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脾气

永泰三年,官府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

日头毒辣,烈阳把田埂晒得发白,金灿灿的光铺洒在整片水田上。平阳县稻花村里升起袅袅炊烟,不远处稻田里皆是头戴斗笠种稻的农人,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瘦削,眼尾纹路深陷,眉眼带笑,下颌留着细长胡须的老头,挑着扁担顺着小道往田里去。

“清禾,快来歇歇,大正午了吃口饭再干。”老头张罗着簸箩掏出用粗布包着的糙面干粮。

“不忙的,爹。我把这席插齐了再吃。”应声的是位头戴竹帽卷着袖子麻利做活的姑娘。

清禾生得一副好模样,正值桃李芳年。鹅蛋脸带着些许婴儿肥,眼尾微微上挑,深琥珀色的瞳仁醇厚温润,好似沉淀了暖阳的色泽。纵使终日埋头于繁重农活之中,眼底全无倦怠,唯见一身韧劲。柳叶弯眉,鼻梁秀挺,两片薄唇,唇瓣被日头晒得泛着浅粉,下颌线条柔和利落。小巧白净的耳朵藏于斜扎在一侧的麻花髻里,额前散碎的刘海儿被汗水濡湿,有几缕软软贴在光洁的额角。素色交领的粗布衫被汗水浸出深浅不一的印记,将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姿勾勒得分明。

此刻她躬身站在水田里,裤脚高高挽至膝头,半截小腿浸在微凉泥水之中,手握着青青秧苗,动作娴熟利落,弯腰抬手间,一丛丛秧苗在她手下齐齐立在水田中。

“你看看人家老徐就是有福气,闺女长得漂亮不说,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张婆子掐着腰从隔壁田里站起身,擦着脸上的汗说道“老徐,上次跟你说的事有着落了吗?”

徐友田坐在阴凉里尴尬的笑笑,"这事......"

“这事用不着您操心,婶子有闲心顾念我,不如想想谷仓里的庄稼。”清禾忙着手里的活计不忘没好气的驳上一句“下个月又要交粮了,婶子家怕是差不少吧?让我想想是几斗来着?”

张婆子被这么一呛脸上没挂住,不由得嚷嚷起来:“你这丫头不知好,咱们县周家可是乡绅大户,你嫁了周公子,以后吃香喝辣,还用得在这晒煞人的田里出力?那是得把你锦衣玉食供起来的。”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清禾站起身语气里带了些鄙夷“别以为我不知道......”

徐友田眼看两方剑拔弩张的样子赶紧上田里把姑娘拽了出来“好了好了,先吃饭去。”

“爹,你明知道她和那个姓周的......”清禾皱着眉头显然非常不忿。

周家在平阳县是屈指可数的乡绅大户。周卓是周家大公子,平时放荡不羁,朝三暮四。正妻因此讨要和离书离府而去,而后他又娶了三房小妾。也不知怎么的,周老爷派了他来收今年的田租,一眼便瞧中了在地头农忙的清禾。向好做媒人的张婆子讨得她的生辰八字,求大师算过,示:“大吉大贵,天作之合。”这下可好,三天两头往田里跑,美其名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种登徒子清禾既是看不上,百般拒绝甚至拿锄头赶人,无奈此人是狗皮膏药太难甩掉。张婆子此番又来劝她,定是收了姓周的不少好处,二人曾定言“若是娶到佳人,当银两相赠,免租两年。”

呵,这天大的好事,可不能让她得着。清禾隐隐细想,她现在只愿尽快攒好银两,带老父亲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可是又能去哪呢?她茫然抬眼,脑海里突然闪过说书人口中繁华又遥远的洛京,去那里做些小生意应当可行。

殊不知千里之外的帝都,此刻正暗流翻涌。

洛京

青灰色的石墙逶迤千里,遥遥望去,重重宫阙连绵不绝。金殿之上,明黄琉璃瓦映得天光凛冽,殿内八角柱林立,朱漆描金,殿顶的琳琅彩绘石砖镶嵌紧密。满朝文武垂首立在两侧,殿内鸦雀无声。

只听得宫人一声清亮的唱喏“陛下驾到-------”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侧殿走来。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颀长,肩背线条利落劲挺,面容轮廓利落锋利,下颌线紧绷流畅,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目光灼灼,瓷白色的肌肤衬得眉眼愈发浓墨重彩,笑起来应是极好看的。可是偏偏此刻他薄唇轻抿,眉眼间无半分暖意,这盛世容颜,竟生得一身凛凛杀气。他身着交襟广袖绛色金丝龙纹纱袍,头戴内嵌金博山的玄色通天冠,缓步走上高台,坐于殿中-----正是朔国少年帝王楚景骁。

“众位爱卿,有何要事,上前奏来。”楚景骁漫不经心扫视殿中。

“陛下,户部侍郎肖永有本奏,奏请缓收濉城一带的农税,濉城一带久晴少雨已有三月余,地皮皴裂,稼穑减收。百姓苦不堪言。”进谏之人约莫三十左右,面容清癯端正,眉目沉稳锐利,额间几道浅浅纹路,皆是常年忧思国事沉淀下的痕迹,头戴墨色高冠,身上一袭绯色织云纹文官锦袍,面料柔滑有光,暗纹细密低调,在出班走动的微幅起落间,才隐约透出流云暗纹。

肖永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陡然凝重,满朝文武不敢高声,只两两私语揣测。阶下站于首位的老者已悄然抬眼,目光如刀,落在少年帝王身上。

“肖侍郎。”高座之人衣着威严却倚在龙椅之中,并未端起帝王该有的端正姿态。

肖永垂首:“臣在。”

“濉城旱灾,地方折子应已由八百里加急递于宫内,你今日才来奏请缓税”楚景骁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眸色冷的像冰,“知情晚报,这罪责你担待得起吗?”

殿厅中除了那位老者目光游移若有所思,在场众臣唯恐祸及自身,纷纷低头闭起眼耳默不作声。一时间大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陛下,臣已......"肖永一僵,正要叩首请罪。楚景骁却话锋一转,目光扫向站于首位之人,

“此事钟相可知?”

话音未落,阶下那位身着一袭深紫近墨暗纹文官朝袍,腰间配一玄玉,站于首位的老者缓缓抬首。他已年近五旬,面色阴润,颧骨略高,两鬓略染秋霜,一双眸子深不见底,精光暗藏,丹砂丰唇下,短须梳理的一丝不苟。此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茫然,躬身行礼,声音沉而稳:

“回陛下,臣……未曾听闻。”

这四个字一出,殿内一片哗然。钟承岳身为百官之首,户部之事本就是他的管辖范围,却在此刻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分明是他压下了地方奏折,却反过来将肖永置于“知情晚报”的境地。

楚景骁的指尖轻轻叩着龙椅扶手,一声轻响,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他不怒反笑,目光在钟承岳和肖永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凉得像冰:

“哦?钟相不知?”

第一次写文,会好好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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