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少,温婉小姐已经跟着老太太身边的人走了。”
腿长脚程快的傅翊和抱起裙摆脱了高跟鞋的程立雪绕了好大一圈甩开眼睛,两人紧赶慢赶到喷泉旁一小块灯光昏暗且有绿树遮挡的绿化刚汇合,气还没喘匀,就听唐之毓轻轻叹了口气,实属无奈的来了这么一句。
“不是——”
程立雪左右手抄起高跟鞋没控制住声,她瞟到别墅门外前后左右守着的四个职业保镖,秀气的眉心当即随着他们冷漠寻睃的视线一紧,连忙弯腰把自己藏的严实,用气音道:
“不是说拖了会儿吗?”
“就五分钟,都不够造型师伪装过敏的。”
另一边,唐之毓迈出后厨,脑海里一边回想起季温婉低声交代给他的话,一边委婉劝道:
“翊少,程小姐,我也不瞒你们了,温婉小姐很聪明,她在听到我的那些话后已经深究到了你们的计划。不等我说什么呢,她临走前只给我留了句,谢谢我们为她担心,但这件事不是咱们冒险送她离开就能解决的,而且不论如何,她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好朋友为了自己去顶着长辈的压力犯险。她说这件事情需要一个斩草除根的决断,如果你们真的为她好的话,就请挪步到湖边宴会区看完整场仪式。”
“我去他妈的,老子像是会怕的人!”
傅翊舌尖不耐烦的一顶腮,倏地一脚将旁边的树踹得簌簌直响,他简直要被气笑了,两手叉腰轻声啐了句,毫不客气的扔了句狠的:
“就她现在一个处境还不如我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好办法做个‘斩草除根的决断’,船旁边就是湖,到时候再想带她离开小爷他妈真得张双翅膀,我真想——!”
重新叙述一遍后登时察觉到话里不对劲的傅翊背后瞬间一冷!
他和几乎同一时间瞳孔微颤的程立雪不可置信的对视一眼,下一秒,浑身冷血倒流的两人也顾不得引起注意,疯一般的沿着小路朝宴会区必经之地的小道跑去!
“快点傅翊!你别管我你先跑!能在半路截住她最好!”
程立雪脚底被断树枝和尖石子刮出了血,她忍不住疼,只得扶着旁边的树站了个金鸡独立,然后拽开绑在肩膀上的蝴蝶结,用薄纱把伤口裹住,一瘸一拐的朝前挪着,声音哽咽的喊。
“人命关天的事用你说!”
傅翊搓了把程立雪的头,再一转身已经瞅见了被一个老女人和两个身形健硕的保镖围在中间变成小点的细闪倩影,风从耳边刮过,他狠狠一咬牙往前扑跃——
但紧接着,一股突然而来的更大力道攥住了他衬衫后衣襟,对于毫无准备的傅翊来说,近乎是不容反抗的压倒性力气。
打眼看见这俩小家伙顿感不妙的季砚皱眉轻啧,他稳住被傅翊撤的踉跄的脚步,露在衣袖外绷起青筋的小臂一个用力,便把瞪着眼睛“哎呦”大叫的少年甩到了磨蹭过来的程立雪身边。
“砚哥?!”
程立雪接住趔趄到爆粗口的傅翊,清秀好看的脸上闪过不解和诧然,疑声惊呼。
“不是!季砚你干嘛!”
傅翊快要炸了,他一指一行人已然看不到的背影,神情愤然的怒吼道:
“你妹要被绑去让傅韬那个蠢猪糟蹋了,你这当哥的不心疼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既然你来了,是个男人现在就和我一块去把她救出来,不然待会儿等她跳湖了你踏马哭都来不及!”
夏夜微凉的风里带来林间枝叶簌簌作响的窸窣。
季砚挡在两个肺快气炸了的小朋友面前,面上掠过一抹揶揄后满不在意的抽了口烟,随后两只夹住星星点点的眼底,右手下垂弹了弹烟灰,这才无所谓又玩味道:
“怎么着?温婉亲口告诉的你她不想活了?年轻气盛不稳重,一个个死孩子胆子真大,救人的事你们这些小家伙事先也不和大人商量商量就敢贸然出手,真不怕好心办坏事坏人计划啊!”
“砚哥,你的意思是,你一早有准备?”
还算冷静的程立雪转了转脑子,品出他话里的意思后不明所以的问道。
“不是我,是我们——”
季砚轻飘飘的来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用臼齿咬住烟蒂,两手插兜,嘴角勾了抹邪气,朝他俩背后扬扬下巴,嗓音溢了声无可奈何的笑:
“喂,大少,你想看热闹看到什么时候,没看这群六神无主的小朋友们都要急疯了,咋的还得让我把你抬出来啊?”
