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炽,干站着啊,再不打声招呼,你这张脸,恐怕就有人不记得了。”
傅老爷子轻瞟过这个上次见还是在凌江医院抢救室生死不明的儿子,将身姿挺拔的如竹如松的青年所有的从容与淡漠收入眼底后,他终于长处了一口气,兀自转身往椅子边上挪,压下眼眶的微酸和红,不免嗔笑道:
“你也真是,快三十的人了还和家里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你倒是潇潇洒洒了几个月,没看外面的风声风雨都传成什么样了。既然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就借着这个机会,不管是跟谁,你就一次性说道清楚吧!”
话音一落,还陷在惊愕当中的三大家被蓦然启动朝岸边缓移的画舫晃的一个不稳,脚步踉跄。
亲自确认死透了的人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这种视觉和灵魂上的冲击近乎是灭顶的。
甲尖陷入皮肉的痛感抵不过岸上那道散着浅淡慵懒的身影愈发清晰后从脚底一窜而上的麻木,直到被傅危止点漆似的幽深眸子盯得毛骨悚然,明明比他大了二十多岁的傅成则心底意外生出一种被缩在笼子里拿捏在手掌心的惶恐。
事已至此,已经很明显了。
傅成则灰白的脸上取代不甘心的是满满的讥讽和自嘲。
满打满算两月之久。
揭开帷幕的好戏,连他自己也忘了是在布完局的那天,还是阴雨朦胧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这位好弟弟的“骨灰”被封进墓园的一刻。
傅成则好像意识到了画舫失去控制的启动,是他尚未登上那个位置便又被捏死他的人轻松一脚踹下来的开始。
他松开了绷紧的拳,虚虚的目光扫过岸边半天之前还对他虚与委蛇的面孔如今都浮现上了观赏好戏的调笑,傅成则闭上眼睛无畏扯唇一哂。
再次掀开眼皮后,他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全藏在了凌傲之下,一双森然的眸子钉死了站在画舫下仰视他的傅危止,居高临下脱口而出的话却是指向船内控制室的魏铭道:
“不愧是条见风使舵的好狗!”
已然深得他信任的魏铭踩着梯子缓缓露面,迎面凉风吹乱他稍长的发,但他仅仅抿唇一笑,心下了然的与傅危止对视一眼后,又将无所谓又轻挑的眸子移回傅成则的侧脸,诚恳说:
“我带着我们家老板那些足矣让他‘身败名裂’的机密投诚您时,成则总不一早就说了,我这根闻风就摆的墙头草,不会有好日子,但也不至于活得太落魄。”
身后左右站着的周迈与季弘礼闷声不吭。
他们将冰冷与焦灼交织而成的目光投到傅成则身上,但对此,这个凌极一时的男人同样沉默无言。
只是在诡谲氛围里渐渐靠岸的画舫骤然停顿,迈上前的傅翊与程立雪掺着傅老爷子和许嫣然下来后,凝着两人归于一片喧嚣的背影,傅成则偏白的嘴唇嗫嚅了两下,他看着那个从小被母亲称作“野种”的弟弟面露浅笑的牵着自己的妻子下了船,终于像被温馨与温情刺疼了眼,一字一句的冷冽道:
“狠还是你狠,棋高一筹连自己也算计进去了,真是一场让人刮目相看的好戏!”
“大哥谬赞。”
傅危止把早就备好的外套披在关山月的肩上,等到把柔软的小手紧紧牵住后,这才弯了弯眼睛,像是玩了场过家家一样,随口应道:
“您赏脸入局,我才有幸搭得起这个台子。”
“跟他还废什么话!”
季砚毫不客气的往前挺身,稍稍半个身子护住傅危止,皱眉冷道:
“他买凶杀你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过!”
这话又在周围惊起一片喧哗,豪门争权夺势弑父杀兄的传闻听过不少,大多数与这些家里关系简单淡薄的人来说,听过了就听过了,至多惋惜一下惨死的那位命不于此,心底激起的浪花可谓打抱不平也算不上。
但亲临现场又亲耳听到确实另一回事。
或许是傅危止确有一副大病初愈后虚弱沧桑的滤镜加持,再加上傅危止掌权期间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背地阴人的事,垮台如山倒,顿时满片风言风语朝画舫上十几人倾数砸去,不难听但胜在损人,蠢到傻气的曾姚甚至没感觉到现在是番什么形式,竟然还有心情和别家太太隔着条船对骂:
“狗叫什么?狗叫什么啊!我们傅家的家事什么时候轮的着你们这群外人插嘴了!都给我闭嘴!你、就是你!说什么说!把你的臭嘴给我闭上!小心我让安保把你拖出去!”
