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穿过拒马向外头走。
今天天气很好,夜晚也会是一个无风无雪的朗夜。自己奉命看守的那位殷舍人,这几日忽然提出,她为东魏渤海王高欢抄写了一些经文,需要到河流边焚化祭拜。叶护的吩咐是关着她,但这是与服丧相关的需求,叶护也未必不允许。
“我身上穿着麻衣,出去恐怕引人侧目,招来议论。若叶护允许,我可以在傍晚前去。”殷纵说,通情达理地提出了退让。
卫兵挠挠头,把她的请求转述汇报给乌陵晖。殷纵很少提出什么要求,乌陵晖同意了。
但意料之中的,从自己一踏出帐门,那个卫兵便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殷纵动身时夜幕已经降下来了。夜色越深,弯月便越清晰,如薄冰打制的半弧,挂在苍穹的东边。遥远的地方有人举着火把巡逻,但更多的牧人都已归家歇息,周身四围只听得见低低的风声,身后那个卫兵的牛皮靴踩在冻土上踩碎了冰壳的脆声。
殷纵也向东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能看见月色洒在河面上的银光。塞外少有中原那种很深的河,所谓河不过是浅浅的水滩,在这严冬之中,河面冻成了厚厚的冰层。被人或马脚印踩过的地方粗糙模糊,在月光下看雾蒙蒙的,而远些的地方,便平滑明亮得像一面明镜。
借着这弯月的月光,殷纵望见了那日乌陵晖祭祀时所用的圆形石阵。卵石和石块堆积构成的圆圈依然是那一日的样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宛如大地上层层的项链。中央那高台还在,上面竖着三根高高的木杆。木杆上挂着的牛头和马头也没有取下,在这严寒的塞外,竟没有腐烂,而是日复一日被风干,高高悬在上头。殷纵路过其下时抬头望,背着月光,那三个兽头是黑乎乎的剪影,看不清楚,却形状狰狞可怖。
塞外的风俗,若是砍了敌人的脑袋,也会挂在木杆上。殷纵忽然想到。把死罪的人头高高悬挂,来威慑四方,彰显首领权威的不容侵犯。
会不会有那样一日,自己的头颅也高高悬在上面。殷纵没由来得想到。
不,殷纵低头去看清脚下的路,何必想那样不吉利的事情。
夜晚的空气很冷,每一分裸露在外触到空气的皮肤都像在刺骨的冰水中浸着。
到了这个地方,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声了。两条河流在石子圈的不远处交汇。三根木杆立在身后,头上挂着明月,背后跟着那个年轻的、穿着甲配着刀的卫兵。
石子圆圈,三根木柱,一弯明月。
殷纵问士兵要火石,将原先抄好的一叠经文从怀中取出来。
河的这一边,因为之前举办祭祀,枯草已经被剃过,一茬一茬扎在地上。而另一岸则长着很长的草,浅处扫到膝弯,高的能到腰侧,在月下的微风中轻轻荡漾。
“我到对岸去烧,”殷纵说,“离这里远一点,免得冒犯了你们祭祀的圣地。”
殷纵早便注意到,普通的百姓牧民平日来往都会小心地避开石子圈,好像这里还保存着什么神秘的力量。
卫兵点点头。
“你便坐在这里休息吧,夜深了。”殷纵又说,“我在对岸,不会走远,不会离开你的视线。”
卫兵也困倦,巴不得坐下来休息。在他眼里殷纵这南人女子说话温柔,又善解人意。卫兵很容易地同意了。
殷纵便向河对岸走去,提起衣摆,走过封冻的河面,走进生长着野草的对岸。回头看,卫兵已然在河滩上坐下了,远远地望着自己。殷纵寻出一块平坦的空地,用手拔去地上的野草,清理出可以生火的空间,然后用拔出的那些野草为燃料,蹲下,敲打火石。
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焰立刻在深夜中绽开。
温度太低,这火也烧不旺,如同从地上绽开一朵莲花。殷纵取出两张经文,火蛇触到纸张,立刻攀上来,咬出半圆形的焦黑。
是佛家慈悲的偈语,是冰片中药防腐浸出香味的墨汁,是千百次捶打晾晒加工而成的纸张,还是少年人拳拳的孺慕、异乡人赤忱的忠诚,一只清瘦的手花费了许多时日一字字写就的整齐墨迹,都在这极致的黑夜、极致的冰凉与极致的光明、极致的炙热之间被撕扯吞没。
火光照亮殷纵的脸。火焰中升起袅袅不绝的烟。
对面坐着的士兵好像睡着了。
殷纵尝试着喊他,他不应。再喊,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郊野中回荡,好似水面上禽鸟呼朋引伴的渺渺啼鸣。
月色如水,四野茫茫。殷纵这才站起来。
从不远处及腰深的野草中钻出一个人。这人全身穿着深黑色的短衣,殷纵全身穿着白色的素服。殷纵看他,他向殷纵走过去,好像野鬼靠近了河滩上一只苍白的精怪。
“还以为需要先叫醒你。”那人说,脸上捂着紧紧的面罩,将用剩的迷烟放入怀中。
殷纵说:“我在水边长大,会屏息。”
线人走近河边去看那河对岸沉睡的卫兵,嘲弄地笑了一声,说:“够他睡半个时辰。”
“世子有什么吩咐?”殷纵立刻问他,“蜡烛是怎么送进来的?这太危险了。乌陵晖她……”
“知道殷舍人聪慧,定然能够出来。”线人说,“乌陵晖怎么了?”
