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榆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挣红皮肤,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用力拉开那太过靠近的距离。耳畔还残留着陆知羡温热的呼吸,掌心还留着那人骨节分明的温度,滚烫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烧上来,直窜到耳根。
此刻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一路蔓延到脖颈,连皮肤底下的血管都在隐隐发烫。羞耻、窘迫、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密密麻麻缠上心口,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刚刚停电太黑了而已!”
夏知榆慌忙开口辩解,声音又轻又急,连自己都听得出里面的心虚。他眼神躲闪,不敢去看周扬和苏然眼底促狭的笑意,更不敢去回望身后那人沉静的目光,只能胡乱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补救:“只是太暗了不小心碰到了,根本不是故意牵手,你们别乱脑补乱说!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
可越是着急解释,就越是欲盖弥彰。
少年涨红的脸颊、慌乱无措的眼神、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的模样,落在周扬和苏然眼里,所有的掩饰全都不堪一击。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藏着事,藏着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敢直面的心意。
夏知榆只觉得浑身发烫,浑身的不自在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从来都是骄傲的,永远是众星捧月的第一名,永远挺直脊背、不肯低头,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什么时候这样任由别人拿心底最隐秘的秘密当众打趣过?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以此来稳住快要崩塌的情绪。
而不远处,陆知羡就那样静静站着。
少年身姿挺拔,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校服领口一丝不苟,周身带着惯有的淡漠气场。可只有凑近才能看见,他眼底漾开的浅浅温柔笑意,清晰又真切。他没有着急开口辩解,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来撇清关系,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夏知榆慌慌张张、拼命逞强掩饰的样子。
陆知羡太了解他了。
他早就看透了夏知榆所有的口是心非,看透了他强硬外壳下柔软又敏感的心,看透了他极致要强的自尊心,看透了他最怕被当众起哄、最怕藏起来的心事被戳破。所以他什么都没做,没有当众说出那句戳破一切的话,没有调侃,没有逼迫,只是沉默着,任由夏知榆慌乱掩饰,给他留足了最后的体面。
旁人只看见他的从容淡定,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黑暗里握住那只手腕的时候,他心跳乱了多少节拍。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早已动心。
从第一次考试相遇,夏知榆输了半分,红着眼眶却咬着牙不肯认输;从家宴的楼道里,少年倔强地跟他对峙,耳尖却悄悄泛红;从无数个早读课上,那道偷偷瞟过来、又慌忙躲开的目光;从草稿纸上无数次涂抹、却始终清晰可见的那个名字。
他看着夏知榆,一点一点,沦陷在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动里。
而他自己,早就先一步万劫不复。
“好好好,我们不乱说,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周扬强忍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哄道,可眼神却止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满满的暧昧几乎要溢出来。
苏然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两个顶尖学霸之间,从来就不止竞争对手那么简单。陆知羡对谁都冷淡疏离,唯独对夏知榆特殊;夏知榆对谁都耐心全无,唯独面对陆知羡的时候,会害羞、会慌乱、会口是心非。
这两个人,明明互相在意,明明早已心动,却偏偏都嘴硬不肯承认,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拉扯了这么久。
夏知榆只觉得这里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又羞又恼的情绪彻底占满心头,他再也不想留在这里,被两人围在中间打趣围观。他狠狠咬了咬下唇,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匆匆慌乱,连身后陆知羡那句轻声叮嘱的“天黑路滑,小心台阶”,都没能好好听进耳朵里。
他只想逃,逃开所有人的目光,逃开陆知羡太过灼热温柔的视线,逃开这份快要藏不住的心动。
看着夏知榆落荒而逃的单薄背影,周扬终于忍不住低声感慨:“你看榆哥这反应,摆明了心里有鬼啊。平时谁要是敢跟他开这种玩笑,他早就炸毛翻脸了,也就只有陆神,能让他慌成这个样子。”
“何止是心里有鬼。”苏然轻轻笑着,语气笃定,“也就陆知羡,能轻易牵动他所有的情绪。换做别人,他早就不耐烦发火了,哪里会这样害羞慌乱,只会拼命掩饰。”
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当局者,一个拼命躲藏,一个静静等候。
