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的放松——”

凌江度假区最大的商城四楼，关山月两手抱臂笑脸一僵，她仰视头顶“电玩城”三个大字的冰凉目光缓缓下移，面无表情的挪到前边勾肩搭背的一群背影，抽了抽嘴角咬牙道：

“…就是在这儿？”

“对啊。”

沈澄云掌心搭在她肩头，无比轻松说：

“吃完饭消消食啊，傅总和菱姐他们还在包间里呢，天色有些晚了，咱们总不能不等他们直接回去吧。”

“哦，你们玩，我去楼下抓娃娃。”

关山月语气淡到极致，她往后退了半步，挪脚转身的动作利索又干净。

“娃娃有什么抓的，你想要毛绒玩具等比完赛我送你一房间。”

眼疾手快的孟兰生折返回来，两手搭在关山月肩头又给她转回来，和沈澄云搭手半推半拉给人往里拽：

“这家电玩城和以前咱们玩的那些不一样，本来也就是依托维里亚这边的赛道发展成旅游区的，他们这儿已经有4D全景模拟仿真舱了，你上手先试试呗，我前两天和洛起来试了一次，手感真得可以！”

“你平常加训没加够啊？”

关山月无语的挑挑眉，挥开他的手冷冷道：

“孟兰生你能不能有点眼色！你看程立雪和夏逸他们谁拦我了，非得让我把话说的这么明确是吧，我他妈不想丢人！以前团建你是没看够我在这上面的笑料？”

“放心吧，顶多赌个请吃饭，又不玩大的。”

沈澄云直接勾住她的脖子封住了最后的退路，少女偏头往关山月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给个面子傅太太，你对象说了，让我们在他忙完之前好好照顾你，这几天集训没少吃人家好的，今天又是傅总给报销掉的，大家伙儿的都好意思了。再说，别看孟兰生他们平时傻啦吧唧的，心里明镜这呢，哪能让你这大金主心底不痛快啊。”

“你说的嗷！”

关山月压着目光凶巴巴的指了指好言相劝的两人，败下阵来妥协道：

“我就站在旁边看，你们谁也别想把我拽上场。”

沈澄云和孟兰生意外默契的疯狂点头。

等到关山月不情愿的挤到程立雪和傅翊中间时，浩浩荡荡十几个人团成的包围圈内，联上机的两辆赛车模拟器已经在谢妄和洛起的操纵下唰唰飙出爆音。

傅翊实属意外，他好的那只手插进裤兜，大眼珠子咕噜一转，随后侧身低眸瞄住一张脸皱的如临大敌一般的关山月哼笑：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进这个地方。”

“不上手就行，看看无所谓。”

关山月抱臂往程立雪身边一倚，眸光来回往战况焦灼的两边屏幕上移，末了小声说：

“洛起这家伙给小妄压的死死的，他俩数据都不做了，互相硬挤啊？”

“赛图选的是仿照斯兰音卡那条咱们这个年纪谁都没跑过的道，刚他们几个看了下历史成绩，就这条绝版赛道数据惨淡。”

夏逸撸起袖子，两手叉腰道：

“今晚比得就是这个，两个小时内，四大车队谁的数据赛高，下次团建，其他三个车队集资报销。”

“你…要上场？”

程立雪瞧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太好意思打击他。

“规则又没说领航员不能尝试。”

夏逸神色若无其事，他朝傅翊抬抬眼，语调平淡：

“咱们音速总不能劳役伤员吧，而且，再丢脸也不必比蔷薇差，我哪次没完完整整从道上跑下来。”

“夏逸你完了！”

关山月咬牙切齿的扬起手，最终还是看在某人脑震荡的份上没用尽全力往他背上落巴掌，气呼呼道：

“跟我玩激将法，没门，我今天还就站在这，看你能刷出个什么五彩斑斓的成绩！”

十分钟后，惜败洛起三秒的谢妄苦大仇深的松开方向盘，把夏逸换上去，闷声放了句狠话：

“等会再来一次，我还不信了，能被压着打！”

“你这第二的成绩很可以了，只要能保持住，咱们至少给雷霆出的团建费按比例来分还能少点。”

程立雪笑盈盈的安慰他道。

一个小时后，程立雪嘴角还算欢快的笑彻底僵在的脸上。

她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孟兰生挤掉洛起，沈澄云挤掉方兰生，韩珈沅再高洛起一个名次，洛起重新上场霸榜，然后一直隐匿在人堆里存在感极低的凌序神色淡然的被孟兰生推上去跑了一圈，又给洛起挤到了第二。

