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失其所爱

魔渊底的玄冰窟,是连魔族都不敢踏足的绝地。

这里的风不是风,刮在皮肤上,像刀子般能生生割开一道血痕;这里的冰也不是冰,而是万年不化,冰芯里封着无数仙魔的残魂,日夜哀嚎。

如今苏清鸢的月白华裙,早已不复云渺仙宗的清贵模样。

肩头的布料被魔渊的罡风撕裂,露出的肌肤上凝着暗紫色的血痂,裙摆上沾了厚厚的冰屑与斑驳的血迹,她素日挽得一丝不苟的流云髻散了大半,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脸色白得像这雪地,唯有一双杏眼,依旧亮得如寒星,死死盯着冰窟中央的黑曜石台。

项苍护在她身前,顶着罡风,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剑。

玄剑“破夜”死死钉在地面,剑刃没入玄冰三寸,剑身原本如墨玉般温润的纹路,此刻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冒着黑气,显然,魔渊的凶戾之气已经侵入了剑骨。

项苍玄色劲装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缓缓渗出来,浸湿了衣襟,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阿苍,我们到了。”

清鸢气喘吁吁的说道。

两人并肩闯过魔渊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的魔军营地,到机关密布的魔族圣殿,再到这深不见底的玄冰窟,手上沾的魔血早已数不清,身上的伤层层叠叠。

只因得到妖族传来的情报,魔族圣地藏着仙骨,可他们谁也没想到,仙骨竟藏在这样一处绝地。

黑曜石台悬浮在冰窟中央,台基由千年玄铁铸就,刻满了繁琐的上古魔纹,那些魔纹正缓缓流淌着幽紫色的光芒,像是活物。而台中央,那截被他们豁出性命寻找的仙骨,正静静悬浮着。

那不是完整的骨骼,只是一截尺长的仙椎骨,通体莹白如羊脂白玉,骨骼的纹路间,有流光缓缓游走,仿佛带着混沌的、古老的气息,时间悠久。

仙骨之威,铺天盖地。

仅仅是靠近,苏清鸢便觉得丹田内的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运转滞涩;

项苍则更甚,他体内本就有妖血的隐患,此刻被仙骨的气息一激,妖血竟开始疯狂翻涌,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条火蛇在钻,疼得他眉头紧皱,玄眸中渐渐染上了血丝。

可苏清鸢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仙骨上。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黑曜石台边缘的一行血字上。

“仙骨非骨,魔心非心,得之者,失其所爱。”

十三个字,字字如刀,劈在她的心上。

“清鸢,小心。”

项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吃惊。他的目光也落在那行血字上,可让他生疑的,不是血字的内容,而是那字迹。

这字体纤细,笔锋带着女子的柔婉,像极了他幼年时,母亲在他的项链上,刻下“阿苍平安”时的笔迹。

他的母亲,玄月夫人,那个在他五岁时便撒手人寰的女人,那个他只记得温柔眉眼的女人,竟会在这魔渊底的玄冰窟,留下这样一行血字?

项苍的脑海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

“这字迹……”苏清鸢也察觉到了不对,转头看向项苍,却见他脸色惨白,玄眸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阿苍,你认识?”

项苍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仙骨那股诡异的力量彻底牵引。

那力量像是有生命,正顺着“破夜”剑的裂纹,一点点侵入他的经脉,与他体内的妖血相互呼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吞噬,耳边响起无数道蛊惑的声音,有的是魔渊残魂的尖啸,有的是母亲温柔的低语,还有的,是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在喊着:“归位……归位……”

“阿苍!”

苏清鸢见他眼神涣散,心知不好。她知道项苍的妖血容易被魔气激发走火入魔,若是被仙骨的力量彻底引动,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她不再犹豫,凝起一缕莹白的灵力,那是云渺仙宗的清心诀灵力,能压制魔性,也能试探仙骨的虚实。

她踮起脚尖,越过项苍的肩头,朝着那截仙椎骨缓缓伸去……

可就在她的手指,距离仙骨仅有三寸之时——

轰!

