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忽远忽近的海浪声。
在这潮声间,还有一种一直以一个刻板音调尖锐固执地响个不停的蜂鸣。令人惬意的潮声与闹耳的蜂鸣混杂,好像一幅泅青溅翠的水墨画被滴上了一滴不合时宜的朱砂。
林载川睁开眼,视线不再模糊后,天花板与吊灯映入眼帘,目光追随着一点一滴落下的药液,再沿着细细的导管,最终落到接入左手手背的针头上,那针头是青色的。耳边的声音仍在持续,莫如说是发自脑中的一片海域在轰鸣。
房间里是十分安静的,在这安静的喧杂中心,林载川任由这声音鸣响,自己则陷入另一种冥想——到底,我还记得什么?
“无疑,我还有辨认物体的能力,吊瓶,病房,都认识。想象力也还算跳脱,水墨画,朱砂……”
她转头朝向屋中光源——一面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看这粉黄的天色,应该是黄昏时分,钟塔在正南……啊!这里是新京,Z世界首都。所以如果钟塔在那里,那我大概身处市医院的顶楼套间。
那么时间是某个夏日黄昏,地点是一个豪华病房,人物……”
她思路停住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浮现出来。与自己有关的一切,全然无从想起。
她抬起自由的右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一看就被精心打理过,洁净透亮,形状是令人愉悦的椭圆形,双手没有任何装饰,她又摸了摸垂落到肩头的头发,纯黑色,很顺滑。
“我是谁?”嗓子倒是很轻快地打开了,如此一来,一个略带沙哑但温和的声音如同另一个图层似的浮现于浪涛和蜂鸣之上。
她伸出右手拇指:“第一,我是女性。”
食指:“第二,耳鸣不影响正常听力。”
中指“第三,包括我自己的,我不记得任何人的任何声音。”
说完她索性直接用这三根手指利索地拔了针,营养液的气味儿钻进鼻孔。她嗅了嗅,感觉室内温度舒适,湿度尚可,没有开空调的气味。
拔针这个动作倒是刺激到了不知道哪根神经——林载川觉得开心。
她轻松下了床,赤脚踩到地板那一刻,脚底传来微凉的木材触感,感官刺激直直从脚底冲到天灵盖。她赤着脚在房间逡巡,又用手指摸了一圈她能摸到的一切东西,她最后触碰的是镜子。
落地镜中,一个女孩表情淡漠。
没关心自己长什么样子,林载川直接跳过了脸,像做广播体操一样打开四肢,隔着衣物,从上到下仔细扫视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身材高挑,肩膀平直,手臂线条利落漂亮,往下是两条结结实实的长腿。她向上撩开病号服,露出了劲瘦的腰,皮肤很薄,几条皮下静脉的蓝青色很明显,却都妥帖地贴在皮下,无半点鼓起。皮肤质感哑光,微微透出血的颜色,使那肤色看起来非常健康,肌肉纹路也若隐若现,看起来坚韧有力。毫无疑问是一具很健康且富有美感的青年身体。
林载川面无表情,静静地依次看着。
她在想,这具身体是干什么的呢,我到底是谁?
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外面一看就是夏秋之交的时节,杨树和枫树种得错落有致,打眼一看是一层格外美丽的渐变色。偶尔入耳一两句鸟鸣和虫鸣。她突然生出一种想离开屋子,跑出去暴露在阳光下的强烈冲动。
这像一个引子,噼里啪啦地带出来许多别的想法,血液好像才开始奔流,孤独感和表达欲也叫嚣起来。林载川甩甩头,双手下意识地摸向桌子下面,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凭肌肉记忆寻找摄像头和窃听器。
正常人是不会第一反应就想到窃听器的。我是特工?干警?还是商业间谍?
心通通跳起来,她摊开手掌。这次的观察显然有了重点。手指无伤无茧。她回想起刚刚看过的身体,同样。
这点相当出乎意料,现在这个社会,只要不是文盲,作业茧该有一个吧?
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我曾经是社会化的,而且相关认知全部被保留了下来,而只有关于自己的一切一点想不起来,就像有关自己的记忆全部被生生拔除了一样,留下了唯一一个空洞。
短短的几分钟里,林载川生动形象的诠释了什么叫知道的越多就知道的越少,从自己的外观到社会化程度,她现在越来越迷茫了。
这样严谨的不合理一定有原因。
赵海琴推门进来时林载川还坐在床沿思考,她正好面朝门口,听到声马上抬起了头,两个人一站一坐正好对上了视线。
这是她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来人西装革履,体态轻快,她看上去不到四十岁,表情先是惊讶,随后很快舒展笑颜。
那是一个十分美丽,令人心安的笑脸。
这一笑还露出一对虎牙,显得她更年轻,女人走过来坐到林载川身边,一举一动都好像散发着亲和力,林载川闻到了她身上木质香水的味道,此情此景,实在很难不对这个女人抱有好感。
于是她先打破了寂静:“你是谁……认识我吗?”
