作生气,教他不能随意投喂流浪猫,如何区分坏人。

我给他做他爱吃的饭团子,买了很多食材,变着花样研究,告诉他亲手做的份量与心意是不同于花钱买来的。

也会垂头丧气,拉着他的衣摆撒娇,求求他救救我惨不忍言的物理。

……

吃饭、玩乐、学习乃至睡觉,我都和陆淮安都同处一片空间。

刚开始,他并不习惯,偶尔会抗拒我的过分亲近,指出我的问题,他会说,“糖糖,你是女孩子,应该自己睡一个屋”,“糖糖应该有自己的喜好和事情”,“糖糖不需要都听哥哥的”。

很多很多。

但总会被我说服,“哥哥,我害怕,哥哥陪我睡好不好”,“可是糖糖喜欢哥哥,哥哥就是糖糖的全部”,“糖糖愿意听哥哥的”。

讨人欢心这是我的长项。

五年,我让陆淮安彻底习惯我。

但还远远不够,直到我来陆家的第七年,陆淮安清晨醒来的第一句话变成了我的名字。

“糖糖。”

“我在,哥哥。”

蜷在陆淮安怀里,我软糯应着他的声,笑意盈盈。

陆淮安的手拂过我的发梢,他眼底藏下被克制住的冲动,他又一次唤我。

他说,“别叫哥哥,糖糖。”

卑微的渴求。

在我二十岁这一年,陆淮安终于袒露他对我产生另类的感情。

这一刻,我的计划终于能够走通。

-

说说我的计划吧。

从陆淮安选中我,陆家领养我,再到所有人熟知陆淮安的同时会带上我唐迟,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为什么要让陆淮安习惯我,喜欢我?

这是一个好问题。

那当然是因为有仇啊,解不开的仇。

我说过的吧,一场火毁了我的所有,

而那场火因陆家而起。

陆家在澄海地位颇高,有人捧着敬着,自然也有人惦着恨着。

烧了我所有的那把火就是因为陆家和房地产市场有争议,最后查出来是陆家的对家找人放的,我们是被殃及的池鱼。

火是意外,这没法否认,失去爸爸妈妈我也认。

法律判决陆家有次责,陆家拒绝赔付,拿不到一分赔偿金的我没有价值,也无力独自存活,孤儿院自然而然成为我的归宿。

失去家很痛,我很无助也很恐慌。

我有怨,但达不到恨。

可以说,对一个孩子而言,恨是很遥远很难有的情绪。

可孤儿院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我,也让我知道恨其实很简单,涌上心头只需一瞬。

糟老头子把手伸向我时,我无力逃离。

七岁的我,只有绝望。

孤儿院有一个小房子,很精美,总会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开心的进去,苍白着神色出来。

无助又迷茫,每周的第三天是我需要进到小房子里的时间,不进去就会挨打挨饿。

可我真的害怕,我夜里偷偷的哭,比我大一点的姐姐让我想办法躲起来,不让人找到,她替我去。

本着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的原则,我躲进了小房子的书柜里。

也就是那一次,我见到了陆适裴。

陆适裴是陆家的掌权人,陆淮安的爹,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一眼就能认出来。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花朵在他掌中摧残,是替我去的姐姐,她在哭,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藏在书柜里,捂住嘴巴一点呼吸都不敢露出,眼泪也不敢。

姐姐和那些女童被送走后,糟老头子的话音在小房子里散开。

“适裴啊,还是你这招好用,既黑了对家一手,又能帮我进货。”

“一把火的事,再说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能翻起什么浪。”

恭维的话把真相在我眼前揭开,我胃里一阵翻滚。

“说的是说的是,那有机会再合作。”

“看情况吧,查得严,近两年得缩着点。对了,我家小安缺个伴,这是他的喜好,你先挑挑,过些日子我带他来看看,领一个他喜欢的给他回家当妹妹。”

“是是是。”

一阵没营养的寒暄过后,房门落了锁,小房子安静下来,没有哭声,也没令人发厌的大笑。

等了许久,我小心翼翼推开书柜,捏了一下发麻的脚踝,从书柜里爬出。

桌上有一张纸。

陆家小少爷,陆淮安。

他的名字,他的模样,他的喜好,我强逼着自己把有关他的所有刻进脑海。

我要报仇,我要让他们知道孩子知道痛的时候也能掀起风浪。

他们欠我,欠着我们。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糖糖?”

