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爱?

“太尉责罚郎君的消息已经散出去,找了些人夸太尉治家严谨,咱们先前传郎君受人迷惑的谣言也压下去了。”

谢忌怜手肘撑靠凭几,面色淡然吃着糖。

如他对温朔所言,世间两平的法子多的是。

他自泼脏水拉谢家下场,惹怒父亲,那也自有法子还父亲一个想要的好名声。

名声不过云烟,翻云覆雨的手段世家常用,不足为奇。

玉蒲又道:“陛下那边派人回了郎君的话。”

“说了什么。”

“陛下说,三日后公主府外柳桥相会,定让郎君如愿。”

牙齿咬开木樨糖,舌尖卷走破开的细碎糖渣,最后仰脖松开牙齿,分成两半的糖块掉落进喉舌根部。

甜蜜的满足。

布局那么久,小皇帝总算动心了。

谢忌怜心情颇好,眉眼霎时间柔和。玉蒲趁机问:“郎君可要用膳?这都过午了,您滴米未进。”

徐巧犀去了红玉台,但食案还没挪走。

玉蒲站在屏风外就暗自咋舌。

郎君厌食,平日里吃半口饭都得他们好言相劝,连食案都不愿意见到。怎么突然纳了那女郎做小夫人,守着看她吃饭?

谢忌怜往嘴里又送颗糖,淡淡道:“没胃口……”

“那我将它撤走。”

“等一下。”

玉蒲双手已经抬起食案,闻声又松手放下。

谢忌怜撑起身子,目光一一滑过那些菜肴。

吃得多的是酿牛肉,羊肉酥,清汤菜心,银丝燕卷,百合蒸,汆三丝,鱼汤也喝了一碗,没怎么吃的是烟呛肉片和清蒸菜苔,大概是不喜欢烟熏气味和青菜的苦味。

吃了吐掉的是那盘炙鹿肉。

谢忌怜盯着鹿肉,右手捏起徐巧犀用过的筷子,伸过去夹了一点冷掉的鹿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还不错。

他勾唇嗤笑,气音自齿间传出。

不就是一只野鹿吗?至于她又喊救命又怜惜不肯吃?

太心软的小东西都活不长久。

徐巧犀这人,他说什么她信什么,就算反应过来,也能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不算愚笨,但也不精明,恰到好处。

比洛阳满城人精更顺眼,谢忌怜是真的愿意留下她多养一段日子。

蚕丝床单上还有她方才坐着的痕迹。

她喜形于色,吃饭高高兴兴,痛痛快快,一顿饭间碗筷餐碟叮当作响。

吃饭真这么快乐?

士族爱美,偏好御风而去的清瘦体态。玉粒金莼要享,食不厌精要做,但人人心里横着把尺,生怕自己脱离范式,不肯多进餐食。

用她的筷子又夹了块鹿肉享用,像是在替她吃下去。

心头生出一种难言的快感,游丝般缭绕着唇齿喉舌,攀附在他胸腔肋骨。

吃饭不好玩。

毁掉她的悲悯挺好玩。

谢忌怜嚼着得了乐趣,忽然后槽牙猛得发酸,像有根细绳子吊在牙上不怀好意地扯动。

“啧。”

他面色骤冷,摔下筷子。

玉蒲一见便知他牙齿上的毛病又犯了,唤人取冰块来。

一小盒碎冰很快送到,玉蒲递给谢忌怜,转手端走食案。

郎君自小嗜糖,有颗牙齿一直不适,府医许多年前便劝他要好好医治,戒掉吃糖,可郎君总说“只是略微不舒服,不必小题大做。”

其实,他那颗牙已经坏掉。

郎君却像不疼不痛一般察觉不到,拖到现在,已经无力回天。

——

三日后,温氏滁佳别院。

惠风和煦,晴光潋滟,温朔在自家别院后山举办清谈雅会。

山石花草间,他一身淡青广袖宽袍席地而坐,支起条腿,拎着酒壶对嘴痛饮。

“爽快!”

令嘉送的酒就是比别处的香醇。

“北元少饮则止吧,醉了如何清谈?”

有位相熟的陈氏子推了推温朔肩膀,示意他放下酒壶。

温朔颊上酡红,醺然一笑,朝陈家郎君摆摆手:“醉了如何不能清谈?”

