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难安

殷纵看出乌陵晖回来时并不十分高兴。她身上已经穿着平日在议事帐中的常服,但从靴子上的泥土和枯草,殷纵能猜到她白日应该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回来先去了议事帐处理了当日的事务,才回到寝帐。

倒是勤政。殷纵想。决定今天尽量不去触她的霉头。

膳奴和侍女们早就备好了晚膳,仍然是经常见到的那种软饼、奶制的酥酪、坚果和牛羊肉炖在一起的烩菜,还有一些烤制的肋排。殷纵坐在她侧面右手边,低下目光,挺直身体,无声地进食。自从乌陵晖那日说了那些半是恐吓半是强留的话,殷纵这几日彻底被留在了寝帐中,形同软禁,不可离开半步。

殷纵看着她吃饭。论年纪,她的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太多,或许是五岁,或许是六岁。殷纵不知道她和高澄谁年长些。眉眼深邃,鼻峰高挺,垂下视线时,睫毛的弧度很醒目。但眉骨、颧骨与下颚的轮廓硬朗,皮肉紧致,头发梳了几缕发辫垂在胸前,发丝浓密。手指掰开羊骨,像掰开软饼一样轻而易举,手臂上的肌肉紧紧贴合着骨骼,手骨粗壮,手指修长。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生命成长到盛年的强健。

这个人想将自己留下,便那样轻而易举地、毫不挂怀地说了出来。殷纵不知道是她对此事胸有成竹还是性格坦然、天生如此,好像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什么东西,是一块乳酪饼,从高澄的盘子里拿到了她的盘子里。

殷纵也不知道她到底看上自己什么。论姿色,自己当然比不过那些胡姬,丝路上多的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只要她想要,邺城的高门大户也乐意用中原乌发雪肤的侍女换取西域珍稀的宝石和象牙。论能力,殷纵还没有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在高澄帐下写文书、抓贪贿的微末才能,能使得一个塞外的叶护如此青睐,不惜在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时,冒着与东魏闹翻的风险强留自己。

殷纵想,可能只是这只狮子捉到了一只老鼠,便放在掌中把玩,等着这只老鼠的呼救声引来更多的猎物。

塞外的吃食比中原油更重,盐也重。殷纵咀嚼的速度很快慢了下来,放下筷子。乌陵晖早已吃完了,正用侍女奉上的巾子擦手。桌上的烩菜还剩下半许,饼还有几张,烤肉剩得多些。

“阿诺。”乌陵晖唤道,一个圆脸的侍女随即迎上来,“碗里的炖肉你们拿去分了,余下的乳酪饼和烤肉分给今日当值的侍卫。今夜风大,再每人添一碗热奶茶。”

侍女应“是”,喜滋滋地招呼同伴将桌上的膳食撤下去。烤肉还是热的,端到寒冷的夜风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东魏宫中,大人们也有将吃不完的饭菜分享给官吏、侍女和宦官的习惯。殷纵做高澄少时侍读的时候接受过不少,有时已经用过了饭,宦官带着餐盒来到,毕竟是主君赏下的餐食,还得硬着头皮再吃一顿。至于几经辗转分到侍女和宦官那里的,早成了残羹冷炙,不比喂马的饭菜好多少。

没见过主君亲口赏给侍女下人,也没见过直接从主君的桌上端下去、即刻间便分食掉的。

殷纵觉得乌陵晖或许不是一个很难说话的人,便又尝试着开口:“叶护还是给我换一间帐子。”

“怎么?这里住着不舒服?”乌陵晖回绝得很干脆。

“下官住在这里,对下官的名誉、叶护的名誉都不好。”殷纵说。

乌陵晖语气更带上了一份诧异,抬头问她:“什么名誉?”

殷纵不知道在塞外有没有瓜田李下的俗语。自己与她并不能说是孤男寡女,但是首领与囚徒日日共处一室,还是寝帐,总让人坐立难安。

尤其是有时,乌陵晖在自己寝帐中的穿衣很难称之为得体。

白日骑马出去跑了太远,饭后乌陵晖便吩咐沐浴。殷纵看到侍女端着热水进来时,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原先坐在自己的矮榻上,听见热水倒进木桶的声音,不由得往后坐了坐,离声音的来源处更远一些。乌陵晖给她的伤药虽然有些刺激,但药性很好,腰腹上的伤口已经再次结痂。坐着站着,只要不是动作太大太急,日常活动可以算作无碍。