陆淮安疑惑看向我,我恍然回神松开抓住他的手,我不该在这时走了神。

隐下眼底的神色,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我抬眸望向陆淮安。

眼中写满不知世事的天真。

“哥哥不要糖糖了吗?”

接过他的话茬,我开始掉眼泪。

眼泪是很好的武器,我在陆淮安身上用过,第一次,他把我领回了家。

而这一次,我要让他情绪为我牵扯,喜我忧我,直至为我癫狂。

陆淮安圈住我,急着替我拭去眼角的泪,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哭,糖糖,哥哥只是想要糖糖一直陪着我。”

“糖糖不是一直都在哥哥身边吗?”

“糖糖愿意换一种身份吗?”

我听懂了他的暗喻却故作不知,只是哭着仰头看他,重复着,“我只要哥哥。”

泪撞进他心底,我的话深深刺痛他。

这句话一出口就宣告了我对他的情感定位一直都是兄妹,我的纯粹天真更是明晃晃地明示他,他的想法有多肮脏。

无措的时候会一点一点的感受到痛。

而他陆淮安的痛将会是这场复仇的开端。

-

拉扯一个人的情绪,非常简单。

我开始躲着陆淮安。

先是趁着他有事的空隙搬走,不再回那个他特意为我装饰的小屋。

请了半个月的假,我不去上课,就宿在学校里,哪也不去。

吃饭全由外卖解决。

从前的我每天都黏着陆淮安,几乎达到二十四小时的变态地步,就连上大学我都和他报考同一所学校,同一专业,即使选修课程都尽力勾选同一位教授,我离开他最长的时间也只有洗澡的半小时,我的消失,他很快便会觉察。

电话一个挨着一个的打进来,我调成静音。

不出意外,他要来找我了。

男女大防,想寻我,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在女生宿舍楼楼下开启漫长的等待。

转动掌心的笔,我把视线投向窗外,他来了,比我预想中来的还要更早些。

显然,他翘了课。

他的手中提着我最爱喝的蓝山咖啡。

太阳一点一点落山,我就站在楼上看着他,看着他的神情从镇定自若到焦躁不安。

他的心乱了。

我的心也乱了,它激烈的蹦跳起来。

狂欢的盛宴即将开始。

准备好要倒霉了吗,陆淮安?

我在心底为自己祝祷,一切顺利。

月色攀上夜空,星星寂静,我下楼。

看到我的瞬间,陆淮安的眼睛猛然亮起,他奔向我,用力拥住我,高昂的头颅埋入我的肩。

我的名在他口中翻来覆去。

回抱住他,我用手轻轻捻开他紧蹙的眉。

“淮安?”

第一次,他的名于我口中唤出,他抬起头。

灿烂盛大的笑绽放在我眼前,很熟悉,我想到了姐姐,我盯着他看。

他什么也没问,就这么静静地随我打量,静静地陪着我。

我说我想去跑步,他说好。

南方的大学有一种特殊的浪漫,我喜欢在林间小道上快跑。跑步是唯一能让我放松下来的方式,有种跑起来就能逃离一切不好的愉悦感。

陆淮安不爱运动,他总喜欢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看我。

但今天不一样,他陪着我跑。

他为我改变了他的习惯。

跑完三圈,我停下来,我拽着陆淮安的衣袖撒娇,“我想喝酒。”

“我们一起去,好吗?”

陆淮安反握住我的手,没有拒绝我,也没有说让我等他,他去买,他希望我和他一起。

他害怕了。

“好。”

短暂的失而复得后,我随意的应答都能安抚住陆淮安。

他的喜欢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他心中的天秤为我倾斜,我要他离不开我。

但这还不够……

翌日,我们**着在床上醒来。

酒,总能催化一些东西,比如陆淮安隐忍多年的克制,土崩瓦解。

陆淮安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

对我,他永远隐忍克制,如同梁上君子。

作为陆家接班人,陆淮安的酒量是很好的,酒后乱性本不应发生在他的身上,可坏就坏在,他从不拒绝我。

酒杯里我添了一点东西用于调味,一个引子,他便为爱□□焚身。

这场酒后乱性是我故意为之,是我自导自演的戏码,陆淮安与我都心知肚明。

可那又怎样?

就是阳谋。

“对不起。”

十二年,我以这样的形式得到陆家的第一句道歉。

我没有说话。

我离开陆家,陆淮安没有阻拦。

他安排人保护我,卡里的钱足够我挥霍,这一次,我做什么他都放任,只因他做错了事,不敢直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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