“滚吧你,没个正形。”
一声不咸不淡的熟悉调笑随着踩断树枝的“咔嚓”轻轻落下。
傅翊倒还好,只是略微心虚的垂下脑袋摸了摸鼻尖。
闻声回头的程立雪就不太妙了。
她惊愕的半张着嘴巴,瞪圆的大眼睛就那么盯死衬光而来的修长身影,待男人进一步,她就退一步,直到那张挂着浅笑的冷颜越过晃人视线的光晕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程立雪起伏的胸腔被挤满的恐惧凝滞的骤停,她面色僵白,半响后皱着张小脸飙出两滴泪,憋足了气大喊:
“鬼啊——!”
可惜声音还没挤出嘴角,就被眼疾手快的傅翊一把扣住了她的半张脸!
-
画舫上,灯火通明。
唯一一间休息室留给了身子重的季婕茜。
她人瘦,即便孕期吃得好长胖了点,还是很难让别人从她18周左右像揣了半个皮球的肚子上聚集到她的其他地方。
所幸这套淡蓝色的礼服恰好弥补的这个缺陷,当仪式结束了一半,季婕茜在候在门口的年轻造型师搀扶下重新换好这身迎宾纱。
待她忍着挺了一天酸疼的腰坐到化妆凳上时,面对打完光后镜子里浮粉憔悴的脸,季婕茜眼底挥去了所剩无几的体面,暴露在只剩她一人的房间里的,只有无尽的掺了冷漠凉薄的傲慢。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几乎不用多想,已经产生肌肉记忆的季婕茜嘴里下一秒便翻上了腥苦味。
她皱了皱眉,纹丝不动的静静凝视着两手捧着药盅的崔济英满脸墩笑得将这一锅黑漆漆又难闻的东西放到她面前,一如查出怀孕后的几个月一样,软言温语的抱住她,又夸又劝道:
“再坚持坚持,我的好女儿,你知道的,这场无比盛大的婚礼还不是我们一家人真正能放松的时候,你婆婆说了,如果是个男孩,会准许你和周淮领证,听妈的话,继续把我这老家的方子喝着,争取一举得男,你在周家稳住地位,妈和你爸才能与弟弟在季家有争权的机会!”
“然后呢?”
季婕茜讽刺一笑,死寂般的两个无光的瞳孔终于动了动,微微抬起眼,盯着生她的那个人笑意慢慢变淡、动作缓缓僵硬,随后无比瘆人的咧开嘴,声音如坠冰窖:
“像吃人的傅家吞掉周锦艺那样,去母留子?”
“你胡说什么呢?”
崔济英脸色一冷,注意到后窗外坐在一起煮菜喝酒的所有人都关注她们母女,这才不满的推了推季婕茜的肩膀,嗔责的骂道:
“那是她自己没有享福的命,死在产房里还算没受罪,不然被一整个傅家好吃好喝的待着结果还没让老太公抱上重孙子,活着也是受白眼!所以婕茜,妈这何尝又不是在救你,好好把药喝了,赶紧给你公公婆婆生个大胖孙子,还愁咱们现在处境艰难吗。”
“你出去吧,药我自己会喝。”
季婕茜懒得跟她掰扯,冷冷撂下一句话,对旁边站着的年轻造型师道:
“帮我再卷卷这边头发吧,有些散了。”
见人不再理她,崔济英也不讨没趣,临走前她戳偏季婕茜的脑袋,嘟嘟囔囔的幽怨说:
“等你啊,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知道你妈害你还是为你了。弄完赶紧出来吧,这会儿季温婉那个死丫头片子也该到了,你把我着时候,岸边上的那些多少有些地位的人刚才把你的脸认清,别让她又把你风头抢走了!”
季婕茜闷声不语。
待到又是划破宁静的“吱呀”一声彻底被岸上的热闹吞并,季婕茜提着裙子一点一点站起,她端起药盅,不方便的挪脚向前的同时,一双渗着冷气的眸子宛若要戳穿惶惶不安的造型师,将颤颤巍巍出声的女孩钉在原地:
“那个…季、季小姐,你身子不方便,想做什么,我可以、代劳?”
