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一天，苏霄离在训练馆后巷遇到了陈淑兰。不是平时那种擦肩而过——平时陈淑兰在后巷出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去倒厨余垃圾，手里拎着那个绿色的垃圾桶，走得风风火火；要么是去收晾在巷口的抹布，抹布在风里晃得像几面投降的白旗。但今天她正蹲在墙角，用一个绿色的小喷壶给一盆茉莉花浇水，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精细活，喷壶的喷嘴压一下停一下，水雾均匀地落在叶片上，每一片叶子都被照顾到了，连最下面那片有点发黄的老叶也分到了几滴。那盆茉莉放在后巷唯一能晒到午后阳光的角落，花盆是老式的陶土盆，边缘磕掉了一小块，但被擦得很干净，盆底的接水盘里没有积灰也没有积水，看得出是每天都被精心打理过的。茉莉花还没开，叶片绿油油的，在二月的冷风中轻轻颤动。

苏霄离刚加练完，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脖子上。他本来是要从后巷抄近路去便利店买水，看到陈淑兰蹲在墙角，立刻改变路线，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茉莉的叶片——叶片很凉，但很结实，边缘没有发黄或虫咬的痕迹。“陈姨？你这花哪来的？是不是老周送的？全队会送花盆的只有他一个人——别人送花都是送花束，他送个花盆还贴使用说明书。”他歪头看着陈淑兰，脸上带着那种“我猜到秘密了”的得意表情，眉毛微微挑起来，嘴角翘成一个精准的弧度。

陈淑兰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围裙口袋里永远装着各种小东西——今天是半包花肥和一双园艺手套，手套的指尖部分沾着新鲜的泥土，指甲缝里也嵌了一点泥，看得出是刚给花松过土。“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花盆上贴的这张纸条——‘喜阳，少浇水，花期六月。周。’”苏霄离指着花盆边缘那张被透明塑料膜保护着的纸条，用播音腔念了出来，然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全队写字像尺子比着写的就老周一个人。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横是横竖是竖，连弯都不带拐的。而且‘六月’下面画了横线——陈姨，你们是不是六月认识的？六月几号？告诉我告诉我，我要记下来，到时候给你们送个礼物——我可以给你们画一幅茉莉花，虽然我画画水平你见过，薄荷糖画得像被踩扁的绿豆，但我可以学。”

“你这孩子——”陈淑兰伸手作势要拍他，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跟林野每次被江逾白夸了之后一模一样，只是她控制得更好，嘴角只抖了一下就稳住了。

苏霄离灵活地往后一躲，蹲在地上仰头冲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的毛巾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一把抓住重新搭好。“陈姨你别打我，我是站在你这边的！老周送花的方式太直男了——送茉莉花盆上贴浇水指南，这不是送花，这是布置养护任务，跟他在黑板上写训练计划是一套流程。你应该让他写首情诗——不过让他写诗太难为他了，他大概会写成训练日志的格式，比如‘一、每天早上浇水一次；二、花期预计六月；三、如花期提前或延后，及时报告；四、养护人：老周。’落款还盖个章。”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然后用一种突然正经起来的语气接着说，“不过说真的——老周这人嘴比十米台的防滑垫还硬，平时骂我们的时候词汇量可丰富了，一到你面前就连‘辛苦了’都说不出口。但他能送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以前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是给你多舀一勺红烧肉，现在至少能送个花盆。这盆茉莉你得好好养着，等六月开花了拿来给我看——我要数数开了几朵，每朵代表老周说了一句心里话。如果超过十朵，说明他心里攒了很多话没说出来。”

陈淑兰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之后看着苏霄离，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柔。那种温柔不张扬，不喧哗，像后巷这盆被放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茉莉花，不争不抢，但知道阳光什么时候来，也知道谁每天来给自己浇水。“你嘴这么能说，怎么没把你那个摄影师逗笑？小宋来队里好几个月了，我见他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次他修好排风扇，我说‘小宋你比维修工还厉害’，他点了个头。就点了个头。你说这人是不是不会笑？”