陆知羡依旧望着夏知榆匆匆离开的方向,目光温柔绵长,久久都没有收回。
晚风从走廊窗外轻轻吹进来,掀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少年眼底所有的清冷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柔软与隐忍。他清清楚楚明白夏知榆所有的故作冷漠,看透了他全部藏不住的心动。
他一点都不急。
他不急着逼夏知榆当众承认心意,不急着立刻告白戳破所有的遮掩,不急着索要一个答案。
他知道夏知榆的骄傲有多难放下,知道这份跨越了对立与较劲的感情,有多难被坦然接纳。他们从小就被放在一起比较,家世相当,成绩持平,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生的对手,水火不容。连他们自己,都先入为主地认定,彼此永远只会是竞争者。
所以陆知羡愿意等。
他愿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温柔试探,一点点拨开少年心里层层叠叠的防备,慢慢走进他紧闭的心门。哪怕前路漫长,哪怕过程酸涩,哪怕只能遥遥相望,他也心甘情愿。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微弱昏黄,晚风裹挟着夜晚微凉潮湿的气息,穿过空荡荡的长廊,拂过少年的衣角。
一场突如其来的停电,一次黑暗里下意识的紧握,一句温柔到极致的偏爱告白,让两人之间原本就拉扯不清的暧昧情愫,又悄悄往前靠近了一大步。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在意,那些不敢坦白的心动,那些始终不肯挑明的喜欢,全都在这个停电的晚自习夜晚,悄悄升温、缠绕,再也无法轻易忽略。
夏知榆一口气跑到了僻静的楼梯拐角,才终于支撑不住,停下了慌乱的脚步。
他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可脸上滚烫的温度,却半点都没有褪去,甚至越来越灼人。
黑暗里掌心相触的温度,耳边低沉缱绻的嗓音,那句刻进心底的“别人的手我分不清,但你的手,我认得”,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脑海里循环往复,不停打转。每回想一次,心口就狠狠震颤一下,酸、甜、涩、慌,千百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神大乱。
他缓缓滑下身,蹲在了冰冷的台阶上。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烫得他自己都猛地缩回了手。
夏知榆闭上眼,满心乱糟糟的。
他们本该是一辈子的死对头才对。从小到大,事事比拼,次次较劲,永远都在争夺第一的名次,永远针锋相对,互不退让。在外人眼里,他们水火不容,见面必吵,做题必争,谁也不肯输给谁半分。
就连最开始,他也是真的不服气。不服气陆知羡抢走了他稳居已久的年级第一,不服气这个人永远一副云淡风轻、胜券在握的模样,不服气自己处处都被他压过一头。
他本该永远对他冷眼相待,永远和他一较高下,永远维持那副敌对的模样。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悄悄变了。
不知道是从哪一次陆知羡耐心给他讲错题,指尖轻轻划过草稿纸;不知道是从哪一个清晨,那人默默递来一杯温热的豆浆;不知道是从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那句郑重的“我等你赢我”;不知道是从那颗悄悄放在他课本边的橘子硬糖。
等他察觉的时候,心早就已经偏了。
那份偷偷藏起来的喜欢,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爬满整个心口,紧紧缠绕,挣脱不开。
他拼命掩饰,拼命压抑。假装讨厌,处处顶嘴,故意针锋相对,假装每一次偷看都只是巧合,假装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只是气恼,假装每一次耳尖泛红都只是羞愤难堪。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这份隐秘又酸涩的暗恋,永远都只会是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可原来,陆知羡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看穿了自己每一次刻意的侧目,看穿了草稿纸上反复涂抹、却始终清晰的那个名字,看穿了自己所有炸毛背后的慌乱,看穿了自己嘴硬逞强之下,那份不敢言说的心动。
他什么都清清楚楚,却从来没有点破。
夏知榆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鼻尖一阵酸涩。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有藏不住的胆怯,还有一份怕被彻底看穿的难堪。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原地,只有他一个人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只有他一个人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心事,独自煎熬。
酸涩的情绪一点点漫上来,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不上不下。
他既怕陆知羡只是一时兴起,又怕这份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彻底崩塌;既盼着他再多靠近一点,又害怕一旦捅破,他们最后连对手都做不成。
进退两难,万般煎熬。
不知道在冷清的楼梯间蹲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喧闹渐息的动静。头顶的感应灯忽然亮起,暖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好皱巴巴的校服衣角,用力深呼吸,一遍一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可不管怎么平复,只要一想起陆知羡温柔又了然的眼神,心跳依旧会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
