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幺歌

用过午饭之后,庐墨便带着他们回了半歇庐。

他叫来店小二,吩咐他把后院东厢两间空房腾了出来,随后又转头对阿清说道:

“这半歇庐素来清闲,本也用不上什么人。我这几日替你们寻个别的差事。未寻到前,你们且在后院住着。”

阿清一听还能白住,忙拉着阿南正正经经地道了谢,临了又补上句:“等我们找到事做,这些天的吃住一并还您。”

庐先生闻言未置可否。

待二人安顿好,已经是日影西斜。

庐墨站在院中叫住阿清:“你这一身,未免过于招眼些,我带你们换身衣裳。”

阿清低头看看自己的T恤与睡裤。这打扮在这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但白吃白喝还要让别人破费,她实在过意不去。

可转念又一想,大不了就当先借这人的,日后挣到钱再一起还上就是。

于是她喊上阿南,两人跟着庐墨离开茶楼。

辗转几个街口,庐墨带着他们停在一家成衣铺前。

那铺子外头高悬着一块青布招子,里面挂满各色袍衫裙裳,样式简单素净。

庐墨抬抬下巴,示意两人进去瞧瞧,他则独自在门口一处长凳坐下等候。

半个时辰后,阿清已经换了身玉京女儿家常穿的襦裙,阿南原本只想换一套最朴素的短褐长裤,阿清却执意给他挑了一身棉布长衫,头发也让人好好打理一番,顿时褪去了原本那身泥气。

阿清绕着阿南转一圈,又往后退开几步仔细打量着。

少年长衫束发,脊背挺拔,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偏偏让人觉得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矜贵从容的气度,看起来与身后这市井铺子极不相衬。

庐墨望着眼前改头换面的一大一小,颇觉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径自走进铺子结了账,一行人又回到半歇庐。

庐墨站在后院,只对两人简单嘱咐两句,他掩面咳了几声便转身回二楼房休息去了。

阿清在院中愣神,低头看着身旁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这个茶楼老板有点奇怪,不问来路不问去处,管吃又管住,还替他们置办衣裳。

世上哪有这等好事,她又不傻。

但自己现在的处境实在窘迫,确实需要借助庐墨在这里先落下脚。既然他不说破,那她也不着急主动追问,先静观其变再说,说不定自己与阿南身上真有他用得着的地方。

不过,这男人的身子看起来孱弱了些,整个人总透着一股子病怏怏的劲儿。

管他呢,眼下这里好歹有口饭吃,先活着再说。

阿清还尚未回过神,一旁的阿南冷不丁出声唤她:

“阿清。”

“嗯?”阿清闻声低下头瞧他。

“你前面头发,乱了。”

“啥……”

她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抬手去拨自己额头那点碎发。

这少年总这样,要么不吭声,若是开口,常常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词语组合。不过随着这几天相处下来,自己倒也对他的话见怪不怪了。

也不知怎的,被他这样一喊,心里那点不安反而散了不少。

想想还好,至少这不是还有个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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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初亮。

阿清睁开眼,身子却未动弹,兀自瞧着床顶出神。

这地方的木床硬得厉害,她昨晚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此刻身子仍未彻底缓过来,不过精神头到底是恢复了大半。

她一脚将褥子蹬开,翻身下床准备去院子里洗把脸。

经过廊下时,阿清特意凑到阿南房门前贴耳听了听,屋里静悄悄的。

大概还没醒,她心里这样想着。于是索性绕着廊下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

半歇庐后院是个四合的窄院,四面单层,中间围出个小天井。她和阿南俩人住在东厢,檐廊朝西伸出,廊下有柱有顶,抬头正好能看见二楼庐墨的后窗。后厨则是在西厢,里面堆放着灶台、柴禾、碗柜…还有一些杂物,整个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

阿清走下石阶,径直来到井台前,边上只有一条粗麻绳和一只木桶。那木桶不知用了多久,提手处被磨得溜光。她瞅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弯腰抄起木桶,把粗麻绳一头系在桶梁上用力打了个结。随后一手抓住绳尾,另一手将木桶顺着井沿扔了下去。木桶撞击井壁发出“嗵嗵”的回音,接着传来“扑通”一声砸进水里的闷响。她将麻绳在手上绕了一圈重新捏紧,手腕用力把桶绳往下一荡,瞬间再往回一拉,麻绳刺啦啦磨得她手心生疼,井里很快传来咕嘟咕嘟往桶里灌水的声音。

阿清咬着牙想把桶拽上来,奈何根本扯不动,自己反而被带得重心不稳,肚子直接撞在井沿上。

“啊!”阿清吃痛惨叫一声,又怕这动静惊醒大家,赶忙咬住下唇。

她这会儿扔也不是,拉也拉不动,一时间竟是进退两难。

这时,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从臂弯下方探过来,阿清偏过头,正对上阿南睡眼惺忪的侧脸,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单衣,额前一缕发丝散落在颈边。

