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的秋日来得比洛阳早，凉风已经卷着枯叶在尔朱荣的府邸前打转。

高欢在亲兵引领下穿过重重院落，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自河阴之变后半年，这是他第一次被召回晋阳。府中侍卫比往日多了数倍，刀甲鲜明，戒备森严。

"高都督到！"

通报声刚落，中堂内便传出尔朱荣洪亮的笑声："六浑来了？快进来！"

堂内灯火通明，尔朱荣踞坐主位，左右分列十余位心腹将领。高欢目光一扫，立刻注意到贺拔岳坐在离尔朱荣最近的位置，正冷眼盯着自己。

"末将拜见明公。"高欢恭敬行礼。

尔朱荣挥手示意他起身："半年不见，六浑在洛阳可好？听说你平定邢杲之乱，只用半月时间？"

高欢谦逊道："全赖明公威名，叛军闻风丧胆。"

贺拔岳突然插话："听闻高都督在洛阳广结朝臣，夜宴不断，倒是比打仗还忙。"

堂内气氛一凝。高欢面色不变，微笑道："贺拔将军远在关中，对洛阳之事竟如此了解，实在令人佩服。不错，末将确与几位大臣有些往来，皆为打探朝中动向，好及时禀报明公。"

尔朱荣捋须大笑："好了好了，六浑办事，我放心得很。"他拍了拍身旁空位，"来，坐这儿。今日有要事相商。"

高欢就座时，与贺拔岳目光相接，两人眼中皆有寒光闪过。

尔朱荣环视众将："天子年幼，国不可久无母仪。我欲将小女英娥嫁与皇上，立为皇后，诸位以为如何？"

堂内众将纷纷称善。高欢注意到贺拔岳眉头微蹙，便率先起身："明公英明！如此既全了君臣之礼，又结秦晋之好。明公为天子岳父，更可名正言顺辅佐朝政。"

尔朱荣大喜："六浑知我！"他转向贺拔岳，"贺拔将军可有异议？"

贺拔岳沉声道："联姻固好，但明公威震天下，已无需借外戚之名。恐朝野非议明公借女固权。"

尔朱荣脸色一沉。高欢立即道："贺拔将军此言差矣。汉高祖有吕后，光武帝有阴后，哪个不是明君贤后？明公嫁女入宫，正是为国着想。"

尔朱荣神色稍霁："六浑所言极是。此事已定，下月便送英娥入京。"

议事毕，尔朱荣独留高欢。烛光下，这位枭雄的面容显出几分疲惫："六浑，贺拔岳近来屡屡与我意见相左，你以为如何？"

高欢斟字酌句："贺拔将军性格刚直，对明公忠心不二。只是...有时过于拘泥礼法，不识变通。"

尔朱荣点头叹息："你二人皆是我左膀右臂，却势同水火。"他突然直视高欢，"若有一日我不在，你以为谁可代我统领众将？"

高欢心头剧震，表面却平静如水："明公何出此言？尔朱氏基业方兴未艾..."

"直说无妨。"尔朱荣打断他。

高欢深吸一口气："若论资历威望，当推贺拔将军；若论谋略变通...末将不敢妄自菲薄。"

尔朱荣凝视高欢良久，突然大笑："好个高六浑！"他拍了拍高欢肩膀，"记住你今天的话。去吧，三日后随我入京送嫁。"

当夜，高欢在客馆辗转难眠。尔朱荣那句问话绝非无的放矢。他披衣起身，唤来亲信段荣："速派人回洛阳告知尉景，暗中联络河阴之变中幸存的朝臣，但务必隐秘。"

三日后，盛大的送嫁队伍从晋阳出发。尔朱英娥年方十六，却已气度不凡。高欢护送途中，曾见她掀开车帘远眺，眼中毫无新嫁娘的羞涩，只有冷静与决然。

"高都督，"少女声音清冷，"听闻你在洛阳颇有人脉？"

高欢恭敬答道："略有些旧交。"

尔朱英娥微微颔首："入宫后，或有借重之处。"

高欢心中一动："娘娘但有差遣，欢必效死力。"

队伍行至孟津，贺拔岳率军前来会合。他冷眼看着高欢与尔朱英娥交谈，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十月丙午，孝庄帝大婚。洛阳城张灯结彩，表面上一派喜庆。高欢站在太极殿外，看着年仅二十岁的皇帝面无表情地完成大礼。当尔朱英娥被引至御前时，孝庄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屈辱，随即恢复恭顺。

"陛下，"尔朱荣声音洪亮，"臣女虽陋，愿侍奉陛下左右。"

孝庄帝微微颔首："爱卿忠君体国，朕心甚慰。今立尔朱氏为后，当共治天下。"

高欢注意到皇帝说"共治天下"时，手指在龙袍下微微发抖。

婚宴上，尔朱荣大醉，当众拍着孝庄帝的肩膀："陛下！老臣为魏室殚精竭虑，今又得为外戚，必当更加尽心！"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孝庄帝强颜欢笑："国丈劳苦功高，朕敬你一杯。"

高欢冷眼旁观，看到贺拔岳站在殿角，目光在皇帝与尔朱荣之间来回扫视，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