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车祸对她滋生的几分怜悯，在这一刻，被她近乎无赖的请求搅得支离破碎。

且不说男女同处一个屋檐下处处不便，他们相识不过寥寥数语。明明检查下来身体并无大碍，还妄想住到他家去。

真是不改对她心软。

医生走后，贺迈露出难以压制的决绝，几乎是咬着牙说：“你听到了，医生说你身体没事。该做的我都做了，别得寸进尺。”

确实因为他流露的友善，洛寐萌生了会被善待的侥幸。但她忘了，同类尚且不能容她，何况是人类。

族长曾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或许，可以和他做一场交易。

洛寐指尖攥紧被单，很快指腹因供血不足泛白。既怕惹他厌烦，又存着一丝期盼，声音发颤。

“我能治好你的失眠，能不能换我在你家留宿的资格？”

贺迈轻嗤一声，还真是小看她了，这么快就看出了他的痛处。

赛车是他从小到大的执念，谁都不能成为他梦想路上的绊脚石，包括他自己。

为拿到F1席位，他没日没夜地训练，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早已习惯，也总有方法治愈。

唯独失眠，他找过国内外的专家，试过无数方法，始终无解。

她竟敢拿这个当筹码。

“你知不知道，我找过多少医生？”

“那就不差我了，你就让我试一试，反正你也没有损失。”

贺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就让我试一试。”这句话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针。

情窦初开的年纪，不少女孩对她新生爱意，可他心里只有赛车，大多人坚持不久便悄然退场。唯独一个女孩格外执着，从他刚加入俱乐部，到备战 F1 正式赛事，始终爱慕着他。但凡他参赛，女孩总会到场。每一次他拿下胜利，便是一次表白，而他唯恐情爱打乱冲击席位的节奏，次次都回绝。

可那女孩依旧不肯放弃，一遍遍同他说：“你就让我试一试，我肯定不影响你。”

等到他拿到席位，以为自己终于腾出余力，可以接纳这份心意，那个曾经执着的人，却早已不愿再为他停留。

拉回思绪，贺迈朝洛寐走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他天生有着一双深情眼，直视异性的时候，自带近乎直白的暧昧，可说出的话又冷得干脆。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道：“小姑娘，我承认你有几分姿色，但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对你不感兴趣。”

洛寐讨厌眼前的贺迈，倘若没有这场车祸，她不会错过妖界的时限，更不会落得无家可归。肉/体上的伤痛早已消散，可他带给她的困境真实存在。

她也不想纠缠他，可这人世间，她只认识他。

身份不能暴露，委屈也无处诉说，洛寐鼻尖一酸，眼眶与鼻头瞬间泛红。

压制片刻，她小声道：“是因为你，我才回不了家的。”

贺迈直起身，不认同她的说辞，可撞了她是事实。

他心绪纷乱，目光不自觉落在女孩身上，许许多多不合常理的细节接二连三浮上心头。

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没有手机，在春节阖家团圆的深夜，孤身一人出现在郊野公路。身上被野兽抓伤，又什么都不记得，不由得让他想到被拐的妇女。她五官灵动亮眼，若是真被拐，遭受怎样的待遇可想而知。

一念及此，贺迈心里漫出几分心疼。可她的神态和白皙细腻的皮肤，没有半分受磋磨的痕迹。

两种猜测互相矛盾，搅得他头疼，说的话也不怎么入耳。

“要是你的办法没用，就立马从我家搬出去。”

“没问题。”洛寐强忍下眼泪，又急忙补充，“我不是想纠缠你，我是无家可归。”

再怎么说，把一个小姑娘惹哭都是他理亏。贺迈叹了口气：“那先跟我回家。”

病房里的气氛凝滞古怪。

程禾回来又拉着贺迈出去，得知了洛寐要跟他回家的消息。

“真要带她回家？”

“把她丢在这里，我有点于心不忍。”

“也是。等春节过完，我联系救助机构，好好安置她。”

这话点醒了贺迈，不管是不是失忆，他都得先报警。

病房里，护士按照贺迈的指示，帮洛寐换上合适的衣服。

等两人返回，看到她安安静静坐在病床边等着，乖巧得像个放学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

三个人在医院门口分开。贺迈带着洛寐回家，程禾去处理停在半路的赛车。

擦肩而过时，洛寐双眼间闪过程禾开着赛车撞向桥柱的画面。

她不由得愣在原地。

能看到人类的梦境是她天生的能力，可一闪而过的场景，不像是梦境。

“怎么不走了？”贺迈站在车边唤她。

等贺迈坐进后座，洛寐学着他的样子，弯腰上车。脑海里，程禾撞车的画面反复盘旋。

看她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裹在棉服里，每个动作都战战兢兢，贺迈后悔对她说那些狠话。

*

“这是你家？”洛寐望着‘江城市公安局滨江区分局麓山派出所’的牌子问。

“是给你找家。”