他捏住绳子前端绕了两圈,双手交替往上开始拔绳子。阿清赶紧在后面使劲。

可劲还没怎么使,阿南已经将水提了上来,又给她找来木盆,抬起木桶将水倒了进去。

阿清趁机溜须拍马:“力气这么大,阿南以后怎么着,也得是大将军的料。”

阿南好似对她的这些奇怪说辞已经习以为常,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阿清笑着将他往房间推:“快进去穿衣服,别着凉了。”

阿南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阿清蹲下草草漱洗一番,见阿南房间没动静,便想先去后门透透气。

不料,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就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撞个正着。老头一身靛青布袍,头发灰白,面上皱纹交错,唯独一双眸子却是清亮得很。

她往旁边挪开几步,忽见老人一脸惊悚地看着自己。阿清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假装轻咳两声。

老人这才觉出失了态,目光在她脸上短暂一掠,又怕再看第二眼一般匆匆别开。

接着他袍袖一甩,大步离去,转眼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阿清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清晨的风从巷口钻进来,凉飕飕地往她领子里灌。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可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半晌,她回头望了眼半歇庐,二楼的窗户半掩,整条巷子空荡荡的,显得刚才那一遇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一样。

阿清打了个激灵。

身后传来房门“吱呀”打开的声音,阿清不再瞎琢磨,她转身跑回院子朝阿南房间喊道:

“阿南好了没,跟姐去市集上找点发财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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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直在院子里磨蹭到日上三竿才出门。

顺着巷子往市集走时,阿清想起昨日庐先生买完衣裳塞给自己的一只灰绸小袋,她伸手按了按,还在袖中。

那袋里是些铜子与几片薄薄的灰银。她如今已认得了,这世道里,铜子最常用,灰银比铜子值钱些。

她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不算轻,估计能买不少吃的。

两人拐过两条窄巷,阿清特意绕开那些飘着食物香气的摊子,生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就把钱全填了肚子。

阿南被她牵着手倒也没再挣过,就这样默默地跟在她身旁,像条安静的小尾巴。

前面视野渐渐开阔,街道两旁隔几步便竖起一根竹竿,上头挑着各色布幡,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两人循着幡子一路走到昨日去过的布巷。

这巷子还算宽敞,两侧挨着全是卖布的摊子。左边把布料整匹竖着码放,右边则用竹架把绸缎斜斜挂起,晨光从布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深深浅浅的颜色上,晃得人眼热。

阿清每样摸过去,又每样都买不起。

正看得入迷,前头一阵吵嚷声传过来。

“幺歌!你今儿必须给我个说法!我买你家的布料也不是头一回了,偏这一回,回家洗一次,颜色掉得跟染了手一样,还把我好几件新衣裳全染花了!你这破布,我不要了,赔钱!”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嗓子尖,人也凶,正把一团半湿的蓝布狠狠掷在摊子上。

旁边那卖布的姑娘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阿清好容易挤进人群,瞧见卖布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清秀眉眼也干净,穿了件洗旧的藕荷色小衫,两截细手腕在满堆布匹里显得分外灵巧。

原来她就是幺歌。

这名字,阿清昨日买衣裳也听了一耳朵,说布巷里有个卖布的小姑娘,年纪虽小,对料子却精通。

幺歌把被扔来的那团蓝布拿起来,就着光细细地瞧。她的指尖在布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手去拿钱盒。

“破布还你!快赔钱!”妇人还不罢休。

小姑娘数出几枚铜子,又添了一小块灰银,小声道了句“对不住”,双手递给了妇人。

那人得了钱,便把摊上几块蓝布嫌恶地一推,仰着头走了。

人群开始一点点散去。

幺歌蹲在地上,把被翻乱的布一匹匹叠好。她始终低着头,也瞧不见红没红眼。

阿清凑进蹲下来:“姑娘,你今儿不卖了?”

“这批布不好,不卖了。”幺歌把一匹蓝绸卷起来,又去抽另一匹。

阿清按住那布,笑着说:“别收别收。反正你都打算收了,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幺歌这才抬起眼,上下打量她:“姑娘莫要在这拿我寻开心了。”

“我要是能让你这些布全卖出去,赚得钱你只分我四分之一。”阿清说得轻快。

幺歌听完,嘴角一撇,自顾自地收拾布料。

阿清也不急,蹲着往前挪了两步,接着说道:“你想想,收摊也是收,我这个交易,若是卖不出去,你分文不亏;卖出去了,还能回些本。我横竖就站这儿,也不抢你买卖。”

幺歌停下手:“你懂布吗?你可分得清这是绸是绫?摸得出哪些是活染、哪些是死染?这些蓝料子为何掉色,你说得来吗?”

她一时语塞。

确实不懂,什么活染死染,听着像在说人命。阿清嘴抿成一条线,半个字也憋不出。

但也不是全无主意。

以前化学课,她虽然大半在打瞌睡,偏偏老师讲课是个爱跑偏的,时不时扯上几个生活里的小妙招,重要的化学反应她不记得,杂七杂八的题外话却记到现在。

“我是不懂布。”阿清站起来,“可我知道一个能让它不掉色的土法子。”

幺歌看着她未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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