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光穿过梧桐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慢悠悠落在课桌桌面上。
沈迟落座之后,没有刻意找话题打破安静,也没有好奇地打量身旁总是走神的新同桌。
他早就听遍了班里所有人对许叙安的评价。
怪异,孤僻,思维奇怪,永远不在同一个频道,跟他说话多半会石沉大海,要么就是得到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回答。
可沈迟亲眼见过方才教室里发生的一切。
这个总是放空发呆,眼神茫然,仿佛永远游离在人间之外的少年,从来不是冷漠,只是注意力永远被风、云朵、枝叶纹路这些细碎又浪漫的万物吸引,无暇顾及周遭嘈杂的人情世故。
他的温柔从来都藏在沉默里,不动声色,润物无声。
沈迟安安静静整理着自己的课本和习题册,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笔袋规规矩矩放在桌角,一举一动都带着让人舒服的温和分寸。
身旁的许叙安已经再次走神。
他手肘撑在桌面,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目光直直落在窗外天际。
午后的云慢慢舒展,一层叠着一层,像被风吹软的棉絮。许叙安的视线追随着流云移动,瞳孔清清浅浅,没有任何焦距,脑子里正在漫无目的地构思云层背后看不见的星河轨迹,思考风穿过云层的时候,会不会留下无形的纹路。
周遭翻书声、小声交谈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全都清晰入耳,可这些人间烟火,全都进不了他的思绪里。
直到一支干净的黑色中性笔,轻轻放在了他桌角空白的地方。
许叙安迟钝地眨了一下眼,花了好几秒,才把飘在宇宙里的思绪强行拉回教室。
他缓缓侧过头,茫然看向身边的沈迟。
少年侧着脸,阳光吻过他清晰的下颌线,眼尾微微上扬,笑意浅浅,看着格外治愈。沈迟注意到他看过来,语气轻柔,没有丝毫打量和好奇,只是平淡地解释:“看你笔袋忘拿出来了,课前要发随堂练习,先用我的备用笔就好。”
方才搬书、打断起哄风波,许叙安全程没有碰过自己的文具,只顾着下意识帮人解围,回来之后又直接发呆,压根忘了上课要用笔这件小事。
换做班里其他人,大概率只会觉得许叙安连最基本的上课用品都记不住,愈发觉得他奇怪。
但沈迟不会。
他只会细心留意到对方忽略的小细节,不动声色地给出恰到好处的帮助,不刻意,不突兀,也不会让许叙安觉得尴尬。
许叙安盯着桌角那支笔,又看向沈迟温和的眉眼,懵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带着刚回过神的慵懒滞涩:“谢谢。”
“不用客气。”沈迟笑着收回目光,低头翻开新发的课本,没有再多打扰。
他很懂分寸。
知道身边这个人喜欢安静,喜欢放空,不爱无意义的闲聊,所以从不会没话找话,不会强行把他拉回喧闹的人群里。
他愿意陪着他,一起安静。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一沓随堂练习卷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一张张试卷从前排依次往后传递。
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前排同学转身递试卷,不小心手抖,一沓卷子哗啦啦散开,大半纸张落在了过道地面上。
纸张散落一地,还有几张顺着风,飘到了旁边女生的脚边。
前排同学慌忙弯腰去捡,手忙脚乱间,还差点撞到桌角。
刚好坐在过道旁的沈迟第一时间俯身,快速捡起脚边的几张试卷,动作利落从容。
而另一边,许叙安也慢悠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沉默地弯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慌乱,只是一张一张,整齐地将散落的试卷全部收拢,指尖抚平纸张褶皱,然后把整理得平平整整的一沓卷子,稳稳递回给前排手足无措的同学。
全程依旧一言不发,神情淡淡的,做完这件事,便重新坐回座位,目光又下意识想要飘向窗外。
沈迟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遇见麻烦,遇见慌乱,遇见别人的窘迫,从不会多说一句安慰的话,也不会表现出热心肠的模样,只是下意识出手,解决眼前的混乱,做完立刻回归自己的小世界。
温柔是本能,善良是下意识,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看见,也不需要任何人夸赞。
课堂正式开始,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大题,板书密密麻麻写满整块黑板。