这里可以找到妖界？洛寐一边走一边打量，没听族长说过啊？

连梦魇的气息都感受不到，怎么看都不像是跟妖界有关联。

民警抬眼看向两人，女孩怯生生的跟在男人身后，看外表很难联想到走失人员。

他打开公安内网系统，按例询问。

“姓名？”

“洛寐。”贺迈替她回答。

问到年龄的时候，贺迈也看向她，那句三百岁卡在洛寐嘴边。一旦说出口，她是妖就会暴露，含含糊糊地张不开嘴。

“不记得了？”

民警估算着写下大致年龄，开始比对全国失踪人口库与户籍系统，反复刷新，都没有弹出任何匹配信息。

给她拍了照片上传人像比对系统，依旧没有命中。又试了指纹，数据库里也没有记录。

洛寐站在边上看着民警拧在一块的额头，不由得紧张起来。贺迈让她配合做这些，是想丢下她吗？还是不相信，她能帮他治疗？

民警不死心，又用“性别 估算年龄段”做了组合检索。

“不对啊，查不到。全国户籍库里面没有，失踪人员库也没有对应的报案信息。人像和指纹也都对不上。”

什么信息都没有？

这和贺迈预想的差太多，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她失忆，他收留的问题。

民警又问：“你还有其他名字吗？老家地名，或者家人名字吗？”

这些贺迈早就问过，毫无意外地见她摇头。

“这种情况，我们没法直接确认身份。先做登记备案，留下你们的联系方式。如果后续她想起任何线索，随时过来补充。她比较信任你，在找到身份信息前，得麻烦你临时照看。”

贺迈也感受到了她的害怕，安慰似的向民警保证：“没问题。”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洛寐亦步亦趋地跟在贺迈身后，生怕他丢下自己。

贺迈的脑子更乱了，他留在国内空闲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三月新赛季开启，他就要去比赛，到时候人在异国，根本顾不上她。

得找个人照看她，想了一圈，最后给堂妹贺书柠发了信息。

假期里的网约车比平时少很多，两人在冷风里站了十多分钟，才打到车。

贺迈要风度不要温度身着休闲装，此刻指尖也冻得发僵，程禾电话进来，直接点了免提。

听筒里传来程禾带着愧疚的声音：“迈哥，我把你的宝贝车撞了。”

后座的两人皆是一怔，对视一眼，洛寐抢先问：“在哪出的车祸？”

“高架桥上，车撞了桥柱。”听到她的声音，程禾反应过来，“迈哥手机在你手里？”

“我也在，开的免提。”贺迈出声，“伤得严重吗？”

“人没事，就是车撞得有点厉害。”

“这时候别管车了，你先去医院。”

贺迈吩咐司机把目的地换成医院。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感叹，今天出门真该翻翻黄历。

一旁的洛寐因为自己看到的画面应验发呆，她真的能够预见未来。

“冻傻了？”

洛寐回头看他：“我们今天太倒霉了。”

贺迈低笑出声。确实倒霉，好在他们都没有大碍。

那场比赛他甩了顾岍两个弯道，比下去也毫无悬念。

前脚办理了出院，后脚换了个人住进来，护士都没忍住打趣：“要不你们包月吧。”

跟着贺迈这么些年，程禾见过大大小小的事故，亲身遇上还是第一次。

车子像是忽然有了自主意识，要把握方向盘，程禾没抢过它，才撞上桥柱。

真正见识过眼前一黑，程禾也没了平日里插科打诨的心思，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任由护士打趣。

洛寐进来看到程禾身上的梦魇，还有他与分开前截然不同的状态，有种失控的无助。

为什么她能预见未来？

和她化为人形有关吗？

以后都能看见吗？

各种各样的问题出现在她脑袋。

程禾睡着了，洛寐透过他的梦境，看见他撞击桥柱前一秒的画面。

在他被吓醒前，洛寐把梦魇引到自己身上吞吃下去。

“怎么老发呆？”贺迈进来，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别担心，医生说他睡眠不足又受了惊吓，才昏睡过去。”

洛寐绞着手指不理他。

她想起来自己听到通道关闭后才变成人形。是不是说明断绝和妖界的连通，她就会一直保持人形？

还能吞吃梦魇，她的身体机能就不会退化，只要熬到窗口期，她就能回妖界。

在派出所里，会被贺迈丢下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她扭过头对他说：“我最多在你家待一年。”

“一年？”贺迈笑出声，“我自己在家都待不了一年，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你安置好的。”

对，贺迈好像是个赛车手，人类都有自己的工作。

那她是不是也该找一份工作？就算贺迈不再收留她，她也能自食其力。

得先把贺迈身上的梦魇解决治好他失眠。这样，在她找到工作之前，就能有落脚之处。

环顾一圈，单人病房里还有沙发能给他睡觉用。

“他暂时醒不过来，要不要我帮你治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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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