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威压

一直到次日中午,殷纵还在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儿。

她确实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危险。乌陵晖眼中那一刹那的寒意,绝不是她臆想或眼花。她跪了下去,却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发难。

乌陵晖开口时语气中的从容和稳定,与殷纵以前听过的她说过每一句话没有任何区别。

“做什么?起来。”她反而在问自己。

殷纵抬头看她,她的目光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看不见任何不妥。

乌陵晖反而给她推了盏茶,说很好,若是你那张矮榻坐得难受,我不在时,你可以坐到我桌案这里来。

不,殷纵在心里说。自己绝没有看错。

她不是坚信自己的眼睛,而是她的身体在同时感觉到了寒意,她的每一寸神经都在示警。好像一只在草地上安然吃草的羊,看见了猛兽于林间的一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以至于紧接着的事,殷纵懊恼得恨不得忘记。自己竟然跪了下来,自己竟然向乌陵晖跪了下来。

自己身体在那一刻不由自主的反应,在从昨夜到此时的许多个时辰里,殷纵已经想明白了缘由。这种站在案边递上纸张的姿态,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上位者的威压,这种一人站一人坐的场景——她的身体在那一刻以为面对的是高澄。

渤海王府九年,伴君如伴虎。殷纵忠于高澄,也畏惧高澄。整个渤海王府,没有人不畏惧他。

殷纵拿着笔,却没有在写字。

她回想自己站起来,乌陵晖的表情淡淡的,但殷纵知道她一定完全看在了眼里,并记在了心里:原来自己的不驯并不是无懈可击。

但殷纵始终不明白,自己那一瞬间看到的寒意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又顷刻消失不见。

乌陵晖再次召见了房枝,一起来的还有贺兰陵。

此时不是议事的时辰,议事帐中空荡荡的。乌陵晖坐在案后,将拇指上的扳指取在掌中拨动,面前放着一盏快凉了的茶。房枝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贺兰陵与她统管外交,职位低一些,站在她身后。房枝看见乌陵晖面前摆着一叠字纸。

“你看看。”乌陵晖示意房枝看那叠字纸。贺兰陵便上前将书稿取下,呈给房枝。

“这就是我帐中扣下的那个东魏舍人,六日里译成的书稿。”乌陵晖说,“换了你们要多久?”

房枝翻看着书稿没有作声。

乌陵晖道:“十五日够吗?”

房枝的脸色不太好看,将书稿递给身后的贺兰陵。贺兰陵翻了翻,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个东魏舍人被俘在此,命悬一线,叶护吩咐下去的事情,岂敢怠慢。我们抓来的那些读书人,虽然给了他们工钱,却也是心不甘情不愿。”贺兰陵低头总结道,“确实无法相较。”

远不止如此。房枝心里知道。

那些繁华城中饱读诗书的文人,哪个会在边境徘徊,又被他们抓住?所谓读书人,不过是些认字的奴仆、四处流窜兜售**的贩子,和小时候念过书的逃犯。早上睡到三竿,晚上嚷嚷着看不见,房枝把要翻译的书籍分发给他们,有的写得快,有的写得慢,写得快的先拿了后几卷,写得慢的还在前一卷上磨蹭,没过几日就乱套了。

更兼翻译成的鲜卑文错漏百出,前言不搭后语。房枝拿来自己一本本修正,才敢呈给乌陵晖看。

乌陵晖瞪了贺兰陵一眼,贺兰陵立刻噤了声。房枝自知理亏,站起来,走到中间,单膝跪地请罪:“房枝惭愧。回去后我立刻再去抓几个——”

乌陵晖说:“别抓了。”

“去找几个正经的成规模的书商,别吓唬人家。”

乌陵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叹口气,“给他们金银,说要买鲜卑文的典籍。他们想挣这钱,自会找人翻译。至于你手下的那些人,留下可用的专门负责刊误便是。刊误花费的工钱,从给书商的报酬里扣。”

