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内事肃清不过三日,一纸朝廷诏令,骤然送入苏府。
旨意简单直白。
南河远州,连年上报官粮悬缺,三年前一批赈灾粮莫名失窃,卷宗模糊,查案官员次次无功折返,积成悬案。如今岁久年深,地方含糊遮掩,朝堂难以彻查。
帝令,命永安郡主苏允舒,亲赴远州,督办旧案,厘清粮银亏空。
诏令落下时,府中无人不疑。
远州地处京畿以南,地界偏僻,水系杂乱,州县官僚盘根错节,风气闭塞,积弊极深。历年朝堂派去的巡查官员,要么被层层糊弄、无功返京,要么被地方拉拢、同流合污,少数执意彻查者,亦是查不出首尾,只能草草结案。
说是差事,实则是一块烫手的硬骨头。
朝中用意,再明显不过。
我在京中肃清同族、独掌苏家权柄,声势渐盛,朝堂一众文官派系早已心存忌惮。他们不便明面针对、打压将门,便刻意将这桩无人能破、积弊深重的悬案派给我。
查得清楚,是本分职责;
查不清楚,便是我年少轻狂、难堪大任,往后朝堂便可借机制衡、削我权柄。
试探与打压,各占几分。
晚青看着诏令,难免忧心:“郡主,远州地方官僚抱团极紧,旧案尘封三年,线索早被抹净,历届官员都束手无策,此行太过棘手。”
我将圣旨轻轻合上,神色平静。
京中棋局拥挤,各方势力拉扯试探,步步受限。
与其困在京华看人假面、听人周旋,倒不如出京一行,落地查事,躬身见人心、见百态。
难题从来不是祸,是破局的路。
“收拾行装,明日启程。”
一日休整,安顿府中事务,嘱托顾言留守京中照看产业,我只带晚青与两名可靠护卫,轻车简从,离京南下。
一路舟车颠簸,远离京华繁华。
越往南河深处走,地势越偏,村镇稀疏,风土粗粝。春日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江边湿冷的风,卷着尘土扑面。
三日之后,车马踏入远州地界。
此地依山傍水,河道纵横,本是漕运要道、粮产丰饶之地,可入目所见,全然不是富庶模样。
田间农户衣衫陈旧,面色憔悴,村镇街巷冷清萧条,州县城墙老旧斑驳,处处透着压抑与贫瘠。
三年官粮失窃案,丢失的是朝廷下发的赈灾存粮。
本该救济灾民、安稳民生的粮草凭空消失,州县年年含糊报备,只推说是漕运损耗、江水受潮、粮霉作废。
可三年损耗数额巨大,数目离谱,任谁都知其中有鬼,只是无人能撕开这层遮羞布。
初入远州府城,地方官员早早列队迎在城外。
知州、通判、县衙大小官员,尽数到场,礼数做足,恭敬热忱,满口称颂郡主亲赴劳苦、体恤民生。
一张张笑脸温和恭顺,眼底却藏着刻意的疏离与观望。
他们心里清楚,我是京中来的巡查郡主,是来翻他们旧账的人。
面上无懈可击,底下早已铁板一块。
入府安顿后,当日下午,我便调阅三年粮案全部卷宗。
卷宗厚厚一叠,记录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损耗、每一次报备、每一回核查,都写得滴水不漏。
可越是完美,越是虚假。
所有关键节点、漕运交接、粮仓值守、当夜巡防人证,要么记录模糊带过,要么是人证早已调离、病故、失踪。
三年时间,足够他们抹掉所有细碎线索,抹平所有破绽。
晚青翻看卷宗良久,低声道:“所有活口线索都断了,看起来,根本无从下手。”
我指尖划过纸页上陈旧的笔墨,淡淡道:“越是天衣无缝,越说明层层有人遮掩。真正的破绽,从来不在纸上。”
纸上的案子是人写的,底下的人心才是真的。
次日一早,我不带官员随行,只带晚青一人,微服出城,去往当年失窃粮船停靠的江边旧渡。
旧渡荒废许久,石阶长青苔,江岸风大,江水滔滔拍岸,空旷冷清。
三年前那批赈灾粮,便是在此处连夜转船,之后凭空失踪。
江岸无人值守,只有零星几个闲散苦力、拾柴百姓,三三两两散落各处。
我沿着江岸石阶缓步巡查,细看码头桩痕、旧仓残迹,试图寻出一丝当年遗留的蛛丝马迹。
行至渡口最深处的废弃仓房旁时,巷口阴影里,立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褐,衣料陈旧,沾着尘土,身形挺拔修长,脊背笔直,与周遭散漫疲沓的乡民全然不同。
他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截干燥枯枝,垂眸看着地面,神色冷淡安静。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清俊利落,轮廓极深,只是肤色偏冷白,气质疏离,带着一种久居底层、惯于沉默观望的冷硬。
他像是长期混迹市井江岸,满身烟火粗砺气,又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沉敛骨相。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目光淡淡扫过我与晚青,不惊、不诧、不讨好、不避让,平静无波,随即收回视线,再度垂眸,仿佛我们只是路过的寻常路人。
寻常江岸苦力,不该有这般沉敛定力。
京中娇养公子,又绝不会落身这荒僻江渡。
我心头微留一丝浅疑,却并未多问,亦未多驻足。
此地人人陌生,各有活法,各有来路。
远州之大,藏污纳垢,藏私藏鬼,自然也藏着隐姓埋名、不愿露面的人。
我专心查看仓房锁痕与江岸旧迹,转身离去。
全程两两陌路,互不相识,无交集,无对话,无牵扯。
我不知他是谁。
他亦不知我从何来、为何而来。
江岸风急,吹乱江上水波。
远州尘封三年的贪腐旧案刚刚掀开一角,尘埃之下,藏着的隐秘、冤屈、错换、博弈,才刚刚浮出一丝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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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远州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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