殷纵有千言万语堵在心中,不知道怎样说,只能别过头去,说:“务必转告世子,必须要忌惮小心她,她太聪明……太可怕了。”
“我们也有所见识。听闻她英明神武,雷厉风行,”线人说,“不知道殷舍人在她身边多月,依殷舍人看,她比之世子如何?”
殷纵摇头说:“世子天纵之才,励精图治,谋士良将,济济一堂。蛮夷如何能够相较。”
线人将心放回肚子里,没有注意到殷纵的语气其实并没有那么确凿。
到了这个时候,殷纵绷起的心绪,她所有紧张的激动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了。在这冷寂的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自己与对方两个人。
如果自己将要回到东魏,那么高澄与渤海王府等着接人就是。何必又来联系自己?世子派人联系自己,必然是事情有了新变化。
线人这才退后一步将殷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问她:“殷舍人在乌陵晖帐下受了杖责,世子问,殷舍人还好吗?”
“我无碍,”殷纵说,“世子可还康健?渤海王薨逝,世子切勿太过哀损。”
“世子已经袭爵,”线人道,简单将邺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新渤海王、太原公已经牢牢将邺城掌握在了手里。只是舍人身在塞北,世子仁德,心中担忧,这才派我前来探望殷舍人。幸得殷舍人无碍,那么我和世子都可以放心了。”
线人话锋一转:“不过倒是听说乌陵晖颇为欣赏殷舍人,待你不薄。”
殷纵恐二人在这里说话被人看见,与他一同往草深处走。闻言停下了脚步。
“我身上的杖伤犹有痕迹,这便是待我不薄?”
“我不是这个意思,”线人连忙说,解释自己并不是猜忌她,“乌陵晖欣赏善待你,这是殷舍人之幸,也是渤海王府之幸。她本可以治你的死罪,如今看来却更多是小惩大诫,这才有了今日相见的机会。”
“殷舍人可知道乌陵晖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线人说。
他这句话问得奇怪,殷纵反问道:“什么叫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乌陵晖对你有没有逾矩之举?”线人换了个更明白些的说法。
殷纵无言,脑海中想起她触摸自己下唇的画面,直接问道:“她开了什么条件留我?”
线人好像有些纠结该不该与她明说,最终下定决心说:“舍人可知道,世子曾经在西域寻找大宛马多年,始终不可得,愿出价四千匹绢向乌陵晖购马。乌陵晖提出,可以给大魏大宛马种,条件是女官殷纵留下。”
弯月的白光映在地面,又上下折射入殷纵眸中。
这不可能。殷纵感到从脚底窜起凉意,下意识要脱口而出,却又在线人眼中看到,他绝不是在说假话,他此刻也更不可能开玩笑骗自己。
但这不可能。
一匹大宛马,可以将天马的血脉流淌入邺城的健壮牡马,价值无法估量。这并不是说它所值的银绢数量,莫说四千匹绢,这只是柔然和东魏交易时一个落在纸上的价格,普通人哪怕是拿着八千匹绢也无处寻觅。
如同舍人一样的文官,东魏有上千个;如同自己一样的宫中女子,东魏更有无数个。
在听到线人这句话的时候,在听到乌陵晖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殷纵心中就已经知道了,知道了高澄的答案。
但这又怎么不可能呢?
乌陵晖敢与自己打那样的赌,她又如何不是势在必得。
自己一个舍人的年俸不过七十匹。抛却良马的战略价值,可以说乌陵晖几乎是将自己六十年的年俸一次性向东魏结清。
她为什么要这样?自己……又为什么值得这个价格。
殷纵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何处。
天上的弯月那样皎洁那样清晰,但它毕竟挂得太高,尽目力所极也看不清它。天上的月色,地下的河冰,到底哪一片是真正的澄澈,在这黑夜之中,人也辨不清楚。
远处无边的旷野,近处茫茫的野草,人在其中,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得空寂,只觉得惶恐。
“那世子的意思是……”殷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色中比冰更薄,比雪更轻。
“世子想问殷舍人的意思。”
“柔然与东魏盟好,乌陵晖叶护又如此看重你,愿意为你出这样的价格。”
线人说,“说句不该说的,四千匹绢,若是落到个人头上,可以说是令人艳羡的一场富贵了。”
这话说得奇怪,殷纵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
线人继续说:“舍人侍读世子九载,但舍人还年轻,往后多的是施展之处。乌陵晖叶护待殷舍人未必比不上世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殷纵听明白了,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供人竞价、谁出的价高就跟谁走的婢女。”
殷纵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认为我受了乌陵晖两个月的善待,便忘记了在世子身边伴读九年的朝夕,还是你认为四千匹绢可以买我,买我对渤海王府、对大魏的忠诚?”
因为愤怒,因为悲伤,或者因为别的什么,殷纵眼眶有些泛红。她深吸一口气。
“世子若有决断,我遵从不敢有异议。何必以利诱我,劝我自愿求去。”
“得殷舍人此语,世子……渤海王足以放心委以重任。”
线人俯下上身,对她深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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