殷纵在镜子边解开衣带,端详肋下的伤痕。那日在城墙上受的刀伤结成了血痂,边缘已经开始脱落,露出紧绷着的新生的皮肉。自从被关在乌陵晖寝帐中,伤口愈合的速度快了许多,脸色也好了些。

外头是滴水成冰的寒冬,寝帐里却时刻是暖和的。乌陵晖有时召她同食,她便能吃上很好的肉奶。乌陵晖不回来的时候,侍女按照侍从的标准给她准备食物,也能吃到肉馅饼和奶茶。

也许是乌陵晖想用这种方式软化自己瓦解自己。但殷纵想起乌陵晖手臂上贴着臂骨的肌肉,站在那里侧头看她时的身量。自己至少也得恢复气力才能继续与她抗争。

晚上的时候,乌陵晖令侍女取了壶酒过来。殷纵坐在侧边,已经接近半饱,放下竹筷,心中隐隐有些警惕。

酒壶一倾斜,奇异的酒香立刻四溢开来,倒在银杯中折射出一种绛红的色彩,比北朝的酒更加艳丽、妖异。

这酒应该挺贵的。殷纵想。她在北朝时见过权贵饮用这种红色的酒,听说产自西域,用葡萄酿成。但殷纵不是贪杯之人,此刻更不敢喝。

却是怕什么来什么。

桌上放了两只银杯,侍女斟满了一杯,恭敬地递给乌陵晖,又在乌陵晖的示意下将第二杯倒满。

殷纵站起来:“叶护,我不能喝。”

乌陵晖微微侧头看她,将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手还拿着酒盏随意放在桌上,侍女又将她手中的酒盏注满。

乌陵晖注视着她,好像在等她。殷纵没有动。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乌陵晖和颜道,“我已先喝了。你知道,拒绝这杯酒是什么意思?”

拒绝赐酒,也就是不信任,不归顺,不相为谋。

殷纵说:“下官旧伤未愈,不宜饮酒。望叶护体恤。”

乌陵晖毫不留情地揭穿她:“你的伤早就不碍事了。”

殷纵微微皱眉,盯着那酒。帐中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她拿不准乌陵晖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这里一个多月,每日在乌陵晖起身时惊醒,坐在矮榻上看着她穿衣洗漱、走出寝帐,又在夜里同一张桌子吃饭,她对乌陵晖已经有些熟悉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卧在自己的矮榻上,侧着身子,无声地睁开眼睛,向宽大的主榻那里望。

夜深时寝帐中是朦胧的,中央的炭火散发着微微的红光,主榻与矮榻之间隔着相当的距离,又垂着帷幔。殷纵只能隐隐看到主榻上被褥包裹着人体的轮廓,如一道潜藏的山脉。

殷纵知道乌陵晖正睡在那里。这个执掌生杀、俊美威仪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女人,正如同这片大地上深夜里无数的生灵一样,沉浸在无感无知的睡眠中。她也会疲惫,也会沉睡。

殷纵决定先顺着她的意思。她伸出手端过那只银盏,银盏的重量不重,但斟满了酒,需要手指微微用力才能维持重心不偏移。端到唇边小口饮了一口,这酒入口是微甜的,但酒味很浓。殷纵咽下去,感到唇舌呼吸间都浸染上酒气。

殷纵将酒盏放回桌上。乌陵晖露出一两分满意的神色,又爽快地饮下了自己杯中的酒,对殷纵说:“喝完。”

“叶护。”到了此时,殷纵不得不开口,“我虽然身在这里,但我还是大魏的舍人。幸得叶护善待,取得衣食生存所需已经足够,实在不便再陪叶护饮酒。”

乌陵晖却不想听她这些官方推辞的话语,端起她的那只酒盏,银杯在乌陵晖手中显得更加小巧。乌陵晖不看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昨日见了东魏的使者,想听吗?”

