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我去送吐司了,你看一下店哦!”
“好,路上慢点希姐。”小川从后厨探出脑袋回应。
这是她毕业后自己开的一家手工吐司店,店里只请了一个揉面师傅,其他的配送,清洁,全是她自己负责,老顾客再介绍老顾客,店里每天生意都不错。
韩娜希拎起打包好的吐司盒子,跨上电瓶车,顺手把导航打开。目的地是海市东区的新乐传媒,不算远,骑车十分钟。
她今年二十四岁,单身——不,也不算单身。她有男朋友,谈了半年,叫林屿。只是她还没习惯把“有男友”挂在嘴边。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林屿发来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接你。”
她笑了笑,回复:“你定。”
屏幕暗下去之前,能看到壁纸是她和林屿的合照——他搂着她的肩,她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乖巧的笑,是真实的、放松的笑。
这一幕,沈忱后来看到的时候,眼神暗了很久。
不过现在她还不知道这些。
叮叮叮——
手机响了。她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顾客陈姐发来的微信语音。
“娜娜啊,我侄子说前台不让放,让你送到十二楼,联系方式我发你了哈!”
“收到,谢谢陈姐。”
韩娜希挂了电话,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扫了一眼微信上的地址和名字。
沈忱,138xxxxxxxx,新乐传媒十二楼。
她手指一顿。
沈忱。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毫无防备地扎进她胸口。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教学楼天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笑:“过来。”
还有毕业聚会那晚。消防通道里,他把她抵在墙上,吻得很用力。她推他,他反而箍得更紧。她偏开头说“不要”,声音发抖。
他低头看着她,轻蔑地笑了一声:“别装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他的手顺着衣角伸进去摸上了她的后背。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梦中扇醒。
第二天,她换了手机号,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一个人来了海市读大学,毕业后留在这里开店。
四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那段过去。
红灯变绿。她把手机滑到导航界面,深吸一口气,拧下了把手。
到了新乐传媒楼下,韩娜希把电瓶车停好,提着吐司盒子走进大堂。前台小姑娘帮她刷了卡,指了指电梯:“沈总的办公室在十二楼,他说直接送上去就行。”
“好的。”
电梯门关上,韩娜希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怎么化妆,看起来很干净,很无害。
就像高中时候那样。
那时候她是真的乖。乖到他说“过来”,她就过去;乖到他捏着她的下巴说“笑一个”,她就弯起嘴角;乖到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只是在玩她,她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后来她才明白,他对她从来就不是喜欢。是消遣,是玩具,是他无聊高中生活里一个听话的、不会反抗的洋娃娃。
而那晚的事,不过是玩具终于让他觉得“无趣”之前的最后一次尝试。
电梯到了十二楼。
韩娜希走出电梯,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她抬手敲了三下,脸上的表情调整得刚刚好——浅浅的微笑,微微低垂的眼睫,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
这是她花了四年才学会的表情。
“进来。”
里面的声音低沉,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她记忆里熟悉的漫不经心。
她推门进去。
沈忱坐在黑色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正低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比高中时更有压迫感了,五官也更深邃,眉骨高,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种骨子里的高傲,一点都没变。
“您好,您订的吐司。”韩娜希把盒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不小,温温柔柔的,“肉松口味,上午刚出炉的。”
沈忱抬起头。
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韩娜希。”他念出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件玩具是否还完好,“真是你。”
语气里没有惊喜,没有怀念,只有一种笃定——仿佛他早就知道会再见到她,而她的出现不过是在印证他的预判。
韩娜希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六年不见,”沈忱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她走过来,“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衣服上,又滑回她的眼睛,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审视。韩娜希站在那里没动,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乖巧得像只被摸顺了毛的兔子。
“什么样子?”她轻声问。
“乖。”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乖得让人想欺负。”
这句话放在六年前,她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以为他在说情话。
现在她只是笑了笑,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沈先生,吐司送到了,钱已经付过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急什么?”沈忱侧身一步,刚好挡住她的去路。高中的时候沈忱就长得高,现在更高了,183的身高站在165的她面前,像一堵墙,让她喘不过气。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韩娜希,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订你的吐司吗?”
“因为好吃。”韩娜希回答得很快,声音还是那么柔,“陈姐推荐的,口碑好。”
沈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前没这么会说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兴味,“以前你只会低着头说‘嗯’。”
韩娜希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是的,以前她只会说“嗯”。
他说“今天陪我翘课”,她说“嗯”。他说“咱俩的事别让别人知道”,她说“嗯”。他说“我就喜欢你这么乖的”,她红着脸说“嗯”。
那晚在消防通道里,他说“别装了”,她想说“不要”,但连这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是拼命推他、发抖、哭。
后来她用了四年才学会说“不”。也学会了笑着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把自己裹进一层柔软的白兔毛里。
“人都是会变的,”韩娜希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沈先生,吐司记得趁热吃,凉了口感会差。”
她侧身绕过他,脚步不快不慢地走向门口。
“韩娜希。”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还要一袋。还是你送。”
她顿了一秒,然后轻声说:“好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手指没有发抖。这大概是四年来最大的进步。
电梯往下走,她看着楼层数字跳动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翻出了一些旧画面。
韩娜希高二那年他俩谈恋爱了,他在三楼,是高三的学长,她在二楼。他从不主动找她,但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该过去。他喜欢捏她耳垂,喜欢在她耳边说话,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
有一次她被他的朋友围着起哄,他坐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她当时不明白那种笑是什么意思。
后来才懂。那是主人看宠物的笑。
——看,我的东西多听话。
电梯门打开。韩娜希走出大堂,外头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跨上电瓶车,戴上头盔,对着反光镜里的自己看了一眼。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眼神温温柔柔的,看起来确实很好欺负。
她轻蔑的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这么觉得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林屿发来的:“定好了,七点,老地方。”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弹出:“对了,今天想你了。”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拧下把手,电瓶车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城市里。
她不知道的是,十二楼的落地窗前,沈忱手里捏着她送来的那袋吐司,拆开了一片,咬了一口。
他停下了咀嚼。
低头看着那片吐司,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就是这个味道。
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她偷偷塞给他一个纸袋,脸红红的,说“我第一次做吐司,不好吃别笑”。他当时咬了一口,说“还行”。
其实他吃完了整包。只是没告诉她。
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电瓶车消失在路口,慢慢把那片吐司吃完了。
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姐发了条消息:
“舅妈,明天再帮我订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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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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