乌陵晖走到寝帐另一边,脱下外衣放在旁边,走进热水沐浴。

所幸这间帐篷够大,中间有帷幔和屏风隔挡。殷纵不回头,看不见那边的光景,但能嗅到空气中的水汽和西域香料一种带有木质香气又有清凉感的味道。

沐浴后,乌陵晖从那边走过来,裹着一件素色的长袍,坐到案前,继续翻文书。

殷纵没法不看见她的腿。素色长袍的下摆只到小腿肚,中间系腰带,下摆又在膝盖上方岔开,膝盖以下的双腿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修长笔直,结实有力,脚掌**踩在寸许深的厚毯上。

殷纵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

自己这是怎么了?殷纵对自己说。或许是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的中原教养在胸中激荡。邺城夏日炎热,也常有女子穿着轻纱,袒露着手臂和肩膀,但双膝和大腿是万万不会露出来的。

果然是蛮族没这么多讲究。殷纵心想。自己总不能去让乌陵晖将衣服穿好——自己只是一个俘虏,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乌陵晖在自家地盘自家榻边怎么穿,更是她自己的事。

殷纵没注意到乌陵晖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乌陵晖站起来向她走过来。

殷纵抬头时,乌陵晖身高投下的阴影已经几乎到了她面前,这样高的身高站在身前很有压迫感。殷纵吃了一惊。乌陵晖抬起手去碰她的脸,殷纵猛地躲开。所幸乌陵晖只是伸手捞了一下,并不是打定主意要触碰。

“你热吗?”乌陵晖没有说破。她开始更加觉得这个像小鸟一样一惊一乍的东魏舍人有些意思。

“是有些热。”殷纵立刻接上了她的话,借坡下驴。借着烛光,她竟然发现乌陵晖的唇角微微有些上扬。

“一整日坐在这张榻上不累吗?”乌陵晖说。

殷纵说:“我也出不去。”说实话,她并不敢在这间寝帐中多走动,生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文书,便更走不掉了。

乌陵晖回身离开,回到那张桌子边。

殷纵发现她并不是离开,只是到那张桌子上拿来了两本书,放在殷纵面前。书的分量不轻,殷纵感到自己身下的软榻在书落下的片刻微微下陷。仔细看,竟然是两本《太史公记》。

“你会汉文,也会写鲜卑文。若你在帐中觉得没有事情干,便从今日起替我翻译这两本书。案上的纸笔你可以去用。”乌陵晖说,“如此外人说起来,便不是我在帐中白养了一个东魏的闲人。”

“叶护翻译这个做什么?”殷纵问道,但仍然不自禁地拿起书,指腹抚摸着纸张。她注意到书页上有一个深褐色的小点,可能是血。但在这帐中许多日,这书是她唯一见到的同胞。

“这你不用问。”乌陵晖说。

殷纵也说:“译不了。”轻轻将书扔在榻上。

“只是一本史书,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东西。”乌陵晖说,“难不成你会觉得我想从你翻译的这本书里窃得什么东魏的机密。”

“当年李陵被俘在匈奴,有谣言称他为匈奴练兵,传回汉朝,满门被戮。”

殷纵说,“李陵尚且有后世为他喊一个冤字。我若为叶护译书,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殷纵拒绝时神情冷冷的,当日在城墙下那一眼感受到的清冽和不驯,又明显在她身上浮现出来。乌陵晖并不生气,微笑道:“那等你回到东魏,你便去告诉高澄。你在我寝帐中一个多月,几十个日夜,每日端坐冥想,什么事都没有做过。”

乌陵晖说,“高澄或许信,但你觉得朝野会不会信?”

殷纵一时没有回答,却觉得手心出了些汗。

“那时候你会觉得,如果能拿出一本汉文翻译成鲜卑文的史书作为证据,证明你在我帐中只是替我译书,这个选择并不太差。”乌陵晖说,“我也不介意在东魏使者面前替你作证。”

“你!”殷纵怒道,但中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她说的有道理。自己在她寝帐中便已经让人猜测纷纷,柔然与东魏在台面上仍然交好,自己未必全然不可能回去。若真有一天乌陵晖真的将自己放归,自己空口白牙说什么事都没有做过,接受了月余的款待,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高澄本就多疑,御下严厉,自己的处境只怕是非常不妙。

“但我有条件。”殷纵说,“你这是在软禁我。你既然不愿意让我搬离寝帐,那我要出去透气。”

不管她答不答应,在退一步的同时,再谈一个条件,是殷纵这十年来在东魏高澄霸府上那些大人那里学来的。

没想到乌陵晖说:“可以。”

乌陵晖将她扔下的书拿起,再次摁在她面前,敲了敲书册:“如果你耍滑头,我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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