他嘴唇被酒液浸润,红亮明艳,握着酒壶伸出指头,对着贵族子弟精致修饰的脸庞一一点过。

“酩酊大醉,自有风流,天助我温北元!你们这些没喝酒的,待会自讨苦吃。”

温朔张开手臂拉了下身旁的谢忌怜。

他今日一身水蓝曲襦领,佩琳琅组玉,雅致灵动似晴空流云。

温朔问:“明光呢?王家的不在,雅集少了好多人,他可不能再不来!”

“阳武太守昨日大婚,我让明光代我去了,现在他应当正在赶回。”

“想起来了,那个上朝述职却在宫道上被新城公主甩了一马鞭的阳武太守?”温朔嘟嘟囔囔中灵光一闪,翻身爬起来捂着脸向一旁世家子模仿阳武太守挨鞭子的惨状,大家掩面而笑,快活又融洽。

一番嬉笑间,卫照终于风尘仆仆赶来落座。

温朔一见着他便调侃他彻夜赶路,眼下青黑都来不及敷粉,卫照一笑而过,坐于谢忌怜左下,双手奉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红漆盒子。

“郎君要的东西。”

谢忌怜眉梢轻佻,下颌微抬,双指夹住曲领襦领口理了理,眉目蕴含着某种期待。

他接过盒子起身朝外走去。

“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有要事,诸位尽兴谈玄论理,令嘉先退。”

“诶!谢令嘉!”

酒壶歪倒在案,温朔想爬起来大骂谢忌怜“未战先逃”,却一脚踩到下裳,摔在身后一块儿光滑白石上,人仰马翻。

“哎哟~”

——

一辆悬铃香壁的牛车停在公主府门口。

守门小僮上前施礼:“公主今日闭门谢客,贵人请回……哦,是谢郎君啊!郎君所来何事?小人进去通传一声。”

一只玉手撩开车前帷帐,谢忌怜踏着车梯缓步下来,径直而入。

“给公主送礼。不必通传,殿下定然想见谢某。”

“可是公主她……”

谢忌怜捧着红漆盒子,敛裳跪坐在描金长案面前。

司马玉贞枕在手臂上,醉得完全不管长案上酒液乱撒,樽杯倾倒。

谢忌怜放下盒子,将酒樽扶起来。这点动静惊醒了她,一双凤眸惺忪睁开。

她懒洋洋撑起身子,抱住曲起的双腿,侧身不看他。

谢忌怜把自己摘出了驸马人选,司马玉贞挟制谢家的打算落了空。

“我输了,但我不信你次次都能赢。”

“怜给殿下寻得一份礼物,是阳武郡送出的,殿下不看看吗?”

司马玉贞原本轻蔑不屑的脸上闪过一丝震动。

一把抓过谢忌怜带来的红漆木盒,她打开,是一张雪白的巾帕。

不解其意。

司马玉贞眉头蹙了蹙,伸手取出巾帕完全展开,却见那帕子上血色点点,混杂着不明的黄褐液体。

“这是……”

一股剧痛破心而出,司马玉贞呼吸阻塞,双手颤抖着拼命揉合那张帕子,仿佛想把它塞进手心里。

她如兽般压抑嘶吼,眼泪成串掉落,和帕子上的血点相融。

“呵呵呵……”

谢忌怜笑意正浓,嘴角压不住的抽动,抬手以袖口掩住。

“阳武郡太守与殿下相好的吴氏女昨日大婚。当初他靠谢家举孝廉推而上位,怜便替公主向他要了新婚之夜的帕子,以解殿下相思之情……”

“闭嘴!不许说了!闭嘴!”

司马玉贞摔开帕子,越过酒案双手直掐谢忌怜颈脖。

“谢忌怜你不是人!为什么要把阿清卷进来!你毁了她,也毁了我!”