“不用。”
不知为什么又收回浅淡敌意的季婕茜撤走了自己威胁的目光,她视线下垂,将黑漆漆的药汁顺着盆栽上方尽数倾洒。
几秒后,季婕茜把瓷盅扔到桌子上,十分嫌弃的抽了几张纸擦掉手上的药气,就在造型师姑娘缓缓松了口了气时,她凉薄的声音又像利刃似的甩了过来: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知道。”
“放、放心吧季小姐。”
才刚入社会的小姑娘哪见过这样一番场面,她也不懂豪门里的生存法则,只想着快点结束今天老师派给她的任务,拿到属于自己的报酬赶紧撤:
“你把、药喝光了嘴巴肯定苦,等帮你卷完头发,我给你那颗我包里的水果糖。”
五分钟后。
收拾妥帖的季婕茜莫名心情好了点的再次出现在露天船厅里,她由造型师小姑娘帮忙提着拖地的礼服裙摆,抿掉唇齿见最后一丁点甜腻的糖渍时,陪笑在周家夫妻俩左右的崔济英当即瞟来视线,在人挪着步子靠近后,嗅到那点淡淡的药味,这才略微得意的笑了笑,把季婕茜往颔首不语的周淮身边推了推:
“你和小淮准备准备吧,等温婉到了之后,跟在你大舅舅后边,让傅老再带着你们四个给诸位介绍介绍。”
“不急。”
傅曼卿一张端庄雅致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破绽,她“噔”的将空了的茶盏放到桌面上时,蓦地露出一点轻蔑的余光好笑的带过给她殷勤添水的崔济英点头哈腰的面孔,等目光落到已经不耐烦的周淮身上,又换了副慈爱温柔的神色:
“小淮,去找你小韬哥吧,多和你外公说几句话,别让他们俩待会啊一个见了自己的未婚妻,一个见了自己的新孙媳高兴的冷了场。”
“嗯。”
神色冷淡的周淮接住了她妈丢给他的台阶,当起身离开的那刻,他还是顾及脸面的把挺着肚子的季婕茜扶着坐下,离开前一上一下意味不明对视的那眼,却让观察了很久两人相处的崔济英捂嘴偷笑,不免拍了拍傅曼卿比自己光滑不少的手,拉近乎道:
“亲家母,你看看孩子们关系多好呀,时间过得可真快,等今年过年婕茜肚子里的金孙孙落地,你们可就是一大家子了!”
“季二太太说笑了。”
傅曼卿盘着温热的杯子好脾气的笑笑,随后歪歪身子摸了摸季婕茜显怀的肚子,客套的说:
“现在不兴重男轻女,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和小淮他爸都会放在心尖尖上。”
另一边,撑着拐杖的老爷子低头喝茶的半分钟,便将周围的风云流动收入耳底。
不等他把茶底抿完,随着傅成则一个微不可察的视线,等候已久的傅韬登时意会,他把老爷子手中的茶盏接下,笨拙学着往日傅翊不着调的模样,低声一笑说:
“爷爷,喝凉的对身体不好,晚上湖风一起更容易生病,我给你添点热的。”
老爷子不置可否。
只是在两手同时叠在拐杖上时,笑意不达眼底的垂了垂沧桑的眼,温声温气却无所谓道:
“我们老一辈啊,把这个叫做福根。小韬啊,你现在和小时候枕在腿上撒娇的小家伙不一样了,你也二十六了,都当爸爸了,不论干什么都沉稳点,别落了别人话柄。”
“韬哥也是为您身体好。”
周淮的出现打断了渐生的尴尬,他朝脸色更冷的傅成则和蹙起眉心的傅韬点点头,直到瞟看到被人带上船的季温婉,又耐下心思说:
“外公,季伯宋姨已经带人上来了,我们也准备准备吧,等会儿还要给你一起庆生呢。”
傅老爷子心底明镜。
他知道躲不过这一遭,索性在慢慢起身后,掌心拍了拍周淮的肩膀,没几分真情实感的夸道:
“小淮不愧也要当爸爸了,沉稳不少,考虑的就是周全,难怪这次能从你大舅手里拿下项目。”
说罢抬起矫健的步伐朝拥成一堆的季家人跟前而去,根本不给他们追撵他脚步的那三个人一点反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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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不得人?怎么戴上面纱了。”
老太太被宋若清掺着站在画舫灯火通明处最高的台阶上,她一双略微混浊的眼珠将被碎闪贴身的晚礼服勾勒出曼妙身姿的季温婉眶进眼睛后,眉心不悦的一皱,使得皱纹深得有些可怖。
季温婉难得温顺的持手而站,一声不吭。
见她低眉顺眼不吵不闹,刘嬷嬷这个从小没少“罚”她的老家伙,也算是看在照顾了这位大小姐多年的份上,在人定下婚约前说了句好话:
“老夫人,跟大小姐没关系,后厨送到小姐手上的饮品添了杏仁汁,小姐过敏了,只能以纱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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