班里所有人都低头认真记笔记,笔尖不停,只有许叙安,握着方才沈迟给他的那支黑笔,笔尖停在纸面,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的思绪又飘走了。
看着黑板上交错的函数图像,他没有思考解题步骤,反而在想,这些曲线缠绕在一起,像不像天上星云运转的轨迹,能不能用数学公式,算出风吹过云朵的速度。
思维彻底脱离课堂,天马行空,无人共鸣。
同桌的沈迟余光一直悄悄留意着他。
他没有戳破,没有叫醒走神的许叙安,只是在老师走到后排巡视之前,轻轻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一下许叙安的小臂。
力道很轻,温柔又克制,不会吓到放空的人,却足够让他回神。
许叙安猛地回神,茫然看向黑板,又转头看向沈迟。
沈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把老师刚刚讲的解题关键步骤,轻声复述了一遍,语速缓慢,照顾他迟钝的反应速度。
讲完之后,又安静坐好听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许叙安握着笔,看着身边认真听课、脊背挺直的少年,愣了很久。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他走神是故意不听讲,觉得他思维怪异不可理喻。
老师会点名批评他上课发呆,同学会私下议论他脑子不太好使,没有人愿意耐心等他回神,更没有人会悄悄提醒他落下的知识点。
所有人都想把他拉回世俗的轨道里,只有沈迟,尊重他的发呆,包容他的神游,在他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递来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
窗外秋风再起,吹动窗沿垂落的藤蔓,叶片轻轻摇晃,影子落在两人相邻的课桌中间。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收起教案离开教室。
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前后桌开始互相讨论课堂上的难题,江屹抱着数学习题册,径直走到后排,停在沈迟桌边。
“刚刚最后一道大题,你有没有别的解题思路?我觉得常规解法有点麻烦。”江屹说话沉稳直白,一如既往的简洁干脆。
沈迟立刻转头和他探讨题目,两人低头对着试卷交流,思路契合,一问一答十分顺畅。
一旁的许叙安看着两人试卷上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视线落在那些公式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又跳跃,完全脱离题目本身:“函数曲线和星云旋臂曲率一样,是不是可以用天体运动公式,解数学题?”
话音落下,正在讨论题目的江屹没有露出不解或者嫌弃的神色,只是抬眸看向他,认真思考两秒,耐心回应:“理论上可以建立模型,不过高中阶段参数不够,没法代入计算,你平时喜欢看天文相关的内容?”
不同于其他人听到这番话之后的茫然回避,江屹愿意接住他所有奇奇怪怪的脑洞。
许叙安点点头,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光亮,不像方才那般空洞发呆,低声说起自己观察到的云层流转、星空变化,话语断断续续,逻辑跳跃,却难得愿意开口分享自己的世界。
沈迟停下交谈,安静坐在一旁,不插话,不打断,笑着听他诉说那些无人理解的小思绪。
过道另一边,刚刚上完体育课回来的周冉满头薄汗,随手把运动水杯放在桌面,想要弯腰拿抽屉里的纸巾,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水杯。
清水瞬间洒出,打湿了桌面,还漫出一小片,朝着沈迟和许叙安的课桌漫过来。
周冉连忙慌乱擦拭,脸颊泛起窘迫的红晕。
不等她手忙脚乱补救,沈迟已经提前抽出桌肚里的纸巾,递了一大叠过去,轻声安抚:“没事,别着急。”
而许叙安默默起身,拿起教室后方的抹布,一言不发走过来,把过道和两张课桌边缘漫过来的水渍全部擦干净,动作从容利落。
做完之后,他把抹布放回原位,重新坐回座位,又开始望着窗外发呆。
周冉连忙道谢,爽朗的体育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一幕落在江屹眼里,他看向两个同桌,轻声开口:“你们两个,倒是都很细心。”
沈迟弯眼笑了笑,转头看向身旁又一次神游天外的少年。
风从窗外涌入,掀起许叙安额前柔软的碎发,少年眉眼干净,带着浑然天成的呆与懵。
他活在自己漫天云卷云舒的世界里,安静又孤独。
而沈迟坐在他身侧,是闯进这片安静天地里,唯一一束不刺眼、不喧闹,只会静静陪伴他的阳光。
云落桌沿,风拂少年。
同桌朝夕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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