人堆里小声咬耳朵的一位保养甚好的中年夫人被指到后还露了个颇为意外的笑。
她斜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比逮住就乱叫的吉娃娃还炸毛的曾姚,不免在鼻尖挥了挥手,用同等声音喊了回去:
“呦,傅大夫人,哦,也不知道你这个大夫人还能坐稳多久,就你们干出来那些脏心烂肺的臭事还不许我们说了啊,还家事,家事你们私下自己联姻结婚不就得了,用得着兴师动众的,把我们这些‘外人’请来参宴啊?更何况,人家今天婚宴上正儿八经的主人公在后头站着呢,要你一个当大舅母的抛头露面耍威风啊!”
“你——!”
曾姚气急败坏的颤抖着胳膊,把句从紧咬的牙关当中挤出来的愤愤言语还没说完,她挡了一半出口的身子倏然被人大力一撞!
等到眼疾手快的傅韬接住他妈滑稽崴脚后差点连滚带爬的身子时,无论是船上的人还是岸上的人,目光顷刻间便汇聚到提着裙摆踩在船梯脚步有些急切但又笨重到像是逃跑的季婕茜身上。
不等小跑着推开季允成的崔济英花容失色的叫住她,只见关山月已先所有人朝季婕茜伸出一只手,漂亮容颜上的笑容是诚恳的、真切的,并且为很久以前做出伤害她的事委婉致歉:
“谢谢你帮我救出温婉,从此以后,我们扯平。”
“你是不是傻——”
季婕茜偏头溢出两行泪,她用手背快速抹掉后,终于呼出了那口堵在胸前很久的气,以后紧紧握住关山月递来的温热手心。
在纵身跳下船的一瞬间,藏在小腹处伪装四个月孕期的小枕头因为大力被蓦然甩出,就像是抛掉了曾经一切那样,让一个焕新的季婕茜获得了新生:
“你生日宴上的事也是我活该,如果我没被我妈撺掇着生出那样的心思,安安稳稳的学着温婉姐那样自己找个脱离季家的活法,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破事!”
“但,要说扯平——”
季婕茜秀眉一蹙,不知如何开口的艰涩眸光随着清秀面孔倏然溢出的不忍心,最终变成千言万语汇就的抱歉和无声的恨意,直直凝死角落边缘的亲生父母。
但她还没将组织了很久的话挤出嗓子,恍惚反应过来的崔济英抱住自己惊慌失措的脸,一连往前迈了好几个踉跄的脚步,等到看清楚岸边那个缠着束缚带的白枕头,当即凄厉的大叫一声:
“季婕茜!孩子呢!我问你孩子呢!啊!我的孩子呢!”
怀孕的事不可能作假!
从一开始摆了一桌子的验孕棒再到拿到医院确认妊娠的孕检报告单,所有的一切都是经过崔济英自己的手,她不可能弄错!
她女儿绝对怀了周家的孩子!
“打了。”
季婕茜眼眶通红,她哽着声音,扬起自己的脸漫不经心的扫过也被震惊到的周家夫妻,傲慢又轻松的扯出半年来的第一个笑容,语气更加坚定的重复:
“我打了。”
“你!你个逆女!”
脑子轰的炸开的崔济英此时悲愤交加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紧紧咬着牙齿,面容狰狞的连哭带骂,张牙舞爪的锋利指甲对准了季婕茜的脖子,作势便要冲下去拼个你死我活!
但就在迈脚之时,她的胳膊倏地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大力钳住,最后更是被狠狠一甩,直接把这位又哭又叫到不忍直视的季二太太丢到了季允成的怀中!
“没有感情的孩子,生下来是想他和我们一样成为联姻的工具吗?”
周淮蜷了蜷微麻的手指,他轻垂的眉眼稍稍抬了抬,盖在碎发下的视线毫不软弱的直视破开伪装后脸色僵硬难看的傅曼卿,嘴角轻嘲一笑,言语轻挑道:
“妈,我二十三,季婕茜才二十,我俩都没玩够呢,不想后边坠个拖油瓶。”
“家里阿姨那么多,我有说让你带了吗?”