等夏知榆磨磨蹭蹭、万般不情愿地走回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恢复了秩序。
供电已经完全恢复,明亮的灯火重新铺满整栋教学楼,驱散了方才所有的黑暗与慌乱。隔着很远,就能听见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安静又规整。
他刻意低着头,尽量避开所有来往同学的目光,贴着墙壁,小心翼翼溜回自己的座位。
全程,他都死死垂着眼,拼尽全力,不敢往斜后方那个方向看上一眼。心脏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砰砰直跳,快要冲破胸腔。
刚屁股沾到椅子,桌角就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一声、两声,轻缓又有耐心。
夏知榆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背脊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来人是谁。
除了陆知羡,不会再有别人。
他僵硬地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手心瞬间沁出薄薄的一层冷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
桌面之上,静静躺着一颗橘子硬糖。
橘子味,和上次晚自习,陆知羡悄悄放在他手边的那一颗,一模一样。
糖块的旁边,压着一张窄窄的白色便签纸。字迹清隽利落,笔锋干净沉稳,是陆知羡独有的字体。
夏知榆犹豫了很久,指尖颤抖着,一点点将纸条拿起。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寥寥数语,却字字都精准戳进他心底最柔软酸涩的地方:
“我知道你一直在躲。没关系,我可以一直等,多久都没关系。”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克制,带着无限的包容与笃定。
夏知榆指尖猛地收紧,死死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条,纸张边缘几乎要被他捏变形。心口一阵又一阵的酸涩翻涌,混杂着隐秘的暖意,缠缠绕绕,填满整个胸腔。
他屏住呼吸,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
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抬起眼眸。
视线越过两排课桌,精准地落在斜后方的少年身上。
陆知羡依旧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垂着眼,安静地看着手里的物理试卷,长睫浓密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侧脸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柔和得不像话。周身依旧是那份清冷疏离的气场,仿佛方才所有的温柔试探,都不曾发生过。
可就在夏知榆目光落下的下一秒,陆知羡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骤然静止。
周围依旧是安静的教室,依旧是笔尖沙沙的声响,依旧是埋头刷题的同学。可在夏知榆的世界里,周遭所有的一切,全都彻底褪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遥遥相望。
这一次,夏知榆没有慌忙躲闪。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陆知羡,任由心跳震耳欲聋,任由脸颊滚烫发烫。心底所有的胆怯、慌乱、酸涩与隐秘的欢喜,全部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他忽然明白过来。
最酸涩难堪的,从来不是长久以来针锋相对的较量与输赢。
而是两个人,明明早就早已互相沦陷、彼此心动,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敢先伸手捅破。一个拼命躲藏,一个静静等候;一个死守骄傲不肯低头,一个满心爱意隐忍克制。
明明距离那么近,心却依旧隔着遥远的距离。
他们清醒地沉沦,又笨拙地胆怯。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轻轻吹动桌角的书页,带着夜晚独有的温柔凉意。少年人未曾挑明的心意,小心翼翼的偏爱,欲言又止的情愫,全都在这个安静酸涩的夜晚,悄然生根,疯狂滋长。
夏知榆慢慢松开攥紧纸条的手。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颗小小的橘子硬糖。糖壳光滑温热,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悄悄把糖和纸条,一起放进了自己笔盒最隐蔽的角落。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陆知羡的目光。眼底还有未散的酸涩,还有挥之不去的慌乱,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与松动。
赌约还在,较量还未结束。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
从这场停电、这场牵手、这场晚风开始,所有的针锋相对,早就悄悄变了味道。所谓的第一名,所谓的输赢胜负,早就已经不再重要。
比起争夺冰冷的名次,他们更在意的,是能不能一步一步,真正走进对方的心里。
夜色渐深,灯火温柔。
藏不住的晚风,藏不住的心动,藏不住那满溢出来、酸涩又滚烫的年少心事。
而他们之间漫长又温柔的拉扯,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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