至于谢妄直接掉到了第六，夏逸中规中矩的更不用多说，和其他车队几个手痒上场的领航员，全都拍在了第二张数据单上，十到十五名次不等。

“呵呵，高兴早了吧。”

关山月叼了根棒棒糖，像刚才程立雪安慰谢妄一样拍拍她的肩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安慰她。

结果手还没收回来，让得到机会的程立雪冷冷一笑稳稳拽住，直接连人带糖一起塞进了空出来的仿真舱，并且不容置喙的给蒙圈了的关山月留了句阴森森的话：

“不给我把第二夺回来，你今天别想从这个位置上下来！”

见杀红了眼的程立雪手无兵卒的竟然给关山月推上了场，沈澄云当真做到不欺负，她和孟兰生一合计，在雷霆挑了个想玩又不太感尝试的领航员小姑娘。

毕竟关山月虽然看起来毫无杀伤力，但赛车这个圈子谁人不知这家伙是上届维里亚被媒体戏称“音速女魔头”的亚军大佬啊，小姑娘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摆手想拒绝，就听沈澄云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你就上去跑一圈，完完整整跑下来你就赢了，别看她真赛车开的好，那家伙游戏里一发车准翻！”

直到半信半疑的小姑娘礼貌的朝同样心里没底的关山月点点头，两个互相不知对方实力的“赛车新手”按照指令启动——

刚买了瓶矿泉水的孟兰生倚着洛起肩头淡淡一瞟，意外没从第二页找到关山月的名字，随后视线渐渐从低往上瞟到已经窜到韩珈沅上头的数据，一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登时喷的像个花洒！

“不儿！”

他目瞪口呆的指着越跑越顺手、竟然逼得沈澄云再来一场的关山月，结结巴巴皱眉问程立雪：

“她她她、她不是电玩菜鸡吗？！”

程立雪撇撇嘴耸肩，脱口而出的话压着控制不住的笑：

“我哪知道，朝夕相处的我们才是受害者好吧，谁知道妹宝过了四年突然开窍了呢！”

关山月眸光认真的盯死屏幕，她打死方向盘甩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含在腮帮子的蜜瓜棒棒糖正好被咬碎，当甜腻的味道充斥一整个口腔，被蓝车咬住尾巴的红车骤然穿过彩虹终点——

结算画面一闪而过。

沈澄云晚了关山月一秒，惜败第二。

“我去啊！”

沈澄云两手一拍方向盘，再次偏头看向关山月时震惊的嘴角抽了抽：

“你装菜鸡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竟然能开了你信吗？”

关山月一脸无辜，右手还夹着糖棒，漂亮的小脸已经掩饰不住得瑟的小表情，对身后一群人笑得灿烂，勾了勾手指道：

“谁还要来，只剩半个小时了哦，没人的话成绩就结算吧。”

“呦呵，才给我们凌大少撵下第一，这就敢大言不惭了？”

知道这俩总会有一战，沈澄云索性好人做到底的创造了个机会。

她从驾驶舱挪开，眼神示意守在凌序身边让他没机会跑的孟兰生。

对方会意，这次直接跟洛起两人把眼神愈发沉寂清冷的凌序架上来，没心没肺的缓和气氛道：

“我们雷霆的玩够了，这名额就你们三家争去吧。”

“我们追光也不差这点钱。”

韩珈沅闻言接话，直接把烫红的山芋又丢给了模拟舱内代表了两家车队却闷不做声的两人。

良久后，余光瞥看到关山月沉下一口气把拿住方向盘的凌序停止了摩挲指腹。

他轻轻垂下没什么情绪的双眸，像多年前同她一起坐在简陋的电玩城，用实际行动教她如何跑游戏里的比赛那样，在一个很难察觉的角度里，嘴角含了抹苦涩的笑，随后毫不意外的将耳边传来的清甜声音收入耳底：

“你教了我六年的电玩，是不是也没想到我这个能气死师傅的蠢徒弟，也有开了窍的一天。”

“我没觉得你蠢。”

凌序回答的疏离，又恰到好处的不那么不近人情。

关山月颔首一笑，释怀的松开绷着的肩头，神情自若的偏头看他：

“我也没觉得你聪明，所以凌序，要来一场吗？”