那个女人刚坐下来,很自然地拉起林载川的手:“当然,而且我就是来给你答案的。”
林载川不禁瞪大了眼睛,她眼睛很大,眼尾偏上挑,全神贯注盯着人时像一只凶悍的大型动物。
“你一定有许多问题,我就是来给你答案的。先自我介绍一下,赵海琴,新京警署总局局长。”
林载川屏息听着,这个身份一出来,她之前的一个猜想被呼应上了。而对赵海琴这个名字,她并没有印象。
压下因此变得更汹涌的表达欲,林载川只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你。”赵海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黑色笔记本,要说话之前,抬头又看了一眼林载川的脸。
这一眼落到林载川身上,轻轻的,却打通了她醒来之后第一个清晰的思维链条。
她在确认。林载川想,赵海琴明显是在确认我不记得以前的事。这么说我失忆才是在她意料之中的?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您尽管说吧。”找回了那种驾驭自己身体的流畅感。未等赵海琴开口发问,林载川的回答就如同一种精准反射一样呈现了出来。
见赵海琴微讶后明显高兴的表情,林载川很得意。
“林载川。双木林,承载的载,三竖川,17岁。目前没有能联系得上的家人,失忆前,你是警方的线人,你参与的这个案件是保密的,如果你想不起来,也已经不重要了。”
林载川听着,可是脑子里依旧没有什么概念。像有一块精准的橡皮擦,将她一部分记忆精确地擦除了。
“你说的这些我没有印象,而且其他的事情我也一概想不起来,你说我17岁,我甚至都无法确定。所以……”
赵海琴微笑,合上本子继续说:“一中马上开学了,你只有一个学期的时间学习高考的知识,昏迷前,你的梦想是考上首都警校的科技相关重案刑侦专业。但无论你实现梦想与否,你大学毕业之前,我都会为你提供一切有助于你融入社会的物质条件,而最后能不能真正成为警署总局的一员,就要看你自己了。”
赵海琴说得条理清晰,林载川一听到那个专业,脑海里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许多记忆,这么看来应该是之前做过很充足的功课。
赵海琴说话间一直仔细观察着林载川,可林载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她眼中毫无波澜,歪着头没等来下文,还疑惑地质问:“没了?”
“就这些。可还明白?”赵海琴放下本,若有所思地架起腿。
“很清楚,至少对以后来说。“林载川沉吟片刻。
就算她被未知包围,可敏锐的天性还是让她有所顾虑。
到底能不能相信她?
就算我真是一个线人,居然需要局长亲自来安排?
林载川急切地问:“以前的案件为什么不方便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保密级别,作为当事人我都有知情的权利。”
赵海琴不再说话。
林载川退而求其次:“不说就不说呗,那给我看看档案和证件总行吧。”
拉开床头柜,掏出了一个手机,一张身份证,一个平板和一套电脑。最后,是一支激光笔。
电子设备都是全新的,身份证显示于一年前办理,期限二十年,其余信息倒对得上。林载川低着头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感觉脑袋上一沉,是赵海琴把手放在了她后脑勺连接脖颈的位置。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起。
求生的**是她醒来之后收获的第一个本能。感受到赵海琴手劲儿不小,此情此景,林载川多少有点预感,自己接下来做的决定一定要聪明,不然……
本想继续追问,她强制自己闭了嘴,虽然赵海琴没使劲,但是这种被压制的姿势屈辱极了。
迅速冷静下来,林载川开始逼自己权衡。
其实,自听到那句“能不能真正成为你想成为的警察,都要看你自己的努力”的时候,一种想让她大喊大叫:“我一定可以!”的激情就已经从她心中释放了出来。
而一想到将成为一名刑警,她心中的期待已绰绰有余足够拔地而起一座摩天轮了。
仿佛,身体深处隐隐有声音告诉她这就是她多年来一直没有更改的梦想……
“当然愿意。哪怕用过往做交换。”林载川咬着牙回答,思绪却并不老实:你不告诉我,难道我自己就没有办法知道么?我自己一个人找线索就是了!
身处无尽的未知,她心里有不踏实,有不确定,但唯独没有恐惧。
既然对方无意告知,再死缠烂打下去未免有失风度。既然有人不辞辛苦为自己安排了路,索性就走一走试试看吧。
时间过了数秒,林载川感觉后背和腋下渗出了汗,她紧闭双眼,终于感觉到那只手向上摸到了她后脑,轻轻地很满意地拍了拍:“很好,有魄力。”,她睁开眼抬起头,见赵海琴对她由衷一笑。
松了口气,林载川心里就有了数,回答愈发干脆,眼神也坚定起来。“那么现在我有需对其负起责任的人或事吗?这点不能随意忽略啊。”
“不,你只需对现在的你和以后的你负起责任。当然你还会遇见许多你想为之负责的人也不一定。至于你过去的经历,说不定你会自己想起来,也说不定你永远都不会再知晓。这些都不关乎你接下来的人生。”
“真是不可思议。”听完了赵海琴近乎循循善诱的话语,林载川神情反而放松下来,感叹倒不如把这当成一个游戏,而接下来只需在这之中大展一番身手…...
赵海琴亲密地拍了拍林载川肩膀,她刚才的压迫感好像是错觉:“自己收拾收拾吧,等下我带你出门,你需要尽快适应一下。”
目送赵海琴出门,林载川好像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非常匆忙,非常细微,林载川不能保证自己没有看错,索性不再纠结那个,又想回自己身上来。
心情较之刚醒已经完全舒展了,林载川扑通一声仰倒在床上。
好玩,真的很好玩……
现在乃至以后,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一只拿着凿子的手,都会从那块叫做过去的,粗陋的原石上磨下废料,现在看来,这简直像个游戏,一个解谜,或者冒险的游戏。
不管什么游戏都会有玩完的一天,只要她的过去真实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来,她有信心亲手为自己拼回一个完整的人生,让那块玉胚重现光彩。
生命本就令人沉醉,而此刻,有了挑战的未来更是让她跃跃欲试,心潮澎湃。
“生命……人生……”这两个词一进入脑海,就像两块磁铁,啪叽一下吸在一起,碰撞出一声久久回荡的磁响。
林载川反复嚼着这两个词,思考着,感悟着,只觉得身体和头脑都被充盈,只觉得现在她所拥有的一切足以做到任何她想做的事。
“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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