谢忌怜清楚听见自己脖颈嘎嘎作响,好像一把枯枝将被折断。他呼吸挤促,但喉咙里依然在笑。

就是这种表情。

白日见鬼的表情。

谢忌怜最最喜欢。

他笑声低哑,逐渐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笑得泪水从眼角滑落,琥珀瞳珠在血红的眼中像供奉灵台的两盏金火,燃烧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谢忌怜一掌打开司马玉贞的双手,捂着脖子又喘又笑,咳嗽中诛她的心:

“你伤我一剑,我还你一张血帕。”

“殿下自小就知道怜有些疯,为什么还自不量力来和怜斗呢?”

司马玉贞受不住他的力歪坐在地上,冰冷石板让她意识到了些东西。

“不!不是我和你斗,是你故意引我和你斗!”

让自家门生娶走阿清,司马玉贞在王谢两家的择婿中势必会报复谢家。她不是非要谢忌怜不可,但与心上人天涯相隔,她一定会和谢忌怜不死不休。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兜这个圈子“惹火上身”?

“我中计了……”

司马玉贞震惊喃喃,染着鲜红寇丹的手怒然指向他,“你!你个乱臣贼子!你算计的是我皇弟!”

十二岁那年,司马玉贞在太池边初见谢忌怜。

他那时十岁,玉雪可爱间已然有了丰明神姿。司马玉贞想和他玩,刚一走近却见他手中握着一只死去的雀。

她问,你为什么要捡死雀?他回答:不是捡的,是他捏死的。

十岁的谢忌怜在好奇,人的血液从血管皮肤上来,哪鸟雀的血液呢?难道是从羽毛之下?

司马玉贞立时觉得此人妖异,暗骂了声“疯子”,转身离去,不再想和他玩。

谁料没走几步,罗裙忽然被什么东西掷了一下。

是那只死雀。

小谢忌怜冷着一张艳色倾城的脸对着她皮笑肉不笑。

自此两人关系势同水火,后来皇弟登基,她主迁都退守南边,谢家便主坚守洛阳,不可迁都。

谢忌怜站起身,整理仪容冠冕,恭敬地向司马玉贞垂手行礼,转身而去。

“等等!”

司马玉贞连滚带爬,狼狈抓住谢忌怜袖角。

“不管朝堂如何争斗,本宫……我求你,求你放过水清。”司马玉贞哽咽着泪水决堤,“就让她嫁人生子,过后宅的安稳日子,不要伤害她……”

谢忌怜回眸看她,心中突然好奇。

“公主有没有后悔被感情蒙蔽了政事判断?”

倘若她心稳一点,压根不会进这个圈套,成就谢忌怜。

“我爱她。爱就是会关心则乱,会难以自控,会心痛如绞……”

司马玉贞抬起泪水涟涟的脸,释然一笑。

“谢忌怜,你没有心,你不会爱人,你注定是个冷血的疯子。”

爱?

谢忌怜勾勾唇,很重要吗?

儿时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再次浮现,他抽走衣袖,大步离开。

——

牛车绕着洛阳城走了两圈,最后兜兜转转停在公主府外不远处的柳桥。

站在这里可以从桥上眺望公主府。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桥上一个带着委地帷帽的人正眺望公主府,双手死死锢住桥栏。

谢忌怜走到他身边,理了理曲襦领,遮住脖子上的掐痕。

“陛下。”

“嘘。”那人抬手,示意谢忌怜安静。

谢忌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公主府正燃着熊熊大火,烟火滔天,无数仆役如蝼蚁般从里头跑出。

“令嘉,孤烧死了自己的亲阿姊……”

司马治身形一晃,双手从桥栏上松脱,将要倒下。

“陛下。”谢忌怜扶住他,强拉他继续站稳,在帷帽边耳语:“亲阿姊又如何?公主难道不是赵王、长沙王、河间王的亲阿姊?”

“近三年来诸王谋乱,洛阳几次遇险,公主呢?她要陛下退守江南,是要抛弃洛阳,保建康。”

“试问陛下,建康去得否?那是王家主持修建之城,而王家想扶琅琊王上位之野心昭然若揭,陛下能去?公主是何居心?”

