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许念开车把沈溪送到她小区楼下。
嘱咐完许念开车小心,沈溪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小窝。这是一套小公寓,大概六十平米,整体是奶油原木风设计,在沈溪的打理下非常温馨。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沈溪将一间用作书房,一间用作卧室。但是此刻,沈溪不想回卧室也不想去书房,她整个人都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试图说服自己先去洗个澡或者至少先换个睡衣。但是她的身体沉得像是被压了一座山,似乎每一个细胞都被注上了沉甸甸的沙石。
她没有开灯。客厅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让她还能看见屋里摆设模模糊糊的影子。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台上发言时,目光扫过第二排的那一瞬间……签约台前,他坐在她旁边……他穿过人群走过来,对她说“加个微信”……他微凉的指尖和他干燥的掌心……
她闭上眼睛,顾则珩掌心的触感好似隔着时空又传递给了她,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燥热,心脏又不争气地躁动了起来……
她只能承认,她还喜欢着顾则珩。
很喜欢。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顾则珩,他是她年少时不可企及的梦。只是中间的十年光阴让她觉得,也许顾则珩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青春的符号,她喜欢的不是顾则珩,而是那朦胧而美好的青春时光。
因为如果是真的喜欢,又怎么能允许自己此生都不和他有交集呢?
如果真的喜欢,又怎么能忍得住不去打听他的动向,不去关注他的感情生活,不去至少加一个他的微信呢?
如果她想,也是可以联系上顾则珩的呀。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尝试过和顾则珩取得联系。一次都没有主动地问过任何人关于顾则珩的消息。她对顾则珩所有的了解,都源于同学会上别人谈论时的只言片语。
去打听顾则珩又如何?联系上顾则珩能怎样?于对方而言,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既然是路人,远远祝他安好便已足够。
索性就让他存在于自己的心里。偶尔想到的时候,心脏酸一阵也就过去了。
不是吗?
再热烈的狂想,也能在孤独的长夜中,
隐匿声息。
——
顾则珩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凌晨。
他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合上电脑后,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干。他想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头像是一片被晨光染上金黄的海,ID:溪。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几次后,他把手机放下。太晚了。不合适。
他又拿起手机,没有给溪发消息,而是打开了助理林岩的对话框。
“明天联系一下《逆风的鸟》的作者和她的责编,安排一次碰面,聊聊影视化的初步设想。”
林岩很快回复:“好的顾总,明天上午我来协调时间。”
顾则珩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光很柔和,顾则珩感到了一丝暖意。
他不自觉地想起沈溪的脸。他没想到自己还能认出来这个人,更说不清刚刚的安排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
沈溪是被许念的电话叫醒的。
醒来后她才发现自己昨天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艰难地动了动自己发麻的双脚,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开水,慢慢地想着自己刚刚的反应。
许念告诉她顾则珩公司提议今天开一个影视化初步设想的小会。她当时条件反射般地说不行。
许念关心地问她怎么了,她含含糊糊地说昨天太累了,今天状态不太好。许念嘱咐她今天好好休息,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她想了好久,最后说后天都可以,看对方时间。
明明她今天不算累,她到底在逃避什么呢?是怕再遇到顾则珩吗?可是对接的人也不一定是顾则珩啊,毕竟这个项目对盛恒来说不算大,不必劳烦总裁对接具体事宜。
沈溪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甩开这些杂念,告诉自己今天要开始准备新文大纲,切不可为情所困,影响自己的工作状态。
毕竟,没有顾则珩的十年,自己过的也很好。
——
盛恒文化总部。
林岩敲门走进顾则珩的办公室:“顾总,绿江那边回复了,作者后天有空,根据您的日程安排,我建议把碰头会定在后天下午两点。”
顾则珩正在看文件,闻言抬头:“今天不行?”
