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渊换了一双靴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换鞋的理由,他想不清楚。
他可以不去,然后回房间躺下,假装没有听见那句“我等你”。但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快,鞋带系了两道,很紧,像是怕自己反悔。
推开门时。
雪还在下。
沈迟朔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姿态和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肩上的雪更厚了,头发也白了一层。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冲他笑了笑。
那是宋临渊见过的最安静的表情,这么多年来从未注意到的安静。
"过来。"沈迟朔说。
宋临渊走下了台阶。靴子踩进雪里,发出蓬松的、柔软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雪没过他的靴面,凉意从鞋底渗上来。
他走到沈迟朔身边,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湖面。湖边的树挂着雪,枝条被压得微微弯曲,像无数条银白色的弧线垂向水面。湖心还没有结冰,深灰色的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偶尔有一片雪落在水面上,化成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消失。
“冷吗?”沈迟朔问。
“不冷。”宋临渊说。
他说了谎。他冷,但他不想回去。
沈迟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想做什么,又收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硬币——不是银元,是一枚普通的、不值钱的镍币——然后朝湖面远远地弹了出去。
镍币划过一道银灰色的弧线,落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在薄薄的冰层上打了好几个旋,最后停在靠近湖心的位置。
“冰不厚。”沈迟朔说。
“嗯。”
“再过一周就能走人了。”
“走人?”
“滑冰。”沈迟朔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这湖冬天冻实了之后可以滑冰。你来了九年,没滑过吧。”
宋临渊没有回答。
沈迟朔也没有追问。他安静地站在宋临渊身边,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散开,又凝成新的。
他们之间的沉默不是压迫性的,更像一层薄而透明的膜,把两个人裹在同一个空间里。
期待去戳破,却又抗拒面对,任由这层膜越收越紧。
宋临渊发现自己的呼吸正在和沈迟朔的呼吸同步。一呼一吸,白雾同时散开,同时升起。
他意识到了这件事,慌乱地调整了一下节奏,但很快又慢下来了,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同一个频率上。
他恨这种感觉。
他恨自己站在这里,换了鞋推开门走出来,恨自己攥着那枚银元不肯松手,闻到沈迟朔的信息素连心脏跳得快了半拍。
他应该想杀他。
可是他站在这里,站在沈迟朔身边。
“看够了就走吧。”沈迟朔忽然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侧过头,看着宋临渊还站在原地的背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愣着干什么。”
宋临渊转过身来和沈迟朔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很亮,在一片素白中的一双眼睛,让人没法移开视线。
宋临渊忽然很怕看到那双眼睛。
低头快步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在雪地上延伸,一大一小,从梧桐树下一直延伸到门廊前。宋临渊走在后面,看着沈迟朔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靴子的纹路印在雪里,清晰而完整。
他踩进了沈迟朔的脚印里。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方向。他踩进去的时候,脚底的雪被压实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沿着那串脚印走出了七八步。
猛地抬起头,看到沈迟朔已经走上门廊了,正背对着他抖大衣上的雪。
宋临渊慌乱地从那串脚印里跨出来,步子迈得很大,靴子陷进旁边的雪里,没到了脚踝。冰凉的感觉从脚腕漫上来,很冷。
沈迟朔没有回头看他。但他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停了一瞬。
“宋临渊。”
宋临渊站在雪地里,靴子陷在雪里。
“嗯。”
“回去吧,我要一杯热咖啡。”
沈迟朔说完这句话就进屋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宋临渊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看着他留下的、从门廊通往梧桐树又回来的那串脚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面上沾了雪,正在融化。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和泥,走回了屋子里。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指冻得有些僵硬,解开鞋带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他把靴子摆好,鞋尖朝外,和沈迟朔那双沾了雪水的皮鞋并排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两双鞋,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
刚刚泡的第一杯咖啡,已经凉了,被随手倒掉。
咖啡豆在研磨机里被打碎的时候,声音很大,盖过了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把粉末倒进滤纸里,热水慢慢地浇下去,咖啡的香气升腾起来,醇厚而温热。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的时候,沈迟朔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的大衣已经脱了,穿着那件烟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是湿的,雪在室内融化了,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宋临渊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沈迟朔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杯柄的姿势很放松,指节不再泛白,肩膀也松了下来。
宋临渊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端着自己的那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一点点驱散了。
他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湖面上的那枚镍币已经被薄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银灰色的边缘,在灰白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了。湖心那片没有结冰的水面还露着,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沈迟朔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咖啡,安静地喝着。落地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外面的雪景模糊了,变成一片柔和而朦胧的白。
屋子里很暖。暖得让人容易忘记外面有多冷。
宋临渊看着那片被雾气模糊的雪景,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把他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紧紧的,他趴在缝隙边往外看,看到外面在下雪。
他那时候很想出去,很想踩一踩雪,很想用手接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里融化。但他不能。他只能趴在那里看,看到脖子酸了,看到窗帘的缝隙被风吹合上。
现在他可以出去了。
他刚才出去过了。踩了雪,接了雪,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可这终究不是自由,但也许足够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沈迟朔在看什么。
转过头,看了沈迟朔一眼。沈迟朔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里的咖啡杯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宋临渊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他突然感觉这雪应该是温热的。
外面有什么声音。很轻,很远的,但他还是听见了。他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窗边,擦掉玻璃上的雾气往外看。
雪地上多了一些脚印。
不是他们的脚印。那些脚印从树林的方向延伸过来,踩得很深很重,步伐很大,是成年男子的步幅。它们在雪地上画出一条歪斜的线,绕过梧桐树,绕过那棵光秃秃的枝干,朝着湖边的方向去了。
宋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沈迟朔——沈迟朔仍然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咖啡杯还端在手里。
湖面上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薄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爬。
宋临渊看着湖面。那枚镍币开始朝一侧滑动。冰面上多了一道裂纹,细细的,从湖心方向延伸出来,一条黑色的、蠕动的线,在薄冰上缓慢地爬行。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的人影。
从树林的阴影里,一个一个地走出来。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和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什么东西,长条状的,在寂静的雪地里反射着微光。
宋临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迟朔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清明,平静,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惺忪。他看着宋临渊朝自己退过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然后他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冰面开裂的声音,从湖心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升上来,要把整片薄冰都顶碎。
沈迟朔放下了咖啡杯。
“别动。”他说。
他站起来,看向窗外,看向那些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人影,看向湖面上那条正在蔓延的裂纹。
沈迟朔轻轻将宋临渊向后一拉。
窗外,第一声枪响,像一根细针,扎穿了雪天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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