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二个星期，苏霄离开始刻意留意老魏。
老魏是跳水馆的勤杂工，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具体多少年没人说得清，老周说“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老周来了二十三年。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聊天，永远蹲在某个角落里修东西：水管、电路、门窗、跳台的防滑垫。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钉子没拧紧”、“螺丝松了”、“管道要通一通”。但他拧铁丝的位置总在同一个地方：跳台底座附近，或者是后巷那棵老槐树下。
周三下午训练结束后，苏霄离在后巷又看到了老魏。他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拧着一根很长的铁丝，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排水口，长度大概有两三米。铁丝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地绕，每一圈的大小都分毫不差，像是被某种精确的标尺量过。他身边的墙上靠着一截锈迹斑斑的水管，地上散落着扳手、螺丝刀和几圈铁丝，还有一个工具箱——箱面上印着模糊的编号。
“老魏。”苏霄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老魏平齐。他没有问“你在修什么”——他知道老魏不会回答。他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看老魏拧铁丝。
老魏没有抬头。他手里的铁丝在夕阳下泛着锈红色，一圈一圈地绕在树根上。过了大概五分钟，苏霄离蹲得腿都麻了，正准备站起来——老魏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他抬起眼睛看着苏霄离，那一瞬间，苏霄离后背窜过一阵凉意。老魏的眼睛变清晰了。不是那种病好了的清晰，而是某种东西在他瞳孔深处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昏暗的房间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你，是跳水的。”老魏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呢喃，而是一个正常人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跟人正常说过话了，“站得最高。你看到了没有？”
“看到什么？”苏霄离蹲下来，心跳加速，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
“水底下。蓝的。一闪一闪。不是灯，不是反光。是从底下渗上来的。”老魏的手指抓紧了铁丝，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老茧。他的眼睛盯着苏霄离，一眨不眨，“那就是端口。归航口的能量泄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闪一次。频率越来越高了。我二十年前就看到了。那时候没人信我。他们都说我疯了。但你也看到了对不对？你也看到了！”
苏霄离的后背已经完全凉透了。归航口。又是这个词。外公的笔记本上出现过，旧书店老太太的口中出现过，现在连跳水馆里所有人眼中的疯老头也在说这个词。“老魏，归航口是什么？端口又是什么？”
“端口在七号下面。”老魏说，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动，是那种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个肯听他说话的人的激动。然后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了，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人把他瞳孔里的那盏灯慢慢调暗，“钉子没拧紧……螺丝松了……管道要通一通……”
“老魏！老魏！”苏霄离抓住他的手腕。但老魏已经变回去了——他的眼睛又变成了那两潭浑浊的死水，嘴里又回到了那四个字，手指又开始了机械的转动。刚才那一分钟的清醒像是一个裂缝，现在裂缝合上了。
苏霄离站起来，膝盖上沾了青石板上的泥。他低头看着老魏，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问不出来。老魏的清醒是有窗口期的——一分钟，甚至更短。那个窗口下一次什么时候打开，或者还会不会再打开，他不知道。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老魏缠在树根上的那根铁丝，形状不对。不是随意缠绕的——是有规则的。一圈一圈，构成了一个数字的形状。苏霄离退后两步，歪着头看。铁丝缠绕的形状是一个阿拉伯数字——“7”。
跟外公笔记本里的“七号”对上了。跟老太太说的“归航口在七号”对上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数字。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余光扫到树根旁边的排水口缝隙里卡着一个小东西。一个塑料片，半透明，边缘泛着淡淡的蓝色，大约指甲盖大小。他用指尖把塑料片夹出来，上面有一些极细的纹路，像是电路板上的线路。背面有一行极小的白色文字：“S-7·监测终端·备用协议v.3”。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若发现裂隙，按三下中央触点。”
S-7。七号。备用。苏霄离把塑料片翻过来，找到中央那个极小的凸起——比米粒还小——犹豫了一秒，然后按了三下。塑料片震动了——非常轻微的震动，像手机静音模式下的消息提醒，但频率更快。蓝色的纹路亮了一瞬，闪烁的节奏跟他在池底看到的那粒蓝光一模一样。然后暗下去，再也没有反应。
他把塑料片放进口袋，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归航口、七号、蓝光、监测终端——这些东西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它们太奇怪了，像是从另一个更先进的现实里掉出来的碎片。而宋时烬——那个从第一天就用“不属于初见的熟悉”眼神看他的摄影师——很可能知道这些碎片应该怎么拼。因为他在档案室里找到了标注“七号”的结构图，他知道跳台底座下面有什么东西，他每一次在关键线索出现时都在附近。
苏霄离走出后巷，在训练馆门口遇到了宋时烬。宋时烬正蹲在门口修推车的轮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推车旁边站着陈淑兰，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酒酿圆子，笑眯眯地看着宋时烬干活：“小宋啊，你这双手真是巧，上次修好了厨房的排风扇，昨天又帮老周整好了档案室的录像机——那台机子坏了三年了，老周说要是没人修得了他就去买新的，结果你一来就修好了，省了一大笔钱呢。你比老周顶用多了——老周连灯泡都不会换。”
“轮轴偏了，用扳手拧一下就好。轴承本身没有损坏，是固定螺丝松了，导致滚珠受力不均。”宋时烬站起来，把工具箱合上，看到苏霄离，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刚从后巷回来？”
“嗯。老魏又在修东西。”苏霄离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时烬擦手的动作。那双手刚才还在拧轮轴的螺丝，现在正在用抹布仔细地擦掉指缝里的机油，动作不急不缓，跟擦镜头时一模一样。“铁丝绕成了一个数字——七。你说巧不巧，我外公笔记本里也提到了七。”
宋时烬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非常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在苏霄离的注视下无所遁形。他继续擦手，把抹布叠好放在工具箱上。“你在档案室整理旧文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跟‘七号’有关的东西？”苏霄离问。
宋时烬拎起工具箱，往训练馆里走。走了两步之后他说：“有一份跳台底座的结构图。上面标了几个检修口的位置。其中一个编号是7-013。”
“位置在哪里？”
“跳台底座下方。入水区正对着的那一面墙。图纸上标注的位置在水平面以下大约一米处，是一个预留给水循环管道检修用的入口。但图纸上有一个问题——那个检修口的尺寸比正常管道检修口大了一倍，而且标注了双层密封圈。普通的水管检修不需要那种级别的密封。”宋时烬看着他，“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好奇。”苏霄离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他转身往更衣室走，走出两步之后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宋时烬。”
“嗯？”
“你在档案室里翻结构图，不是为了帮老周做安全检查，对不对？你是自己要找那个七号。”
他推门进了更衣室，没等宋时烬回答。靠在更衣室的门板上，他听到外面走廊上宋时烬的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二楼走。那个停顿就是回答。
好的，事情现在开始变得诡异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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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老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