“对方说她们需要时间再理一理。”
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后天下午两点。”
林岩应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顾则珩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叫溪的对话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后天下午两点,盛恒总部见。】
发送。
——
沈溪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来自“屿”。
只有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回复:
【收到。】
她把手机调至静音,然后倒扣着扔向一边。
过一会她忍不住拿起手机,还没把手机翻过来就又放了回去。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终于感觉自己的身体平静了一些。
她不再管手机,继续码字。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写作计划。
她这才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看见有几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她迅速地点进去。
是许念通知她后天下午去盛恒开会。
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她感到胸口有些发堵。
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她回复许念:【好】。
许念秒回:“你都不问问都有谁参加吗?”
沈溪知道许念在揶揄她,于是回道:“有许大美人在,谁参加我都很安心。”
许念回她一个亲亲的表情,约她后天中午一起去盛恒旁边吃饭,吃饭后去碰头会。
沈溪依旧回复【好】。
心里却禁不住地想,不知道吃饭的时候会不会偶遇顾则珩。
想到这她突然剧烈地甩了甩头,喃喃道:“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吗……”
——
顾则珩收到沈溪的“收到”后,莫名轻笑一声,觉得这位老同学公事公办的态度有些可爱。
心里那丝失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老同学写作心路历程的好奇。
毕竟他能知道她,就是先被她的文字吸引。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逆风的鸟》的项目资料上。封面很简洁,书名下方印着作者名——渡。他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思绪飘回了更远的地方。
2012年,澄江中学文学社。
顾则珩正在读高二,其实他不是文学社的正式成员。他只是偶尔被社长周明轩拉去帮忙审稿——他成绩好,也爱读书,周明轩说他眼光毒辣,能筛出好东西。他无所谓,反正课余时间也没什么想做的事,审稿就当打发时间。
那天下午,他坐在文学社堆满稿件的旧桌子前,随手翻开一本刚印出来的文学社社刊。
正好翻到一篇标题叫《雀鳝》的文章,作者署名是沉舟。
他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两眼,但读完第一段之后,他放下了手里的笔。
那篇文章写的是雀鳝——一种古老的鱼,能在缺氧的死水中存活,能在干旱时钻进淤泥里休眠数月,等待雨季来临。它不挣扎,不逃跑,不反抗,它只是等。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
“在溺毙人的沼泽中,雀鳝拒绝逃跑,拒绝冲锋。它只是把呼吸炼成石头,把等待锻成利刃。它用沉默教会这片死水,什么叫作真正的活着。”
读完这段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说不清自己被什么击中了。也许是“把呼吸炼成石头”这个看似不合逻辑又意味深长的比喻,也许是“用沉默教会这片死水,什么叫作真正的活着”那种近乎傲慢的平静。
他坐在那里,手指按在纸页上,感觉胸腔里某个一直被压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那时的他,在人前是完美无瑕的学霸校草,是“天之骄子”,“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他感到窒息。
他没有自我。
他像是一台被精准设定的机器,他的字典里不能有“犯错”,不能有“停下”,不能有“自我”。
也许他真的有天赋,这让他能扛住父母的期望。让自己“成功”得毫不费力。
可他窒息。
他想过反抗,想过逃跑,但是他四周的空气永远是黏腻的,甚至稠密的。那湿哒哒的空气糊在他的口鼻上,堵在他的毛孔里,让他连反抗都找不到对象,逃跑都找不到出口。
他只觉得喘不过气。
而那篇文章,像一根细针,在密闭的墙壁上戳了一个小孔。有风吹进来。很微弱,但确实有。
他合上社刊,问周明轩:“沉舟是谁?”
周明轩正在整理稿件,头也没抬:“喏,那个女生,沈溪。挺安静的,但是文笔很好。”
他顺着周明轩努嘴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握着笔的手上。她的肩膀微微弓着,像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那些充满力量感的文字,出自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之手。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到她。不是刻意跟踪,只是很自然地可以看到这样一个人。
他看到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熄灯。
他也总是一个人。
但他们不一样。
她的孤独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很安静,但不肯熄灭。
就像她笔下的雀鳝。
顾则珩从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里,还躺着他发出去的那句话和她回复的“收到”。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后天下午两点。
他开始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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