比关山月记忆当中六年前身形更清癯，外貌更俊朗的清冷少年沉默不语，他先一步点上准备匹配按钮的修长手指，回答了她的问题。

到底才开窍了不到半个小时，一直被蓝车压着的关山月拐弯后一个收尾不利索错失了超车的最佳时机，再跑一圈的成绩虽然比上次还快了半秒，但还是被凌序这等打磨电玩近十年的老手挤到了第二。

“抱歉喽，看来这个团建费，我们是不得不出了。”

关山月古灵精怪的努努嘴，含笑的眉眼一点也看不出不好意思。

“我本来就说让你夺回第二呀。”

早有预料的程立雪捏了捏她竟然长了软肉的腮帮子，偷偷低声说：

“反正这点钱，对傅危止来说不就是场毛毛雨。”

“还毛毛雨！钱不是你赚的你不心疼啊！我老叔一天天守着那点小金库容易嘛！”

傅翊咬牙跳脚，铁公鸡似的愤愤不平：

“可惜我上不了场，不过——”

他余光敛住那抹逐渐清晰的高大身影，嘴角勾了勾轻狂又神秘的笑，提高音调宣战的话当即给准备散场的各大车队又钉回原地：

“先别着急走啊，不是还有十来分钟吗？音速还有人想刷数据呢，别把其他人不当人啊！”

“这不都在这儿了还有谁啊？”

孟兰生一头雾水，左右一看好像还真缺了个音速的天才机械师，也没说看不起人家的意思，但实在想象不出平常性子木讷的路子琛除了动动扳手修修车之外狂野飙车的模样，他不免揉了揉鼻头藏笑：

“路子琛？不可能是脚断了的许霄吧，说实话凌序也算半个音速人，都好意思欺负你们这些不在全盛状态的家伙，是谁让快露个面吧，再磨蹭下去我看都不够跑一场的时间了。”

“够了。”

距离九点还剩十二分钟三十六秒时，送走了诸位经理人的傅危止缓缓而至，停了脚步。

他抬腕看了眼表，目光淡淡的回视了圈神色诧然的小朋友们，礼貌笑笑，肯定了他们自以为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说，够了。”

关山月没吭声。

毕竟她知道傅危止和文书那层关系，和赛车打过交道连领航员证也考下来的人，就算年少时再怎么温雅稳重，不可能连电玩也没碰过。

倒是夏逸挑挑眉，压声道：

“那个，叔啊，现在最好成绩是十二分半，您想试着玩玩的话，先看看历史数据。”

傅危止不置可否。

他长腿一跨进了驾驶舱，点漆眸子忽视掉薄唇紧抿的凌序收紧方向盘的小动作，点开匹配，云淡风轻的静等倒计时。

程立雪有些恍惚，她默默打量了一番喜滋滋的傅翊和探头张望却不意外的关山月，疑声轻问：

“你俩，早就知道？”

关山月点点头，末了又摇摇头，随后看向傅翊无心说：

“我只知道傅危止有个关系很好且赛车开的很漂亮的朋友，傅翊这家伙从小和傅危止一起长大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他们几个都是这么玩过来的呢。”

听见这话傅翊反倒眼睛一瞪整个人愣了愣，直到不远处的两人已经发车飙了出去，周围人被傅危止自然熟练又极其胆大点操作惊起的一连串粗口渐渐淡下，他一边躲开往傅危止旁边跑去观战的孟兰生和谢妄，一边不可置信的挠挠头呢喃：

“不可能啊…怎么…啧，不对吧…居然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他和赛车手文书是好朋友？还是文书是我喜欢的那个21号呀？”

关山月背着手挨住傅翊，轻声一笑故意问道。

她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傅危止的红车毫不费劲、甚至可以称作碾压一般冲开凌序的防线，一连好几个弯道像是早有预判似的甩的漂亮，不给紧追其后的蓝车一丁点喘息的机会。

格外眼熟的操作登时让关山月蓦地一怔。

有关于21号所有她保存下来的参赛视频，直至现在关山月仍然会翻出来仔细回忆和琢磨。

这个甩弯——

斯兰音卡近一个小时的赛程，六年了，她看了不止百遍。

21号打破的56分48秒21的全新记录里，第43分一连三个弯道，当年那个红白相间的21号赛车，过弯的弧度和动作，几乎和半分钟前在傅危止手中操纵的红色赛车漂移而过的角度分毫不差！

关山月的心脏动了动。

但那种感觉，更像是想要冲破被一股莫名力道捆绑束缚的惶恐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