玄冰窟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整个冰窟的玄冰墙面,瞬间裂开无数道缝隙,黑色的寒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像是地狱打开了闸门。

黑曜石台更是不堪,台基上的魔纹突然暴涨,幽紫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台中央的仙骨,竟也开始剧烈颤动,原本莹白的骨骼,瞬间被幽紫光晕彻底笼罩!

咔嚓——

黑曜石台的正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缝隙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浓稠的幽紫色雾气,雾气刚一涌出,便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有男有女,有仙有魔,个个面目狰狞,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啸,朝着苏清鸢和项苍疯狂扑来!

“这不是仙骨的力量!”

苏清鸢脸色骤变,清心诀灵力瞬间暴涨,化作一道莹白的光盾,挡在两人身前。

那些人脸撞在光盾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黑烟消散,可紧接着,又有更多的人脸涌了上来,源源不断。

假骨!

这截悬浮在黑曜石台上的,根本不是什么仙骨,而是一枚用来镇压魔渊凶戾之气的“伪骨”!

它的作用,从来不是让人寻找,而是用来引诱贪婪之人,触发冰窟下的封印,释放出被镇压了万年的魔渊主魂!

“我们中计了!”苏清鸢咬牙,光盾在无数人脸的撞击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纹,“阿苍,我们走!这东西不能碰!”

可她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苏清鸢回头,心脏骤然骤停。

项苍的状态,已经彻底失控。

他的玄眸,此刻已经完全被幽紫色的光芒占据,原本清明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暴戾。

他体内的妖力,正在不受控制地暴涨,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得他经脉欲裂。“破夜”剑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剑柄,剑身在玄冰地面上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像是随时都会碎成粉末。

项苍的意识,已经被魔渊主魂的力量,吞噬了。

“阿苍?”苏清鸢心中焦急,她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胳膊,“你醒醒!我是清鸢啊!”

可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项苍衣袖的那一刻,

项苍突然动了。

他猛地转身,玄剑“破夜”被他一把拔出,剑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朝着苏清鸢狠狠劈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留手。

这是被魔性彻底操控的一剑,凝聚了他体内所有的妖血之力,剑风所过之处,玄冰地面被劈出一道深沟,那些扑来的人脸雾气,瞬间被剑风绞成齑粉。

苏清鸢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对自己动手。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人脸雾气上,都在唤醒项苍上,根本没有设防。

更何况,以她此刻的状态,就算设防,也挡不住这一剑。

噗——

剑刃,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从左肩下,斜斜刺入,穿透了肺腑,从右肋下穿出。

莹白的剑刃,瞬间被染成了鲜红色。

苏清鸢的身体,猛地一顿。

她低头,看着那柄熟悉的玄剑,看着剑身上沾染的、属于自己的鲜血,又抬头,看向项苍。

项苍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暴戾与空洞。他的手,还死死握着剑柄,剑刃还在往她的胸口深处,又推进了半寸。

“阿苍……”

苏清鸢的声音,越来越弱,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玄冰地面上,与项苍之前滴下的血,融在了一起。

她的月白华裙,彻底被鲜血浸透,那抹红,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碎。

项苍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鸢胸口的剑刃上,落在她嘴角的鲜血上,落在她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杏眼里。

那双眼,曾经那么亮,那么温柔,总是含着笑意看着他。

可现在,那眼里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清……清鸢?”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魔性的蛊惑,在这一刻,像是被这抹鲜血惊醒,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项苍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我刺了你?”

他猛地拔出剑刃。

又是噗的一声。

鲜血,如喷泉般从苏清鸢的胸口喷涌而出,溅了项苍一脸。

温热的血,落在他冰冷的脸上,像是一道滚烫的烙印,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苏清鸢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

项苍眼疾手快,扔掉玄剑,一把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冷得像玄冰。

“清鸢!清鸢!”项苍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慌乱,如此嘶哑,他用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被魔控制了……清鸢,你撑住!撑住!”

苏清鸢靠在他的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

剑刃刺穿了她的肺腑,震碎了她的丹田,更重要的是,那剑上沾染了魔渊的凶戾之气,正在顺着她的经脉,一点点吞噬她的生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阿苍……”她抬起手,用最后的力气,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沾着自己的血,也沾着他的泪,“我不怪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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