“他笑了！他笑过——就是不太明显。”苏霄离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着训练馆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档案室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半旧的窗帘洒出来，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柔和的光晕，窗台上有一个极小的黑影——大概是宋时烬放在那里的什么东西，从这个角度看不太清，但苏霄离知道那是他今天早上放的豆浆杯，喝完了没来得及收。“他笑的时候嘴角动的幅度很小，大概零点几毫米，比我的入水角度偏差还小，一般人捕捉不到。但我看到了——好几次。上次他修好录像机，我说‘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维修工都厉害’，他嘴角动了。还有一次我说‘你的保温杯里泡的枸杞已经白到没有营养价值了，你再不换新的枸杞就是在喝白开水泡寂寞’，他也动了。还有我每次在便利贴上画薄荷糖——第一次画得像绿豆，第二次画得像被踩扁的绿豆，第三次终于像个糖了——他读完便利贴抬头的时候，嘴角一定会动。那个弧度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侧头看着陈淑兰，语气忽然从炫耀变成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不是那种刻意的认真，是那种藏在嘻嘻哈哈底下、只有被问到对的按钮才会亮的光。“陈姨，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好——好到帮他修门把手、给他带早饭、在寒冬夜里坐在石阶上等他训练结束等到手指冻得发白——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他真的在意？我不是替我自己问的。我是替一个嘴比老周还硬、心比陈姨你泡的桂花酿还软的人问的。”

陈淑兰沉默了片刻，弯腰把茉莉花盆搬起来，准备搬进厨房过夜。花盆沉甸甸的，她搬得小心翼翼，十个手指都稳稳地托在盆底。“小宋每次你受伤的时候，从二楼跑到池边的速度比江医生还快。省赛那次你手臂擦伤，他下楼梯时我正好在厨房门口择菜——我亲眼看到的。他一步三级往下跳，手里拎着急救包，跑到池边的时候连气都没喘匀就蹲下来托你的手腕。那种反应不是工作能解释的——工作不会让一个人在寒冬夜里坐在石阶上等到手指冻白，也不会让人一步三级跳下楼梯去给一个擦伤的运动员涂碘伏。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跑那么快——初衷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在跑。”

苏霄离靠在墙上，看着陈淑兰把那盆茉莉搬进厨房。老周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了，快步走过来从她手里把花盆接过去，嘴上说“这种重活你就别搬了，腰又不好”，陈淑兰说“又不重，就一个花盆”，老周说“陶土盆本身就重，你上次搬米扭了腰休息了三天”，然后两个人一起把花盆放在了厨房窗台最向阳的位置。老周弯腰调整花盆角度时，手指在花盆边缘那张被塑料膜保护的纸条上轻轻碰了一下——动作极轻，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然后他直起身，说了句“放这儿就行，明天太阳刚好”，转身走了。陈淑兰站在窗台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围裙口袋里那张同样被塑料膜保护了将近一年的小纸条，看着老周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拿起喷壶继续浇花。

苏霄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出声，只是靠在墙上，嘴角翘着，然后转身往训练馆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两只手拢在嘴边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周！茉莉花喜阳但怕晒——中午太阳太猛的时候要挪到半阴的地方！还有花肥每半个月施一次就够了，多了烧根！这是我在陈姨那本花卉养护书上看来的——那本书放在厨房窗台上，你肯定也翻过，别装了！”说完他立刻缩回头，快步闪进训练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厨房里传来老周闷闷的一声“知道了”，然后是陈淑兰轻轻的笑声。老周端着搪瓷杯站在厨房门口，表情依旧是那副千年冰山脸，但他低头喝茶的时候，杯沿遮住了嘴角一个极淡的弧度。陈淑兰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片茉莉花瓣轻轻拈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老周没说话，只是把搪瓷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杯子里是刚泡好的新茶，陈淑兰没接，但说了句“等我把花搬好”。

苏霄离在训练馆门口探了半个脑袋，看到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缩回脑袋，掏出手机给宋时烬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又有重大发现——老周给陈姨送茉莉花还贴了浇水指南，纸条上‘六月’下面画了横线，大概是在标记他们认识的月份。我刚才给他们当了花卉养护顾问，感觉自己除了跳水之外又掌握了一门新技能。以后你要是养什么植物，也可以咨询我——我的理论知识已经足够了，就差实践。”

宋时烬的回复在他手机震动的那一瞬间就亮了起来：“档案室有一盆绿萝，被我用凉茶浇了快半年还活着。你下次可以来实践。不过建议用正常的水，不要用凉茶——它虽然没死，但叶子上有茶渍。”

苏霄离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回了一条：“你居然用凉茶浇绿萝？！陈姨的枸杞都被你泡白了，绿萝被你浇了半年凉茶居然还能活着——这盆绿萝应该被评为全队最坚强生物。以后它的养护工作移交给我，你别再摧残它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哼着跑调的歌往食堂走去。后巷里，陈淑兰把茉莉花盆放好后也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老周端着搪瓷杯在池边踱了一圈，检查了跳台的防滑垫和水循环系统，然后在训练计划板上加了一行粉笔字——“明日体能训练，所有人准备好跑鞋。”

好无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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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