谢忌怜缓声分析其中利害,司马治渐渐站定。

“这次择驸马之前,令嘉与陛下打过赌,公主一定会择谢家而非王家。如今局面,陛下该想明白了。”

司马治失神点头,右手伸出帷帽握住谢忌怜手臂。

轻纱之下,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庞闪烁着恐惧。

“对,令嘉说的对。”

要是听阿姊的去南方,她和王家联手,他这皇帝就没得做了,还是待在令嘉身边最稳妥。

他用双手抓住谢忌怜,仿佛攥着救命稻草。

“令嘉,孤封你做尚书仆射,你陪着孤,陪着孤。”

一瞬狂喜闪过心头,谢忌怜暗自调整呼吸,脸色平淡近水,“那……臣却之不恭了。”

——

夜幕之上星子稀明,像撒了几滴水银溅在天边。红玉台里漫漫红山茶垂在枝头,在幽夜里烫出猩红的圆口。

徐巧犀在花树下端着茉莉卷,“再吃一点嘛。”

绿云没想到躲出来了还能被追上,吓得直摸肚子。

“真吃不下了!你不能刚当上小夫人就折磨我们吧。”

蓝烟含恨点头,“我们都陪你吃一天了,放过我们行不行?”

“我……”

徐巧犀自己也不好意思,端着茉莉卷支支吾吾。

谢忌怜说她如今是红玉台的主人,有权力做任何事。生平头一次体会这种感觉,徐巧犀美滋滋拿着鸡毛当令箭下了她第一个“命令”:

“红玉台的小厨房能做多少菜式和点心?我想都尝尝。”

可谁能想到小厨房竟然能连做三天不重样!那些美味佳肴流水似的送过来,她第一天欣喜若狂,第二天勉为其难,第三天……

“我已经让他们别做了,可今天的实在吃不完,好浪费的。”

这几天红玉台上上下下都分到了小夫人赏的佳肴,大家都夸她体恤下人。只有绿云和蓝烟知道,她这是摸不清谢家的海量闯了祸。

“丢了呗,心疼什么,士族高门难道像小门小户那样紧巴巴过日子?”

蓝烟正说着,眼前人忽然端起茉莉卷飞跑。

“你回来了!”

徐巧犀大喜过望,双手捧着瓷碟,献宝似的问谢忌怜。

“郎君吃东西吗?茉莉卷,可好吃了。”

她发髻上垂着两根飘带,末尾系了两颗小铃铛,清灵作响。一双弯月似的眼睛亮亮看他。

夜色下动人心弦。

谢忌怜本是夜里闲步吹风静静心,不知道怎么走到了红玉台。

“爱”这个陌生字眼忽闪过谢忌怜心尖。

他不屑“爱”这种感情,它太烫手,太无理。

他下意识怀疑留下徐巧犀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虽然他不爱徐巧犀,以后也不可能,但女人意味着不可控。

他淡笑着推开茉莉卷,“怜从不夜食。”

徐巧犀肉眼可见的失落,烦闷嘟囔:“都没见过你吃饭,还以为你能有肚子吃点呢……”

话音刚落,卫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他被温朔缠了一整天,现在才回来。

“原来郎君在小夫人这里。”

他朝徐巧犀颔首点头,转而对谢忌怜笑道:“北元今日摔着了,说是郎君你害的,嚷嚷着索要赔礼。”

“随他去。”

“也是,他向来胡闹,不过……王家要从琅琊回来了。”

“这么快?”谢忌怜微讶。

看来有些人身不再洛阳,心却在洛阳。

卫照传了消息便不再多话,静立一旁等着谢忌怜言语。

忽然,一盘芳香四溢的点心凑到他脸旁。

“吃吗?可好吃了。”

徐巧犀眼巴巴望向他,充满真切,仿佛点心是天大的要事。

这样天真的神色闯入视野,卫照不自觉笑了,在她的注视下捻起块点心,“多谢小夫人。”

徐巧犀眉开眼笑,心里松了一口气。节约粮食是现代素质教育给她的DNA,她实在学不了那些士族的奢靡风气。

卫照微微张嘴,茉莉卷还没到嘴里,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转眸而视,大朵大朵猩红山茶底下,谢忌怜一身水蓝如月色皎明,怎么也忽视不了。

“郎……郎君?”

谢忌怜不语,垂眸半阖着眼,冷寂视线落在卫照手中的茉莉卷上。

卫照手腕僵住。

不敢吃了。

徐巧犀:管你们这些大人物纷纷扰扰,我只想吃好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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