傅曼卿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经她手从小调教成现在这样的儿子。
她自诩在物质上从来没亏待过周淮,虽然她与周迈也是家族联姻后捆绑成的家庭,但毕竟周淮是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生他的时候有多疼,这二十多年里她就有多疼这个儿子。
几乎有求必应。
除了生在世家豪门里没法自主决定的婚姻。
当然她也不是强逼着周淮必须喜欢上所谓的联姻对象。
她自己和婚姻等同虚设的周迈又何尝不是各玩各的呢。
只是她就周淮这么一个儿子,就算有私生子也没法光明正大的摆到面前给他个正儿八经的少爷小姐的身份。
这时候男人的优点就体现的淋漓尽致了。
周迈不一样。
他是周家现在的掌权人,他可以有很多个只要亲子鉴定与他能测出生物学存在亲生关系的孩子,就像当年她父亲是如何对她母亲一样,大不了也不轻不重的许她一个承诺,然后把现在在外近乎与周淮一般大小的小儿子接回周家,让这个私生子和傅危止一样来抢夺处境与傅成则同样的周淮本该拥有的一切!
季婕茜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个意外。
至少这个孩子生下来后,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送去老宅的周老爷子夫妇身边抚养,打上点感情牌,三年两年之内,哪怕周迈再疼爱那个私生子,有老宅两位坐镇,直到周淮在创智站稳脚跟,有了傅成则和老爷子旧部的帮助,再多的私生子也够不上威胁。
但现在,全都没了。
而把自己亲手推到万劫不复之地的蠢小子,还无所谓的继续和她顶嘴:
“妈,我承认,从小在你和爸的耳濡目染下,我是喜欢花天酒地是个到处留情的花花公子,但这不代表,我也觉得生孩子是个随便的事。”
周淮余光轻轻瞄了瞄季婕茜,他两手插兜,和从前浪荡的模样没差别,但脱口而出的话又像是把自己的多情有情和傅曼卿的多情无情划出一道明显的界限:
“我没法我的孩子冷言冷语,也没法对我的孩子硬性要求他必须为我的投资回报些什么,而且,母亲,你还没看清形势吗,从一开始你们掉进的就是小舅为你们量身定制的一个局,你以为我半个月前拿到华拓的项目是靠你、还是我那从小缺席孩子教育的父亲求来的,不是靠我自己,也不是靠你们,是大舅为了拉拢你们,用围标当成一个送给创智的联手礼,而这些证据,包括傅韬挪公帐补自己的窟窿,你们在外网上雇凶杀人,以及当年三舅舅是如何葬身公海的种种、一切,都被我、和魏铭哥,一起收集好让人送去了瑞士。是,我一早就知道这是个必死局,但有些时候、有些犟了一辈子的人,不撞南墙是学不会回头的。”
“啪——!”
傅曼卿毫不留情的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她明丽的两眼透着不被儿子理解的忿然和至亲背叛的凉薄。
傅曼卿浑身颤抖的高高扬起巴掌,再次随着掌风落去时,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钳住了她的手,沉声斥道:
“闹够了没有?!”
周迈眉心深沉,他扔掉傅曼卿的胳膊,横在她与忍了半天侧脸痛麻没直起身子的周淮,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拍了拍这个儿子的肩头,仍然又轻又淡的话是周淮等了十几年也没再听到的赞同:
“周家不能再错了,爸支持你。”
说罢,周迈瞥了眼大势已去的傅成则,无力摇头后下了船。
见此情景,周淮反倒咧嘴笑得开朗,被打的一瞬间他看到了皱着眉心的季婕茜担忧的往前挪的半步。
于是他也不想继续在这趟浑水里把自己泡的浮肿又窝囊,临走前,看在多年母子情分上,周淮还是沉了口气好心提醒傅曼卿道:
“收手吧妈,从一开始你们就错的太离谱了,你知道吗,傅韬那个蠢货为了补自己捅破天的篓子,连你们买凶杀人的钱也不放过,三千万吞了两千七,如果是职业杀手的话,小舅舅可能还真会成为你们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一捧灰。”
言至于此,他任由傅韬在身后破防的辱骂,长腿一迈朝季婕茜伸出手。
“呦,怪不得说自己活该呢,敢情误打误闹的凑了对好姻缘啊。”
看了一场好戏的关山月肩头怼了怼季婕茜,声音含含糊糊打趣道。
“你是不是想死啊关山月!”
季婕茜扬起手瞪她。
岂知这家伙有了靠山之后越发泼皮无赖,整个人往傅危止身后一挑,指腹拉下眼睑冲着周淮和季婕茜做了个鬼脸,欠嗖嗖道:
“没大没小,叫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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