殷纵的双眼微微睁大,这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消息。

“那就喝。”乌陵晖抬眼,单手将酒盏往她面前一递,没有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殷纵缓缓伸手接过酒盏,不再犹豫,一饮而尽。

她应当是不常饮酒的人,这一盏酒喝得急,明明是葡萄美酒,入口却不像是在品酒,反像是在饮鸩自尽一般决绝。一杯下去,眼眶周围被激出微红,眉心却拧起,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盯着乌陵晖。

她这张脸白皙细腻,下颚清瘦,鼻秀挺,有着江南水乡的神采、寒台鹤影的清绝。只有双眉眉峰,好似莲叶层叠中一人背身仗剑,破坏了如诗如画的和谐,却增添了三分锐气,竟比沉溺人心的全然温软更胜一筹。只不过那剑也是一道窄刃。

这脸是好看的,尤其是咬牙切齿的时候。人以为要在这张脸上看到委屈,却看到的只有不驯和刚强,好像当车的螳螂、填海的精卫,有人嘲笑,也有人觉得着迷。

“二百匹绢赎你,三千五百匹绢买马,这是你们渤海王世子提出的价格。”乌陵晖也不屑于骗她,“普通货物二十五抽一,盐茶二十抽一,铜铁十抽一,为期五年,购买战马的钱一次性付清,这是我的价格。”

殷纵连忙追问:“什么意思?”

在这寝帐里这么久,乌陵晖没见过她比此时更加紧张、雀跃。眸中的怒火在一瞬间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光亮。

她忽然不想回答了。

“没什么意思,没谈妥。”乌陵晖简单道。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示意她将酒杯拿来,说:“喝。”

这是最后一杯,不能再喝了。殷纵心想。乌陵晖酒量很好,这两杯酒在她脸上看不到任何微醉的痕迹,她自己就绝不能先醉,那样太危险了。更何况自己还在塞外,还在柔然的领土里,必须保证神智的清明。

殷纵端上银杯,乌陵晖也不等侍女来斟酒,自己提起酒壶为她倒满。

殷纵一口闷下,压着翻涌而上的酒意,等待着乌陵晖开口,急切的想要知道谈判的其他细节。

乌陵晖没开口,也看出了她的期待。

“再喝一杯。”乌陵晖说。

殷纵说:“我不能再喝了,叶护,您还没回答我。”

乌陵晖突然站了起来。一手拿起酒壶,一手握住她手中的酒盏,同时也握住了她抓着酒盏的手指,稳住那只银杯,在殷纵瞳孔巨震的目光中,为她倒上酒液。

殷纵大惊,剧烈地挣扎起来,努力想抽回自己的手指。

饶是乌陵晖力气很大,这种挣扎间酒盏也不禁偏移,只倒上了半杯,剩下半杯都洒出来,落在地毯上,也溅上了二人的衣袍。

“放手!”殷纵慌张中喊道,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仓皇后退两步,胸口呼吸起伏,又惊又怒地看向乌陵晖。

乌陵晖在她抽出手的瞬间也松了手,银杯失去了握力,掉落在地滚在一旁,更多的酒洒上了地毯,浸染开来。

两人都站着,相隔好几步的距离,好像在对峙。乌陵晖的脸色很阴沉,殷纵的脸色也不好看。

侍女听见响声,围拢过来,看见地上的酒杯,看见两人的姿态,都被吓住了,谁都不敢上前。

殷纵低头看到躺在地毯上的银杯,看到鲜红的美酒将厚软的地毯浸染得更加斑驳,目光又挪到乌陵晖白袍下摆处的酒渍。两国微妙的大局,为人俘虏的困境,赎归的事情还在谈,还有希望,她立刻逼自己冷静下来,试图找补挽回局面:“我可以拿去洗……”

乌陵晖后退一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鹰视着她,声音比钢铁寒冷:“跪下,擦干净。”

殷纵伸手将要蹲下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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